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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帝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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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樂央殿內。

秋辰慢慢地走進殿內,?正巧碰上從裏間走出來的侍官。那名侍官向他行了一禮,輕聲道:“陛下體力不濟,此刻又睡下了。”

秋辰抿了抿嘴,?並未多言,只是略一點頭,?緩緩地走到了屏風後面。

殿中空無一人,?只有寧遠帝在榻上睡著。他睡得很不踏實,?嘴裏喃喃念著什麽。秋辰凝神聽了一陣,?並沒有聽清,索性作罷。

秋辰靜靜地站在榻前,?凝視著這個他名義上的父親,這個害死他的父母,?這個害得他半生不幸的人。望著對方,?想到此人平日裏的嘴臉,?他只覺得心中一片黑暗,各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在心頭翻湧,讓他不自覺地咬緊了牙關。

秋辰最後深吸一口氣,稍微平覆了一些,?從袖中拿出一塊手帕,?搭在寧遠帝的手腕上,?開始給對方診脈。

寧遠帝的身體比他預想中的還要差一些,對方本就有舊疾在身,前些時日又中了風,?恐怕是時日無多了。只是近日來對方的精神還不算太差,具體能挺到什麽時候,秋辰也說不準。

秋辰把搭在對方脈上的手撤回來,又將那塊手帕嫌惡地丟到一旁,?這才重新站起身來。

寧遠帝雖然還在睡著,但是已經開始頻繁地翻動著眼珠,估計不多時便會醒來了。秋辰輕手輕腳地來到桌旁,沏了一壺新的茶,又從袖口摸出一個小瓶。

他盯著那只小瓶略微猶豫,遲遲沒有將裏面的東西倒入茶杯。

遲疑之間,他猛然聽見身後的寧遠帝又喊了一聲什麽。秋辰心中一驚,手中的東西差點掉到地上。他猛地回過身來,聽見寧遠帝又夢囈了一句。

秋辰在一瞬間驀地睜大了眼睛。因為這回他聽清了,寧遠帝叫的,居然是“白椋”這兩個字。

秋辰聽著兩個字如遭雷擊,他登時便覺得惡心得不行,幾乎要吐出來。他將瓶子飛快地收入袖中,上前兩步,黑著臉瞪視著榻上的人。

片刻後,寧遠帝悠悠轉醒。

他擡眼看見秋辰,並沒有註意到對方憤恨的神色,只是淡淡道:“來了。”

秋辰站在原地沒有動,過了半晌,冷聲道:“你把我叫過來,究竟有什麽事?”

寧遠帝慢慢地撐著床沿坐起來,秋辰自始至終只是冷眼望著他,沒有半分攙扶的意思。老皇帝咳嗽了幾聲,臉上疲態盡顯,他盯著秋辰看了片刻,有些無奈道:“你為何總是要與朕處得像仇人一般?沒事就不能陪朕說說話麽?”

秋辰嗤笑一聲,只是道:“可是父皇恐怕不只是想和兒臣聊天吧。”

寧遠帝聞言一哂:“不錯,你很聰明,倒是足夠了解朕。”

秋辰不冷不淡道:“不敢。”

寧遠帝端起茶喝了一口,凝視著秋辰,最後淡淡開口道:“只要你不再和他在一處,朕即日就封你為太子。”

秋辰聞言,發出一聲冷笑。他一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卻還是忍不住想要發笑。

他的手緊緊地攥成了拳,沈默了很久,才咬著牙吐出一句話:“誰在乎啊。”

寧遠帝似乎料到了秋辰會是這個回答,他擡起眼看向秋辰,眼裏滿是壓迫:“他的命,終究是掌握在朕的手上。你可要記著,朕還沒死,你也還沒有繼位,你不會真的認為,朕會因為你,不敢殺一個沒有家族勢力背景的蠢小子吧?”

秋辰面無波瀾道:“不,你自然敢。為什麽不敢?”

寧遠帝聽秋辰這樣回答,心中反倒有些詫異。他忍不住疑惑地問道:“你什麽意思?”

