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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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上海灘還沈浸在水濛濛的灰色中。歌舞廳徹夜閃爍的霓虹燈這才熄滅，門僮打著哈欠鎖了門。大多商鋪都沒有開門，只有零星幾家早餐鋪子門前已經架好了了籠屜，街上只有幾個早起趕路的人和打更的更夫。
四馬路菜市場，小東子已經挑了一筐活雞一筐活鴨蹲在墻根兒等人上門。他來的比較早，其他的菜農商販還大多沒有來。他們賣活禽魚蝦的就是不比賣蔬菜水果的，總是來的早走的晚。“哈······”小東子打了個呵欠，兩只手仍揣在袖子裏不舍得拿出來，天氣一天比一天冷了，他又在渴睡的年紀，只希望今天能快點兒賣完好回去睡覺。
他突然感覺後頸一陣涼，下意識回頭一看，自己貼墻角蹲著呢，身後哪裏來的風。他忽然想起近年來菜市場之間傳得愈發玄乎的狐貍精偷雞鴨吃的傳說，不由得渾身一哆嗦：不會這麽背時讓他給撞上了吧······等了一會兒卻並沒有什麽事情發生，他心裏暗笑自己是個戇肚。
“哈······”今天怎麽這麽困，小東子閉眼想瞇一會兒。這一瞇他就夢到家裏發財了，飯桌上布滿山珍海味，左右各一個美貌夫人給他斟酒，滿地都是撲騰亂叫的雞鴨，他一張嘴，十幾只雞鴨就自己燒好了咯咯叫著排隊往他嘴裏跳。
岳綺羅隱在暗處，見這小子做夢都能笑出聲來，嘴邊兒還掛著兩條口水，一點兒警惕心也沒有，一擡眉毛“切”了一聲。她提拉了一下自己的鬥篷抖抖泥點子，大步走出菜市場門口。
“岳綺羅，你吃了人家雞鴨就想走？”
這聲音太熟悉，一下牽起了她很多很糟糕的回憶。她狠狠向後一瞪，果然是無心這個老不死！
貝雷帽、灰袖籠、皮圍裙，儼然一副菜場小販的模樣。
無心抄著手，嘴角依然掛著他令人生厭的小混混一樣的笑，接著他吊兒郎當地踱步朝她走來，在離她不過半尺的距離停下來，然後彎腰跟她大眼瞪小眼。岳綺羅驚怒交加，卻猜不透無心要幹嘛，不敢輕舉妄動，只能更睜大眼睛狠狠瞪他，二人繼續大眼瞪小眼。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未果，無心右手一揮竟猝不及防地伸指彈了一下岳綺羅的兜帽。岳綺羅反應過來後，哪裏忍得了他這般逗貓逗狗的行為，氣急敗壞地朝無心一掌打出去，只見無心扭腰靈活一轉，大拇指咬在齒間沖她揚眉壞笑！
岳綺羅更為冒火，想要一掌拍死無心——然而她畢竟活了兩百多年，是個很會控制自己情緒的老妖怪，深谙人前發怒等於自揭短處的道理。於是她收回想出第二掌的手，後退幾步，問：
“無心，你到底想做什麽？我跟你早沒瓜葛，你莫不是還想找我報仇？我自認和你的仇已經兩清了，倒是你欠我比較多，我不去找你麻煩，你反而來找我？”
“岳綺羅，我們也算是淵源頗深，這在大街上碰到了不打個招呼，倒感覺有點兒對不起自己那些年因你留的血。”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岳綺羅看他還是一副沒皮沒臉的樣子，不欲再與他糾纏，冷哼一聲擡腳便要走。無心卻又叫住她：
“我知道你想長生不死，只是你一下子吃光了人家雞鴨未免也太缺德，小東子家裏窮的很，你這樣讓他還活不活了。”
岳綺羅聽罷，發覺無心這個人真是胡攪蠻纏，她以前吃了很多人時不見他替天行道，可只要她一沾上他認識的人，他就跟牛皮糖一樣黏上來。再者，別人活不活跟她何幹，換做以前，都是她直接送人上西天的！她雙手背在身後，仍是她一貫倨傲的神情看著無心：
“無心，你好不講道理。凡人吃肉，我□□氣，我不過吸光了這些畜牲的精氣，難道人就不能吃了？”
