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唐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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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冬,汪偽國民政府執政下的上海依舊維持著表面上的雍容華貴。

岳綺羅在漢口路的中西女中讀書。

她如今過的不比從前,她的身體毀在文縣的鬼洞中,連累魂魄也遭到了侵噬。如今她雕了個木偶做身體,仍用原來那張臉。

她還做岳綺羅時活得肆意妄為,不論是岳家的大小姐還是張顯宗的姨太太,她都算得上是人上人,沒人找她的麻煩。彼時天下未定、戰亂四起,人命輕賤,她又是神通廣大的女煞,因此吃人吃得很不亦樂乎。而現在她窩在小弄堂深處的一處宅子裏,已經不敢隨意吃人,日子過得有些憋屈。

她曾偷偷潛入國民政府辦公廳和特別行動處。岳綺羅想,張顯宗以前就很熱衷於權力,即使現在再不能劃塊兒地盤做老大了,他也還是可能會在政府裏做個官,也許政府裏能找到他。可她一張熟悉的臉也沒瞧見,也沒聞到任何一絲張顯宗魂魄的氣息。

她已經找了張顯宗很久很久了。

那日是個小雨夾著風霜的壞天氣,熱鬧的上海包裹在深冬的蕭瑟中。街邊的小攤兒在淅瀝小雨裏支了個篷子,鍋裏滾滾燙咕嘟著小餛飩,熱氣騰騰。岳綺羅站在不遠處瞧著一對小情人緊緊靠在一起吃餛飩,有一下沒一下地踮腳;她出神地看了好一會兒,撇撇嘴,覺得有些無趣。

以前張顯宗也給自己買過小餛飩,還愛搜羅各個牌子的糖果給她,直把她當小孩子餵。想到這裏,岳綺羅不屑地輕哼一聲,她是超脫於凡塵的不滅靈魂,又怎麽會稀罕凡夫俗子哄小孩子的玩意兒?然後她想起張顯宗知道她身份時被嚇得一激靈,還要強撐著說自己不怕的樣子,又小小地彎了彎嘴角,張顯宗逞強的樣子在她眼裏有些滑稽的可愛,其實他送的糖果也很討她歡喜。

可是張顯宗太逞強了,他非要跟著她,還說會保護她,肉體凡胎,他最終把自己葬送在了文縣的冬天

——再沒有人給她買小餛飩了,時至今日她也再嘗不出甜鹹。

岳綺羅突然覺得這樣活著好沒有意思,她狠狠剜了一眼擠在八仙桌邊兒的小情人,嗒嗒地跑開了。擺攤兒的老頭兒早看到了她,見她又哭又笑,悠悠嘆一口氣,認為她也是這亂世中的傷心人。

岳綺羅最終決定回北方去,偌大上海灘,她無頭蒼蠅般轉了許多年了。也許張顯宗的魂魄從來沒有離開過天津,她這樣告訴自己。

夜深霧重,北京四合院兒沈穩地立在濃霧中,園裏的老槐樹在毛月亮的昏黃月光下,影影綽綽印在墻壁上,像是張牙舞爪的巨大怪物。夜裏靜得可怕,夜色深沈竟連人影都看不清楚,只有一處小園的廂房裏閃爍著紅色的微光。

唐山海小心翼翼走到房門前,透過虛掩的房門,只見一個穿粉紅色繡花夾襖的女人在地上痛苦地扭曲掙紮,身邊圍繞一圈看不真切的飛蛾一樣的東西,發出煞人紅光!唐山海心中駭然,轉身要走,卻帶得老木門嘎——吱一聲,登時頭皮發麻,只覺得雙腿虛浮使不上力氣,踩在地上就跟踩在棉花上一般,一步也挪不開。他焦急回頭一望,這時從房裏娉娉婷婷走出來一紅衣女子,她的身形似是隱在水中漣漪裏,飄飄忽忽晃得他有些眼暈,唯有一雙紅唇清晰可辨,對他陰惻惻勾出一個笑來······

唐山海只覺眼前所見詭異可怖,心中默念趕快離開,立時眼前畫面一轉,來到一處荒山谷中。他定了定神四下一望,不遠處土坡上坐了個穿軍裝大衣的女子,手裏捏了只田鼠。那女子若有所覺般轉頭看他,一張臉逆著陽光仍是看不清楚,他卻感覺她到在對他笑。唐山海心下迷茫,他心口處有些疼,又不知道為什麽。他如今經歷匪夷所思,但他怎麽也想不透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他的腦子像是銹住了。他的心口又有些疼起來,他低頭想看看自己胸口,卻連脖子也動不了。

一恍神的功夫,那女子竟又和一男子廝打在了一起。二人拳腳相向,身邊還有黃符翻飛,似是在鬥法。但見女子處處掣肘,就快要死在男人手中匕首之下,唐山海一驚,大吼一聲:“······!”

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他頓覺火燒眉心,著力朝那男子跑去,想要接住那一刀,可仍是渾身使不上力氣,雙膝隱隱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響。天旋地轉,唐山海眼前景象扭曲模糊起來,耳邊倏爾聽到女子淒厲的慘叫,全然不是人聲。他只想著快點,再快點,再快一點,來不及了!他一下撞在男子腰上,卻也如同撞在棉花上,男子身形詭異地彎折成九十度,手中匕首卻穩穩插進女子胸膛!

“山海!山海!你醒醒!”

唐山海身子一顫,一下子睜開眼來。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撞進對面徐碧城擔心無措的眼。

“山海,你嚇到我了,你又做噩夢了?”

