凡煙小說

☆、李默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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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晃的燭影、猩紅的嘴唇、尖利的慘叫、無神的雙眼,槍聲、迷霧、大火、雪花······岳綺羅!

唐山海“騰”地一下從沙發上彈起來,大口喘息。午夜時分,唐山海只穿著睡衣,冰冷空氣刺痛了他的皮膚,可是他的血液卻在翻滾沸騰。他許久不做這種詭異駭人的夢了,今天卻再次被夢魘困住。這次夢裏的光怪陸離更加來勢洶洶,一個場景接一個場景,他還來不及看清就又被拽到下一個地方,夢裏每一個扭曲模糊的場景都像深深刻著宿命般的詛咒,他的心臟一揪一揪地疼。喘息甫定,唐山海綿軟地癱回沙發上,他的心臟咚咚咚地猛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這一夢擾得唐山海頭暈腦脹,他的身體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般濕淋淋的打濕了睡衣,衣服貼在身上夜風一吹,沁進骨頭的涼。可是唐山海筋疲力盡,他實在無暇去換套睡衣,躺在沙發上拉緊被子,眼皮又一下一下地耷拉起來。再次入睡前,唐山海迷迷糊糊地想到,他剛才是不是夢到了岳綺羅······

太平坊341弄最深處一座小樓裏,岳綺羅盤腿坐在榻上吸食動物精氣,無心窩在旁邊一把椅子裏嫌棄地看著她。

“哎,墮落啊,真沒想到有這麽一天我要助紂為虐。”

岳綺羅微微睜眼斜睨無心,嘲諷地一哼,卻並不停止吸□□氣的動作:

“要不是你們不讓我用鈴鐺,我何至於如此不濟,我對別人下手你又要跑到我面前指指點點,你自然是要負責。”

無心說不過她,憋屈地扁了扁嘴巴,從小幾上抓一把花生豆,丟一顆進嘴裏:

“我說,你都沒必要吃東西了,家裏還屯些幹果蜜餞的幹嘛使。誒,你這又是從哪兒坑蒙拐騙來的,改天教教我,也不枉我給你送這麽多天雞。”

岳綺羅嘴角一彎:“無心,你果然也不是個好人。”

無心幹脆直接雙腳一縮蹲在椅子裏,拋一顆花生米在空中,仰著頭哼哧哼哧地去接了,嚼巴嚼巴對她說:

“我壓根兒就不是人。不管做什麽一百年後也歸於塵土了,要還拿人世的規矩束縛我,多沒意思。而且我又不殺人不犯法,就是偶爾投個機取個巧過小日子罷了。”

最後一只雞脖子一歪軟在地上,岳綺羅睜開雙眼,眼裏空洞洞的沒有神采,她看著地上的三只雞,覺得委屈。

無心見她一副沒吃飽的樣子,不由得皺了眉頭,他想起一個月前他見到岳綺羅時,岳綺羅說她吸個二三十只雞鴨精氣可以維持個把月的,可是這幾天他已經給她帶了十來只了,她還是很疲乏。

“岳綺羅,你究竟給那符上使了多少法力? ”

岳綺羅斜靠在榻上,手撐著頭閉眼假寐,眉間有化不開的疲累。她很久都不回答,久到無心以為她已經睡著了,她才有些茫然地睜眼,好像這才反應過來無心剛才的問題。

“不很多,可能能支撐小半年吧。”

她的口氣很是無所謂,無心卻“噌”一下從椅子上跳下來:

“岳綺羅你這不是坑我嗎?你不要命了!”

他這邊吼得大聲,岳綺羅搭在腿上的手只無力地揮了揮,腦袋一點一點似乎表示自己聽到了,然後支著腦袋的手一軟頭就磕在枕頭上,徹底睡過去了。

李默群的生日到了,吳龍劉三木之事已經解決,唐山海和颶風隊松口氣將全部的精力用在陳深身上。組織上的答覆已經下達,策反陳深太過冒險,組織仍然堅持暗殺陳深,李默群的生日宴會將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唐山海本身專業是情報獲取,陶大春又有些粗心冒進,是以唐山海認為這次行動,他們很需要岳綺羅的幫助。可是自從前兩天岳綺羅帶來吳龍的手指後,她就再也沒出現。

是不是上次說話,有些傷了小姑娘的心?

唐山海並不確認,他驚詫於岳綺羅那般嗜血的眼神,也認為這樣的心態對她很不好。可是他會不會說話不夠委婉,小姑娘認為他嫌棄她了?唐山海雖然對岳綺羅的身世來路一概不知,但是這個把月的接觸下來,他自己的腦中也形成了自認為合理的猜想。

也許,岳綺羅本是東北大戶人家的小姐,十年前的炮火硝煙中,她不得不逃命南下,可能她的家人早已死於戰亂,可能她和她的張顯宗也在兵荒馬亂中離散。她這麽小的時候就見了這麽多家破人亡殘暴屠戮,性子是可能變得偏激的,甚至她逃亡途中也許被特工組織救下了,從此教會了她殺人不眨眼······