無心無語，這岳綺羅果然不管活多久都改不了她不通世事的大小姐做派，這樣有氣無力的雞，有人買就怪了。但他同時也清楚，你若罵她不通人性，她肯定是不在乎的，定要說些酸話膈應她才好。於是他嘿嘿一笑，雙手交疊向她假模假式地作了一揖。
“你岳大小姐財大氣粗，平常人不敢買這病怏怏的雞，既然是你吸了它們精氣，你何不一並買了，岳大小姐差這一點兒錢嗎？你買了，不是自己也能吃肉喝湯？你以前不是連活人都直接生吞的嘛。”
他本意不過是想挖苦她，誰知道她竟真的被他說的不再言語，咬緊腮幫子一副被他戳中痛處的樣子。無心被她這模樣噎了一下，忙伸手護住頭怕岳綺羅再打他，但岳綺羅只是一聲冷笑，轉身真的走了。無心看著她慢慢走遠的背影，轉轉眼珠像是想起了什麽，趕快小跑著追上去，有些怯怯地問:
“小丁貓說你現在不敢吃人也不敢奪別人肉身了竟是真的？你現在這身子是個假的？難怪我剛才靠你這麽近都感覺不到你呼吸”
唐山海從華盛煙草行買了包大路香煙出來，一閃身藏進了兩幢房子間狹窄的過道裏，陶大春已經在這裏等他。他再往大路外確認一番，確定沒有人發現他的行蹤後，向陶大春一點頭，與陶大春交換情報。
“今早畢忠良派我和陳深押送宰相去南京，多半是想借刀殺人鏟除李默群在他身邊的勢力。我跟李默群通過電話，李默群最後撤回了我的派令，如果真有人劫囚，說明行動處內必有□□臥底。”其實徐碧城也跟著陳深去押送宰相了，但是為了保護徐碧城，唐山海向陶大春隱瞞了徐碧城來到上海的消息。
陶大春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大罵畢忠良老奸巨猾，提醒唐山海萬事小心後，對唐山海匯報自己查到的情報：
“那個陳深，當過黃輔軍校的老師，還教過碧城，不過二人後來應該沒什麽聯系。陳深剃頭匠出身，以前救過畢忠良，是畢忠良的左膀右臂，平時為人就是游戲人間，再查也查不出什麽了，目前看不清他到底是哪邊兒的。至於你說的岳綺羅······”
“嗯，怎麽？”
“她確實神神秘秘的，我查到你畫兒上她穿的是中西女中的校服，去學校問了，學生們都說她神出鬼沒的，獨來獨往沒有朋友，也沒人知道她家裏情況。我找人在學校蹲了她兩天，每次跟不出五十米就被她給甩了，現在還是什麽都查不出來。”
唐山海沈默，他知道岳綺羅不簡單，卻沒想到她這樣滑不留手，這個看似無邪的小女孩背後藏著數不清的謎團。他和碧城雖是臥底，但是兩人的身份都是真的，有心人一查就能翻到他們祖宗十八代去，而陳深和岳綺羅卻是看不見底的深潭。敵明我暗，唐山海頓時感覺自己像是案板上的魚，只能被動地等待別人的動作。他掏出火柴點燃香煙，狠狠吸了一口，直直看著吐出的煙圈緩緩飄到上空，然後飄散在空氣中。
唐山海晚上回到家時，看到樓上窗簾裏透出暖黃的燈光，碧城押送宰相還未回來，汪偽？他迅速掏槍翻身上樓，動作快且輕。他站在房門前，裏面窸窸窣窣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唐山海暗道不妙，右腳用力把房門踹開，瞬間舉槍對著房裏。
又是岳綺羅。
岳綺羅見他第二次拿槍指著自己腦門兒，加之今天碰上了無心這個瘟神，便有些生氣，她停下翻書的手，從桌子上跳下來，表情冷凝地看著他。
“張顯宗，你又拿槍對著我。”
她不笑的時候，陰氣森森竟似陰曹地府裏爬出來勾魂索命的厲鬼。
唐山海仿佛聽到了周身空氣凝固結霜的畢剝聲，頭上有一只無形的手扯得他頭皮發緊。房門好端端鎖著的，她是怎麽進來的？她想要做什麽？難道他真是見了鬼？
但是下一秒，岳綺羅就換了張臉，她走到唐山海跟前耷拉著嘴角委屈巴巴地看著他，說：
“唐山海，我今天心情不好。”
唐山海遲疑地收回槍，對岳綺羅禮貌微笑：“岳姑娘隨便找個地方坐吧，容我換身衣服。”說完便錯身向臥室走去。他暗暗觀察，看見桌子上被攤開的幾本，都是無關緊要的外國名著，是從客廳的書架上找的；來到臥室門前，臥室門也是好好鎖著的。他進屋趕快檢查了自己放重要文件和電報機的床底、暗格，都是完完整整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