秋辰定定地望著寧遠帝,獰笑道:“我和姚雪早就結了同心蠱,他若死了,我也活不成。”

寧遠帝聞言微微一怔,在一瞬間臉上劃過一抹戾色。但是他很快便斂起眼中轉瞬即逝的驚訝,目光在秋辰臉上來回掃視,寒聲道:“你以為朕不敢殺你?就算你死了,還有怡景。楚惜這次戰死,楚氏一族死傷慘重,再也無力幹政,正好解決了朕的一個心頭大患。沒了這些掣肘,朕大可以放心地立怡景為儲,你以為你還有資格和朕談條件嗎?”

秋辰聽到這番話,心裏一陣惡寒。楚氏一族好歹為這次平叛出了不少的力,楚惜戰死,其餘宗親也死傷慘重,可是在寧遠帝的眼裏卻這般不值一提。他又想起先前的黎家的遭遇,只覺得心中一陣翻江倒海,厭惡至極。

寧遠帝或許是一個合格的君王,卻委實不算是一個合格的長輩。楚惜好歹是戚文櫻的夫君,可是他的性命在寧遠帝的眼裏一文不值。寧遠帝從來不會去考量,楚氏一族的傷亡會給戚文櫻,以及怡景帶來怎樣的傷害。同樣,秋辰算是寧遠帝唯一的兒子,可是寧遠帝除去他的生身母親白椋的時候,同樣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凡是對帝位有威脅,對統治無益的事物,寧遠帝都棄之如敝履。

秋辰一時間只是惡狠狠地瞪視著寧遠帝,兩人目光相接,僵持了一陣,秋辰最後咬牙道:“不,你不會。”

寧遠帝一番話雖然說得滴水不漏,但是秋辰在心裏清楚,寧遠帝既然有意立自己為儲,那麽就不會輕易改變主意的。就算……就算對方有這個想法,他也絕不會讓寧遠帝牽著鼻子走,絕不會讓姚雪受到分毫的傷害。

秋辰緊緊握著拳,最後只是淡漠說了一句:“父皇病了,好生將養吧。兒臣告退。”

他說罷轉過身,快步走出了裏間。

秋辰走到殿門口,正巧碰上一個有些面生的內官,對方正端著一碗湯藥往殿內走。

秋辰見狀,心中一動,沈聲道:“站住。”

那內官是新來的,見秋辰一臉戾氣,一下子就被震住了,忙不疊地停下來,行了一禮顫聲道:“殿下。”

秋辰抱著手臂,佯裝質疑道:“這些都是什麽藥?打開我看看。”

內官不疑有他,很是恭敬地將藥盅打開來,呈到秋辰的面前。秋辰假意聞了聞,見對方低著頭,便輕輕一拂衣袖,不露痕跡地將方才那個小瓶中的液體倒進了藥盅裏。

做完這些,他直起身來,冠冕堂皇道:“無甚問題,你去吧。”

……

秋辰陰沈著臉,在內宮的長廊中穿行。他急匆匆地走了一陣,心中那股既憤怒又無可奈何的覆雜情緒才稍微平覆下去一些。經過小花園的時候,他看見裏面似乎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戚文櫻正坐在花園中的廊下,垂眸盯著手上的一件什麽東西。

秋辰遲疑了一下,最後抿了抿嘴,輕手輕腳地走上前去。

他的動作雖輕,但是戚文櫻還是察覺到了有人過來了,慢慢地擡起頭。

她的眼睛有些水腫,眼下掛著兩道深深的烏青,面容慘白而憔悴。她看見秋辰過來,有些無奈地朝他笑了笑,掩飾道:“讓你見笑了。”

秋辰搖搖頭,回了對方一個淡淡的微笑,俯身在戚文櫻的身旁坐下了。

他這才看清,對方手裏的東西,其實是一塊做工精巧的手帕,上面用細細的絲線繡了淡粉色的櫻花。

戚文櫻見秋辰盯著自己手中的帕子看,便輕輕開口道:“這是我夫君與我成婚的那一年,他送我的帕子。他曾說過,上面繡的花朵,正映襯了我的名字。”