唐山海這才回過味來,他癱在座位上,長舒一口氣,擡手抹了一把臉,抹到一手虛汗。

他和碧城現在是在去上海的火車上,他將要作為重慶方面的叛徒潛入汪偽特工特別行動處。

原來只是場光怪陸離的夢。

他最近時常做這種夢,時而是長頭發的女子,時而是自己幾近腐爛的雙手。夢裏的事物都蒙了層霧一樣模糊,但是心裏或驚或懼或喜或悲,都清晰得不得了,一夢醒來,仿佛多活了幾十年,大有看破紅塵的心境,可是不過多久夢裏的事就會更加模糊,直到只有片段式的印象,然後又是下一場夢。他最近心煩意亂,在如此重要的時候,這場夢仿佛是不詳的預兆,讓他一頭亂麻。

唐山海越想越覺得郁悶,他雖是作為臥底前往上海,但是叛徒之名已然在外,家裏直罵他畜生,揚言要和他斷絕關系;碧城作為他的妻子,其實只是名義夫妻,碧城本人又遲鈍得很,不會察覺他的不安更不會說些寬慰之辭;進入特工總部後便是勾心鬥角,也許還伴著刀光劍影,他的任務艱巨,稍有不慎就再沒有明天······

唐山海望著窗外,列車馬上就要進站,他又長長陷入了對未來的迷思中。

岳綺羅到北站的時候正遇上一趟來滬的火車停靠,列車一停穩,人群便魚貫而出。她見下車乘客中不乏衣冠整齊,走路姿態不疾不徐之人,風度翩翩,不由得多看幾眼,她一向喜歡好看的人。她又想到了張顯宗,張顯宗走路一直很好看,脊背挺直、步伐沈穩,穿軍裝走路時尤其好看。再他後來做了小軍閥時,更是志得意滿,走路便愈發器宇軒昂,一抖披風似乎周身都帶著風。

如果張顯宗在這人群裏,她一定能一眼就能認出他來。

才將這樣想著,她的列車也已經到站等待乘客,她要先去北平住兩天再轉車回天津去。岳綺羅今天穿的是燕子扣素白棉布旗袍,外面罩一件白底黑線繡花兔毛鬥篷,拎了一只小皮箱,也是不愁吃穿的好人家女兒的打扮。但畢竟不比以前華麗,她現今不再是位高權重的人,處處都應該低調一點。她的旗袍是學校的冬季校服,鬥篷是她攝了裁縫店老板的心神得來,自然,她能混進學校也是施了術法的。她今日便是要故技重施,用術法上車的。

各車廂門口都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她排的車廂門口是兩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在檢票。輪到岳綺羅時,她緊緊鎖住左邊小姑娘的眼睛,眼瞳如幽深古井,攝住她的心神。見那小姑娘神思恍惚,已然是被她迷了心智,岳綺羅便沖她頷首一笑,一只腳跨進了車門。

卻聽身後大喝一聲:

“姑娘,你的票呢?”

岳綺羅一時立住,皺眉看向身後,是另一個檢票員不悅地瞪著她。人來人往,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左右聽見。她身後的隊伍和周圍一些人已經看了過來,稍遠一些的人雖不知所以然卻也因為好奇朝這邊張望。千百年來,但凡人群中有不同平常的事,不管大事小事,人們總愛瞧熱鬧。

這小姑娘讓岳綺羅很生氣,周圍看閑事的人也讓她很生氣,百年來滄海桑田,都沒能磨掉這些凡夫俗子的愚蠢,這樣小一件事也值得他們看上一看。偏她現在又不能直接吃了這個混丫頭!

岳綺羅咬牙收斂怒氣,略彎腰盯著她,輕聲說:

“我剛才給另一個姑娘看了呀,你沒註意,我現在可以上車了嗎。”

她的聲音有些縹緲,縈繞在檢票員耳邊,檢票員就楞楞點點頭表示放行。周圍人見無甚熱鬧可看,覺得無聊,便都有些悻悻。岳綺羅直起身子掃視人群,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倒是眼神凜然生威,看得人們不由得感覺有些理虧,像是平白占了別人便宜一般。

當岳綺羅看進人群裏某一處時,突然笑了。

唐山海和徐碧城下車後,緩緩隨著人潮出站。他們今晚只需要安排臨時的住處,其餘並沒有什麽要事,因此不是很急。行至一半,身邊的人一個個向旁邊張望,叫他有些摸不著頭腦。徐碧城輕輕拉他袖子,揚揚下巴示意他向左看。

對面的月臺邊停著一輛火車,看指示牌是往北平去的。一個穿一身白的姑娘站在車廂門口正跟檢票員說著什麽,想來是剛才檢票的時候有些誤會。

那姑娘說完後便直起身子往人群裏看了一圈。她身姿清瘦挺拔,高高地擡著下巴,倒讓唐山海覺得她有點像睥睨天下的女皇帝,他們這些圍觀群眾都是一群不懂事的山野村夫。想像了一下自己和碧城灰頭土臉粗魯傻氣的樣子,唐山海禁不住暗暗發笑。

然後,那個姑娘似乎看到他了,眼神相交的瞬間,他恍惚覺得似曾相識。她只看了他一眼,唇角便勾了個笑,唐山海有些莫名,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在對他笑,於是他眨眨眼,錯開眼神帶著徐碧城走了,不再去看她。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我第一篇寫完的文,因為後期三次元的事比較多所以縮小了篇幅,有一些情節沒能展開,所以對人物的塑造也沒能盡善盡美。

關於角色,我盡量貼合其本身,但難免有許多自己的理解加了些私設,如果有覺得十分OOC看得很難受的小夥伴,對不起TAT是我筆力不夠

歡迎大家與我快樂討論情節,給我提建議,但真的有非常不喜歡的朋友別罵我QAQ我只是隨便寫寫

喜歡的小夥伴不要吝惜你的評論喲~ 嗯······雖然這篇文在晉江真的會有人看嗎k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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