不論因為什麽,岳綺羅總是幫助了他很多的,唐山海想著要跟她賠禮道歉才好。

華懋飯店晚七點,唐山海攜徐碧城赴李默群的生日晚宴。他們到的時候,不算太早,華懋飯店門口已經停了一長串的外國汽車。行動處的警衛員們圍繞著華懋飯店大門口十來米的距離拉了一圈警戒線,外面,是圍著看熱鬧的布衣百姓;裏面,是高傲光鮮的達官顯貴。

踏進華懋飯店大堂,飯店為了這次李默群的生日宴會特意騰出了場子,大廳兩側長幾上鋪雪白的桌布,擺上各式水果糕點、飲料香檳。正前中央,立著個精致的三層奶油蛋糕,旁邊餐車上,高腳杯壘成塔,在大廳巨大的水晶吊燈燈光下,熠熠閃著光。西裝筆挺的先生們高談經濟政治,盛裝艷麗的太太小姐聚在一處嘰嘰喳喳最新的流行,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唐山海越發覺得世道荒唐,惡名昭著的大漢奸仍有數不清的人追捧,紙醉金迷溫柔鄉裏醉生夢死;追尋光明的義士在黑夜裏齟齬前行,荊棘塞途斷頭臺上踏鋒飲血。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中國的曙光。

身旁徐碧城忽然一聲小小的驚呼身子一軟就要往下栽去,唐山海迅速回神扶住她。大門口外款款走進來的,黑色的西裝、頭發用發油一根根梳起來、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正是陳深。唐山海低頭看徐碧城被嚇得眼眶通紅的側臉,期盼著今晚不要再出什麽岔子。

九點整,李默群隨眾人走到飯店大門口,欣賞南洋特地運過來的禮花。各式噴花、□□齊齊燃放,五光十色映亮了小半個上海外灘的天空。火樹銀花煙霧彌漫中,陶大春靜靜潛入華懋飯店對面酒店三樓的外走廊,瞄準了李默群。特工總部的頭把交椅就在眼前,只要他輕輕扣下扳機,就可以了結了這個大漢奸的命,就可以重挫日本勢力!

陶大春手心微微出汗,怎麽瞄都覺得不是最佳位置,他深吸一口氣,極力穩住微顫的手,只要輕輕一下,只要一下。眼看禮花快要放完,李默群向賓客搖手,便要回飯店大堂,他不能輕易放手這次機會!

天不遂人願,他越是小心翼翼,就越是容易暴露。畢忠良跟在李默群身後準備回飯店,他向來謹慎,今晚又實在有些不好的預感。他回身眼皮直覺地向上一擡,就看到了□□後的陶大春!

畢忠良反應快得驚人,看到陶大春的一瞬間他便拔槍高喊:“有刺客,保護主任!”

四下還未反應過來怎麽回事,畢忠良已向陶大春連開兩槍,自己也完全暴露在陶大春槍下。陶大春已知不可能再取李默群性命,在與畢忠良眼神相撞的一瞬,也朝他連開幾槍,究竟能不能中全憑運氣,他得馬上撤退。

唐山海本一直站在畢忠良右側,他是知道陶大春會在此時出手刺殺陳深的,可眼見煙花都要放完了,也沒有一點兒動靜——直到畢忠良發現了躲在暗處的陶大春從西裝裏掏出槍來。

唐山海腦子轉的飛快,槍子如果打在畢忠良身上,那他不死也傷,可是畢忠良不能死。畢忠良要是死了,行動處必有很長一段時間群龍無首,那他們想要獲得機要情報也會變得更加棘手。加之,現在他還未在行動處徹底站穩腳跟,最近的行動已經使得畢忠良對自己多有懷疑,倒不如放手一搏給畢忠良檔上一槍,死了,他現在賤命一條,重慶還會派新的人來;活著,就是絕佳的獲取信任的時機,以後做事自然方便許多。

畢忠良甫一舉槍,唐山海便立刻沖到了畢忠良面前。唐山海此舉全然是存了壯士斷腕的心思,只想著不成功便成仁。

他沖向畢忠良之時,竟覺得眼前只看得到畢忠良,畢忠良大喊、拿槍的動作都像是慢動作般,直到都跑到他跟前了他都還沒有扣下扳機。四下靜的可怕,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喘息和心跳。

仿佛過了很久,久到他覺得自己的這番行為都像是小醜般可笑了,他的耳邊才朦朧聽到幾聲槍響,最清晰的是他耳鳴的尖利聲。然後四周賓客亂做一團,吵鬧著無頭蒼蠅般亂撞,嘈雜人聲也像是遠在天邊,他卻始終沒有一點痛感。

畢忠良一臉驚魂未定,他拍拍唐山海的胳膊說:“山海,謝謝你。你趕緊送那個姑娘去醫院看看。”說完,便去找同樣受驚的李默群夫婦和自己的太太。

唐山海仿佛從夢境裏被拉回現實,他終於明白過來有人替自己擋了一槍。他回過頭去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一個長頭發的姑娘跌坐在地上,他心底隱隱約約生出一個可怕的想法。

他繞到那姑娘正面一看,果真是岳綺羅!岳綺羅坐在地上,臉色煞白印堂青黑,胸口一個巨大的血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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