唐山海換了身灰色的毛衣和寬松的褲子走出臥室，岳綺羅果然隨便找了個地方坐。她正坐在餐桌上，手裏捧著一本《茶花女》囫圇翻看，兩只小腳懸在空中悠閑地晃蕩。唐山海本想繼續盤問岳綺羅，套出她的來歷目的，可是面對這樣不按套路出牌的小姑娘，話到嘴邊卻不知道怎麽開口，他索性問她：
“岳姑娘吃飯了嗎，我下碗面給你吧。”
岳綺羅聞言眼皮一擡，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你會做飯？”
唐山海被她亮晶晶的眼睛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尖上的小痣：“隨便弄來填肚子而已，不算會做。”
他進廚房煮面時，岳綺羅就放下書，坐在椅子上乖乖等他。岳綺羅看著唐山海在廚房裏來來回回的身影，恍惚又回到了幾十年前的文縣，張顯宗進進出出指揮人把一箱箱珠翠羅綺擡進她屋子裏，那時候她只覺得張顯宗很無聊，她雖然也愛美，但他凈送一些多餘的東西給她，根本用不上。而現在她想起張顯宗這般大手筆的送她這些釵釵環環，卻覺得他傻氣得可愛，她如今回憶文縣的種種，竟是再想不出張顯宗的半點兒不好，
除了他死了。
她看唐山海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有點一單一雙的眼睛，鼻尖的小痣，紅紅的嘴——真是跟張顯宗一分不差。岳綺羅莫名覺得眼眶有一點熱熱的，伸手摸了摸，什麽也沒有。她有些詫異，她已經很久感覺不到冷熱了。
墻上掛鐘報過七點時，唐山海端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出來了。岳綺羅趴在桌子上，下巴擱在手上歪著頭看唐山海布筷。
“唐山海，你還活著，真好。”
她的語氣裏半分慶幸半分悵然，像是行將就木的老人回首過往百年時的滄桑和釋然。唐山海布筷的手頓了一下，覺得這小姑娘年紀輕輕倒老成的很。她這樣說，怕是想起了她那個“故人”，可是張顯宗這個人究竟存不存在呢？唐山海仍是不得而知。
一碗面吃得唐山海額頭起了層薄汗，雲貴川地區向來好辣口，是以他多放了兩勺辣油。他猜岳綺羅是北方人，便給她做了碗清湯的，但他從來沒下過清湯面，下手把握不好準頭，有些緊張會不會不好吃。他悄悄擡眼看岳綺羅，她小口小口地吸溜著面條，倒是吃得很專心。看她吃得這樣香，想來應該不難吃，唐山海心裏小小的為自己的手藝驕傲了一下。她吃飯的時候，總是安安靜靜很乖巧的樣子，叫他分不清到底神秘狡詐的是真實的她，還是這樣單純無害的是真實的她。唐山海不好打擾她吃飯的心情，想著吃完飯後再盤問她。
飯畢，唐山海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順手將餐巾方方正正放在桌子上。岳綺羅瞧他這番動作，覺得很有趣味，以前張顯宗也很愛幹凈，但不是這樣的優雅貴公子的做派。
岳綺羅知道唐山海又要試探她了，她唇角輕輕抿了個笑，先發制人對唐山海說：
“我知道你總懷疑我的來歷，但我說了你不會信的。我要告訴你的是，你現在做的事我不會阻攔你，我還會幫你，我也不會傷害你。我知道你是重慶來的間諜，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會一直保護你，你不會再死了。”
她都知道了？！
唐山海心神巨蕩，岳綺羅輕輕巧巧幾句話，已經點破了他所有的偽裝。他最大的秘密無非是他是個臥底，而現在她知道了。她如果是汪偽的人，早在他回家之前就能攜了他所有的資料去找畢忠良，他現在身上還沒有任何有價值的偽政府的機要情報，若是暴露，他和碧城沒有價值，她完全沒必要留在這裏跟他周旋。那麽剩下的，不管她是重慶來的還是延安來的，她不想殺自己，那她就不是敵人，她甚至還說要幫他、保護他······
