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玉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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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雪從秋辰的房中出來以後,?有些落寞地在庭院中閑逛。

他路過游弋所在的庭院,見裏面靜悄悄的沒有人,心中有些詫異,?便走上前去。

他來到院子正中那棵高大的玉蘭樹旁,發現游弋正坐在樹下。

姚雪起先沒覺得什麽,?只是感到有些奇怪。他朝對方說了一句“你坐在樹下做什麽呢”,?游弋卻像睡著了一般,?沒什麽反應。

於是姚雪慢慢地朝著游弋走近,?直到他看見對方眼睛上蒙了一塊帕子,在這一瞬間,?他就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一般,猛得楞住了。

姚雪定定地站在原處半晌,?又過了片刻,?游弋慢慢地把覆在眼睛上的帕子取了下來,?十分驚訝地望進姚雪的眼裏。

姚雪一時間只是瞳孔巨震地盯著游弋,過了許久,他才顫著嗓子開口:“你……你是不是以前的名字,不叫游弋?”

一切還要從七年前說起。

這一年,?姚雪剛剛來到煙陽,?寧遠帝見他是棵好苗子,?便安排他和那些世家子弟一起到練武場上習武比試。

煙陽城地處偏北,到了冬季,天氣極其寒冷,?河面上往往會結厚厚的一層冰。每到這時,練武場便會放假,讓這些少年去湖上冰嬉。

十七八歲的少年最是喜歡玩鬧,他們出身都非富即貴,?在玩樂上也是心高氣傲,非得一較高下。

這一日,姚雪跟著一群世家子弟來到王城後方的皇家池苑打冰球。

冰球是雍國的貴族中人人都會的運動,那些世家子弟從小玩到大,此刻如魚得水,玩得不亦樂乎。姚雪自幼在南方長大,別說是冰球,就連這麽厚的冰層都沒見過,自然是打不好的。他平日裏雖然在習武場上出盡了風頭,此刻也只能在一旁看著。

姚雪先前在星彩鎮的時候,掏鳥蛋抓泥鰍樣樣在行,可是自從來了煙陽城之後便郁郁寡歡,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致。他不太愛與人交流,別人都以為他性子極冷,因此也無人敢上前招呼。

姚雪在一旁百無聊賴地看了一會兒,心裏其實是有點兒躍躍欲試的。他還註意到,冰場上有一個人,溜冰溜得極好,在一眾人中脫穎而出。對方身輕如燕,在人群中來回穿梭,眨眼之間,便投進了好幾個球。

姚雪在心裏默默地讚嘆,他定睛看了一會兒,勉強認出,對方似乎是黎將軍家的小公子,黎晴。

黎將軍黎鴻是當朝最受器重的武將,家中世代為官,人才倍出。黎晴有兩個哥哥,年紀輕輕都已經當上了將軍,姚雪跟著黎鴻出征過幾次,對方待他極好,還教會了他許多東西,

黎晴自幼便備受哥哥們的疼愛,身邊的人又對他眾星捧月,他的性子被慣得驕矜地不得了。他在場上打了一會兒便覺得乏味了,瞇起眼睛環顧一周,發現姚雪正站在一旁,便滑到了對方的面前。

“你杵在這兒做什麽呢?上來和我比試比試?”黎晴的相貌生得極好,他的面容十分清俊,皮膚很白皙,此刻正用一雙圓圓的杏眼盯著姚雪,眼裏滿是飛揚的神采。

姚雪正欲開口,身旁的一個世家公子對著黎晴諂媚道:“黎小公子,你搭理他做什麽?窮鄉僻壤來的小子,肯定打不好。”

一群人聽了這話,發出一陣竊笑。

黎晴聽了卻不以為然:“窮鄉僻壤怎麽了?到了賽場上,還分什麽出身?”他說到這兒,朝姚雪有些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是騾子是馬,還得拉出來遛一遛才知道。餵,敢不敢和我比一場?”

姚雪聽到此處,手上早已經握成了拳。他又哪是輕易受氣的主,同樣挑釁地看向黎晴,微微笑道:“好啊。”

黎晴又盯著姚雪看了一眼,扔下一句話,轉身便滑走去找同伴了。

“組好你的隊伍,一炷香之後開始。”

冰球屬於多人競技,一共分為兩隊,每隊大約三個人,每個人都穿著冰刀鞋,可以用手,也可以用腳,將球扔進對方陣營的木框中便算得勝,但是不可以隨意傷人。

姚雪平日裏並沒有什麽要好的夥伴,他環顧四周,一時間有些迷茫。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姚雪回過頭去,看見一個和他身量相仿的少年正站在他的身側。對方朝他露齒笑了笑:“還缺人麽?帶我一個,我的冰球打得可好了。”

少年生得十分面善,見姚雪看他面生,便又道:“我叫白羽,我父親是兵部侍郎。你射箭次次拔得頭籌,我一早就註意到你了。”