秋辰看著帕子上精巧美麗的花朵,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戚文櫻卻只是自顧自地往下說道:“我自小就喜歡他,長到十六七的年紀,便求著父皇給我們二人賜婚。那時候,興許父皇也未曾想過,楚氏一族與我,有一日會成為他的心頭大患吧。若他早知如此,定然不會準允我嫁與楚惜。若真如此,楚惜,楚惜或許就不會死了……若不是我,若不是我當年求著父皇……”她說到此處,再也支撐不住,擡起雙手捂住了臉龐。

秋辰見她這樣難受,心中也很不是滋味。他沈默半晌,最後開口安慰道:“男子戰死沙場,也算是一個好歸處。他與你自幼相識,兩情相悅,成婚是水到渠成的事,你無需將罪責盡數攬到自己身上。”

戚文櫻聞言,卻只是用力搖了搖頭?,哽咽道:“並非如此。我夫君武藝高絕,戰無不勝,這一點我比誰都要清楚。那一日,我去認他的屍身,卻發現他的身上都是青灰色的斑塊。驗屍的仵作說,這是西北肆虐的鬼瘡病,按照性狀來看,已經到了晚期。”

秋辰聞言,心中猛得一驚。鬼瘡病他並不陌生,這種病在西北很是常見,患病者往往都是外鄉人,因為不適宜當地的水土氣候,很容易染上這種惡疾。此病極其兇猛,發病後痛苦非常,數月後全身潰爛而亡。多年以來,不計其數駐守西北的軍士死於此病,卻一直未能得出有效的治療方法。

戚文櫻閉著眼,萬分痛苦道:“楚惜一早就患了病,他此番戰死殺場,定是知曉自己時日無多,不願再痛苦地活著了。”

她說到此處,面容忽然變得十分憤恨,她緊咬著牙,恨聲道:“都怪我太沒用,連最至親的人都保護不了。當年父皇要調派他去西北,我明知道兇多吉少,卻依舊什麽都無法改變。我恨我生錯了性別,在別人眼中始終是一個一無是處的女子,只能任人踐踏淩/辱!”

戚文櫻向來是溫和冷靜的,她在做許多重大的決策之時都能波瀾不驚,秋辰甚少看到對方的臉上流露出如此強烈的情感。

他沈默半晌,擡起手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背,輕聲道:“誰說女子一無是處。你在我心中,勇敢堅毅,殺伐決斷,比這世上的許多男子都要沈著果決。此次若不是你穩住父皇,穩住朝中局勢,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以前我從不敢想,可是,”秋辰說到這兒,緊緊抓著衣袖,“這許多時日以來,發生了這許多事,我應當叫你一聲長姐。”

戚文櫻聽了這話,有些驚訝地擡起頭來。她楞楞地註視著秋辰,最後收斂了眼中的恨意與戾氣,慢慢地呼出一口氣。過了半晌,她輕輕拍了拍秋辰的肩膀,低聲道:“謝謝你,子吟。我以前也從未想過,有一天,你會成為我的弟弟。你很優秀,也很聰明,父皇選你做繼位者,是有道理的。”

秋辰看著戚文櫻眼中的無可奈何和不甘,下意識地捏緊了拳。

兩人一時無言,片刻之後,戚文櫻擡起頭,望了望天空中的一輪明月,緩聲道:“如今楚惜也去了……若是他在天有靈,此刻或許正和黎家的那幾個兄弟一起騎馬射箭,談天說地吧。”

秋辰聞言微怔:“黎家?”

戚文櫻淡淡笑了笑:“也對,那些年你不在宮裏。黎氏與楚氏兩家是故交,當年征西大將軍黎鴻家的兒子,誰見了不誇一句相貌英武,一表人才。我們幾個自幼一起長大,交情甚篤。後來,黎家又添了小兒子,我雖然大不了他幾歲,卻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

戚文櫻說到這兒,眼裏劃過一絲落寞的笑意:“可惜……那小子挺可愛的,若還活著,年歲也有二十了吧。”

秋辰聽到此處,只覺得一顆心跳得厲害,他轉過頭來,盯著戚文櫻的眼睛道:“黎家的那位小兒子,是不是名叫黎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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