唐山海震驚於岳綺羅如此迅速的情報來源以及神出鬼沒的行動能力，他已經是黨國培養的合格成熟的特工，但面對岳綺羅卻毫無招架之力，她這般神通廣大，她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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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感覺後頸一陣涼，下意識回頭一看，自己貼墻角蹲著呢，身後哪裏來的風。他忽然想起近年來菜市場之間傳得愈發玄乎的狐貍精偷雞鴨吃的傳說，不由得渾身一哆嗦：不會這麽背時讓他給撞上了吧······等了一會兒卻並沒有什麽事情發生，他心裏暗笑自己是個戇肚。
“哈······”今天怎麽這麽困，小東子閉眼想瞇一會兒。這一瞇他就夢到家裏發財了，飯桌上布滿山珍海味，左右各一個美貌夫人給他斟酒，滿地都是撲騰亂叫的雞鴨，他一張嘴，十幾只雞鴨就自己燒好了咯咯叫著排隊往他嘴裏跳。
岳綺羅隱在暗處，見這小子做夢都能笑出聲來，嘴邊兒還掛著兩條口水，一點兒警惕心也沒有，一擡眉毛“切”了一聲。她提拉了一下自己的鬥篷抖抖泥點子，大步走出菜市場門口。
“岳綺羅，你吃了人家雞鴨就想走？”
這聲音太熟悉，一下牽起了她很多很糟糕的回憶。她狠狠向後一瞪，果然是無心這個老不死！
貝雷帽、灰袖籠、皮圍裙，儼然一副菜場小販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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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綺羅更為冒火，想要一掌拍死無心——然而她畢竟活了兩百多年，是個很會控制自己情緒的老妖怪，深谙人前發怒等於自揭短處的道理。於是她收回想出第二掌的手，後退幾步，問：
“無心，你到底想做什麽？我跟你早沒瓜葛，你莫不是還想找我報仇？我自認和你的仇已經兩清了，倒是你欠我比較多，我不去找你麻煩，你反而來找我？”
“岳綺羅，我們也算是淵源頗深，這在大街上碰到了不打個招呼，倒感覺有點兒對不起自己那些年因你留的血。”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岳綺羅看他還是一副沒皮沒臉的樣子，不欲再與他糾纏，冷哼一聲擡腳便要走。無心卻又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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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綺羅聽罷，發覺無心這個人真是胡攪蠻纏，她以前吃了很多人時不見他替天行道，可只要她一沾上他認識的人，他就跟牛皮糖一樣黏上來。再者，別人活不活跟她何幹，換做以前，都是她直接送人上西天的！她雙手背在身後，仍是她一貫倨傲的神情看著無心：
“無心，你好不講道理。凡人吃肉，我□□氣，我不過吸光了這些畜牲的精氣，難道人就不能吃了？”
無心無語，這岳綺羅果然不管活多久都改不了她不通世事的大小姐做派，這樣有氣無力的雞，有人買就怪了。但他同時也清楚，你若罵她不通人性，她肯定是不在乎的，定要說些酸話膈應她才好。於是他嘿嘿一笑，雙手交疊向她假模假式地作了一揖。