不待姚雪開口,又滑過來一個身形稍矮一些的少年。對方生得很是秀氣,望著白羽撇了撇嘴道:“帶我一個。我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

白羽笑了笑,向姚雪介紹道:“這是季汐,我發小。”

提起“發小”一詞,姚雪的面上閃過一絲落寞。他抿了抿嘴,最後還是朝兩人點了點頭,笑起來:“好啊,那我們就去銼一銼他們的威風。”

姚雪對任何事都上手很快,再加上他的兩個隊友水平真的很好,和黎晴比了幾場之後,雙方竟然打成了平手。

黎晴雖然在習武上稍微有些半吊子,不是那麽認真,可是在冰嬉方面卻一直拔得頭籌。他此刻頭一回被人比了下去,心中始料未及,登時便站在原處,有些委屈地盯著地面。

黎晴的性格囂張跋扈,可是姚雪對他的印象卻不差。畢竟對方並不在意他的出身,這一點在這些高門貴族之中,倒是顯得難能可貴。

於是姚雪踩著冰刀鞋,三兩步滑到黎晴身邊,對他笑了笑,誇獎道:“你的冰球打得真的很好。”

黎小公子心思很是單純,聽到姚雪這個競爭對手這樣誇他,也不難過了,竟然抿嘴笑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朝姚雪神氣道:“那是自然,總要比你們這些人好才行。對了,我哥哥可是打得比我還要好!”

聽到此處,姚雪身旁的白羽有些無奈地笑笑,季汐則忍不住冷哼一聲。

姚雪看著黎晴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心中有意要逗一逗他。他轉了轉眼珠,很是讚同地點了點頭:“我見過你的哥哥們。我記得……”他說到這兒,故作思考狀,最後擡起頭向黎晴笑道:“我記得,他們生得都比你俊!”

黎晴是個不經逗的,此刻自然是乖乖地上鉤了。他又不好說哥哥們不好,支支吾吾半晌,最後瞪著他那雙圓圓的杏眼氣道:“你別仗著自己生得好看,就在這兒埋汰我!我……我的相貌,再怎麽說,也比你身邊的這兩個人好看得多!再說了,我的哥哥生得再俊,最喜歡的也還是我!”

季汐平白地被人踩了一腳,自然是不服氣,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冷笑道:“誰會喜歡你這種討人厭的家夥?”

黎晴也將眼睛瞪起來:“你說什麽?”

幾個人都處在爭強好勝的年紀,吵了幾句,馬上便鬧成一團。姚雪望著這一幕,心中的陰霾終於消失了些許,他抿了抿嘴,最後低低地笑了起來。

……

姚雪和黎家小公子的交情談不上好,也談不上不好,但是在習武場上的時候,他總也忍不住要去逗一逗對方。後來連帶著季汐也學壞了,總是要去招惹人家,直到把人弄生氣了才好。

那段日子還算是無憂無慮,姚雪心裏卻總覺得有些空落落的。他時常不自覺地去想秋辰,他原本沒有這般喜歡調侃別人,可是他每每想到秋辰的模樣,便會不自覺地和別人多開上一兩句玩笑。

但是姚雪大多數時候又顯得冷冰冰的,讓人覺得很難接近。他在心裏把這些同窗都當做了很好的夥伴,他們都比自己小上一兩歲,姚雪將他們當做半個弟弟看待。可是他在心裏知道,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填補他心中的空缺。

他對待秋辰,從來沒法將對方單純地當做是發小,或是哥哥看待。他想和秋辰時時刻刻待在一處,想和秋辰骨血交/融,嘗盡這世間一切歡愉之事。

可是在那時,他也時常苦澀地想,沒機會了。

就這麽嬉鬧著過了半年,當姚雪對這樣的日子終於有一些習慣的時候,黎家竟然出事了。

那一次,黎鴻帶著兩個兒子去南疆平定叛亂,姚雪當時有傷在身,碰巧沒有跟著一同出征。

可是等軍隊到了南疆,沒過幾天,竟然傳來了黎家謀逆的消息。相傳黎鴻帶著兩個少將軍通敵叛國,投靠了南疆的王。

後來,還是魏王戚喻主動請命,帶著十萬大軍,去往南面,他不但殲滅了黎家的叛軍,還收覆了南疆。就是因為這件事,戚喻被封為了親王,一時間權傾朝野。

當時黎家上上下下被滿門抄斬,而那位黎小公子黎晴卻不知所蹤。他年紀尚小,此次並沒有跟隨父親一起出征,但是依然不能免罪。

昔日熱鬧的將軍府,在一夜之間血流成河,化為一片廢墟。

姚雪當時在內心深處,其實一點兒都不相信黎家會謀逆。黎鴻對他有恩,每每出征都對他照顧有加,比姚季更像他的長輩。黎晴的兩位哥哥為人坦蕩爽朗,在戰場上一騎當千,為雍國開疆擴土,又怎會做出謀反之事?