“你岳大小姐財大氣粗，平常人不敢買這病怏怏的雞，既然是你吸了它們精氣，你何不一並買了，岳大小姐差這一點兒錢嗎？你買了，不是自己也能吃肉喝湯？你以前不是連活人都直接生吞的嘛。”
他本意不過是想挖苦她，誰知道她竟真的被他說的不再言語，咬緊腮幫子一副被他戳中痛處的樣子。無心被她這模樣噎了一下，忙伸手護住頭怕岳綺羅再打他，但岳綺羅只是一聲冷笑，轉身真的走了。無心看著她慢慢走遠的背影，轉轉眼珠像是想起了什麽，趕快小跑著追上去，有些怯怯地問:
“小丁貓說你現在不敢吃人也不敢奪別人肉身了竟是真的？你現在這身子是個假的？難怪我剛才靠你這麽近都感覺不到你呼吸”
唐山海從華盛煙草行買了包大路香煙出來，一閃身藏進了兩幢房子間狹窄的過道裏，陶大春已經在這裏等他。他再往大路外確認一番，確定沒有人發現他的行蹤後，向陶大春一點頭，與陶大春交換情報。
“今早畢忠良派我和陳深押送宰相去南京，多半是想借刀殺人鏟除李默群在他身邊的勢力。我跟李默群通過電話，李默群最後撤回了我的派令，如果真有人劫囚，說明行動處內必有□□臥底。”其實徐碧城也跟著陳深去押送宰相了，但是為了保護徐碧城，唐山海向陶大春隱瞞了徐碧城來到上海的消息。
陶大春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大罵畢忠良老奸巨猾，提醒唐山海萬事小心後，對唐山海匯報自己查到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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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海沈默，他知道岳綺羅不簡單，卻沒想到她這樣滑不留手，這個看似無邪的小女孩背後藏著數不清的謎團。他和碧城雖是臥底，但是兩人的身份都是真的，有心人一查就能翻到他們祖宗十八代去，而陳深和岳綺羅卻是看不見底的深潭。敵明我暗，唐山海頓時感覺自己像是案板上的魚，只能被動地等待別人的動作。他掏出火柴點燃香煙，狠狠吸了一口，直直看著吐出的煙圈緩緩飄到上空，然後飄散在空氣中。
唐山海晚上回到家時，看到樓上窗簾裏透出暖黃的燈光，碧城押送宰相還未回來，汪偽？他迅速掏槍翻身上樓，動作快且輕。他站在房門前，裏面窸窸窣窣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唐山海暗道不妙，右腳用力把房門踹開，瞬間舉槍對著房裏。
又是岳綺羅。
岳綺羅見他第二次拿槍指著自己腦門兒，加之今天碰上了無心這個瘟神，便有些生氣，她停下翻書的手，從桌子上跳下來，表情冷凝地看著他。
“張顯宗，你又拿槍對著我。”
她不笑的時候，陰氣森森竟似陰曹地府裏爬出來勾魂索命的厲鬼。
唐山海仿佛聽到了周身空氣凝固結霜的畢剝聲，頭上有一只無形的手扯得他頭皮發緊。房門好端端鎖著的，她是怎麽進來的？她想要做什麽？難道他真是見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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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海，我今天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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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姑娘吃飯了嗎，我下碗面給你吧。”
岳綺羅聞言眼皮一擡，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你會做飯？”
唐山海被她亮晶晶的眼睛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尖上的小痣：“隨便弄來填肚子而已，不算會做。”
他進廚房煮面時，岳綺羅就放下書，坐在椅子上乖乖等他。岳綺羅看著唐山海在廚房裏來來回回的身影，恍惚又回到了幾十年前的文縣，張顯宗進進出出指揮人把一箱箱珠翠羅綺擡進她屋子裏，那時候她只覺得張顯宗很無聊，她雖然也愛美，但他凈送一些多餘的東西給她，根本用不上。而現在她想起張顯宗這般大手筆的送她這些釵釵環環，卻覺得他傻氣得可愛，她如今回憶文縣的種種，竟是再想不出張顯宗的半點兒不好，
除了他死了。
她看唐山海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有點一單一雙的眼睛，鼻尖的小痣，紅紅的嘴——真是跟張顯宗一分不差。岳綺羅莫名覺得眼眶有一點熱熱的，伸手摸了摸，什麽也沒有。她有些詫異，她已經很久感覺不到冷熱了。
墻上掛鐘報過七點時，唐山海端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出來了。岳綺羅趴在桌子上，下巴擱在手上歪著頭看唐山海布筷。
“唐山海，你還活著，真好。”
她的語氣裏半分慶幸半分悵然，像是行將就木的老人回首過往百年時的滄桑和釋然。唐山海布筷的手頓了一下，覺得這小姑娘年紀輕輕倒老成的很。她這樣說，怕是想起了她那個“故人”，可是張顯宗這個人究竟存不存在呢？唐山海仍是不得而知。
一碗面吃得唐山海額頭起了層薄汗，雲貴川地區向來好辣口，是以他多放了兩勺辣油。他猜岳綺羅是北方人，便給她做了碗清湯的，但他從來沒下過清湯面，下手把握不好準頭，有些緊張會不會不好吃。他悄悄擡眼看岳綺羅，她小口小口地吸溜著面條，倒是吃得很專心。看她吃得這樣香，想來應該不難吃，唐山海心裏小小的為自己的手藝驕傲了一下。她吃飯的時候，總是安安靜靜很乖巧的樣子，叫他分不清到底神秘狡詐的是真實的她，還是這樣單純無害的是真實的她。唐山海不好打擾她吃飯的心情，想著吃完飯後再盤問她。
飯畢，唐山海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順手將餐巾方方正正放在桌子上。岳綺羅瞧他這番動作，覺得很有趣味，以前張顯宗也很愛幹凈，但不是這樣的優雅貴公子的做派。
岳綺羅知道唐山海又要試探她了，她唇角輕輕抿了個笑，先發制人對唐山海說：
“我知道你總懷疑我的來歷，但我說了你不會信的。我要告訴你的是，你現在做的事我不會阻攔你，我還會幫你，我也不會傷害你。我知道你是重慶來的間諜，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會一直保護你，你不會再死了。”
她都知道了？！
唐山海心神巨蕩，岳綺羅輕輕巧巧幾句話，已經點破了他所有的偽裝。他最大的秘密無非是他是個臥底，而現在她知道了。她如果是汪偽的人，早在他回家之前就能攜了他所有的資料去找畢忠良，他現在身上還沒有任何有價值的偽政府的機要情報，若是暴露，他和碧城沒有價值，她完全沒必要留在這裏跟他周旋。那麽剩下的，不管她是重慶來的還是延安來的，她不想殺自己，那她就不是敵人，她甚至還說要幫他、保護他······
唐山海震驚於岳綺羅如此迅速的情報來源以及神出鬼沒的行動能力，他已經是黨國培養的合格成熟的特工，但面對岳綺羅卻毫無招架之力，她這般神通廣大，她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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