姚雪不是沒試過在寧遠帝的面前諫言,可是最後卻被罰得極其之慘,回到家更是招致父親無窮無盡的責打。寧遠帝行事手段狠辣,姚雪後來也漸漸地明白,黎家的覆滅,在寧遠帝看來,未必是一件壞事。總之,他最終也沒能幫上什麽。

後來,大約又過去了半個月,姚雪有一天路過廢棄的將軍府,聽見裏面傳來一陣隱隱的哭聲。

一般人對這個地方都十分避諱,更不要提聽見什麽詭異的哭聲,可是姚雪卻像是心中暗暗有什麽預感一般,徑直走了進去。

黎府庭院的正中央有一棵高大參天的玉蘭樹,此刻正如以往的數年那般,屹立在院中。

樹蔭底下坐著一個人,他的雙眼上蒙著白色的繃帶,此刻正抱著膝,哭得撕心裂肺,傷心至極。

時值六月,正是玉蘭花開的時候,那些白色的花朵自樹上飄落下來,落了那個少年滿肩,可是他卻毫無知覺,連姚雪無聲無息走到了他的身邊也不知道。

姚雪一開始也不敢確定,可是當他看見對方還穿著那身神氣的束腰黑衣,袖口上滾了時興的花邊,再結合此情此景,他便知道對方是誰了。

只是現如今,那身衣服上不再是一塵不染,反倒是沾染上許多血汙。

姚雪見狀,自心底升起一股隱痛,他不禁默默地想,這世上,似乎沒有什麽永恒不變的美好,那些流光溢彩的東西,最終總是會在地上摔得粉碎的。

過了片刻,姚雪輕輕地道:“你坐在樹下做什麽呢。”

黎晴終於發現了姚雪的存在,他吃了一驚,猛得想要站起身,卻又因為腳上的傷,疼得直吸氣。

他的眼睛似乎一點兒都看不見,只是顫聲向姚雪吼道:“你是誰?你想要幹什麽!”他的聲音雖然兇,卻帶著哭腔,讓人聽了覺得很可憐。

姚雪想了一想,最後只好騙他道:“這處院子要重新修繕,我是過來打掃的仆役。”

黎晴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氣,把臉埋在膝間,低聲喃喃道:“這樣啊……”他被人四處追殺,說的每句話都小心翼翼,沈默半晌,微微哽咽道:“那……那這棵玉蘭樹,你們可以不要砍它嗎?”

姚雪看著黎晴這副樣子,心中又是一陣鈍痛。他抿了抿嘴,最後輕輕地道:“好,我讓他們別砍。”

黎晴聽了這話,並未覺察出什麽端倪。他露出這些時日以來的第一個微笑,只是那雙靈巧的眼睛被染著血的紗布遮住了,顯得這個笑容有些黯然。

他轉頭對著姚雪道:“謝謝,你是個好人。”他一面說著,一面習慣性地想要從袖口拿些金銀出來酬謝,可是手伸到一半,卻又訕訕地收了回來。

黎晴低著頭,小聲道:“對不起,沒什麽東西能給你。”

姚雪搖搖頭,想了片刻,從黎晴的肩上拾起一朵玉蘭花,放在對方的手上,輕聲道:“你收下這個吧。”

黎晴的眼睛看不見,他撫了撫手上的花瓣,又拿到面前聞了聞,露出了微微驚訝的神情。

姚雪盯著他手中潔白的花瓣,緩聲道:“我不用你給我什麽。我聽聞,在庭院裏種下廣玉蘭,家族必然會生生不息,世代相傳。我想,這一家的長輩對待小輩,大約也是懷著這樣的期許吧。”

黎晴聽了這話,猛得一僵。他沈默片刻,最後只是將那朵玉蘭花緊緊地握在手中,緊抿著嘴,十分用力地點了點頭,哽咽道:“一定,一定……”

兩人一時無言,片刻之後,門外傳來官兵吵嚷的聲音。姚雪再一轉頭,對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滿院的玉蘭花香,和一地的落花。

……

姚雪從很深的回憶中回過神來,一時間只是激動地望著游弋,並不敢確定。

游弋的眼睛和黎晴的完全不一樣,黎晴生了一雙靈巧有神的杏眼,可是游弋的眼睛卻是一雙清清冷冷的鳳眼。

但是游弋方才遮住眼睛,只露出下半張臉,坐在這棵玉蘭樹下的模樣,和當年的情景幾乎一般無二。

游弋的眼睛依然不甚清明,他閉著眼,聞到姚雪的身上,似乎有一陣淡淡的桃花香。

在這一刻,所有的記憶如同排山倒海一般湧進他的心裏,游弋猛烈地咳嗽起來,最後終於吐出一口血來。

他一把拽住姚雪的衣袖,顫著嗓子道:“你……你是不是那個仆役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  廣玉蘭的花語:生生不息的家族,高貴純潔的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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