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實情(3):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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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容一夜未眠,又因情緒過度失控跑到洗手間嘔吐過幾次,其實他一天都沒怎麽吃過東西,吐出來的全都是胃酸。

到最後他只感覺五臟六腑在抽著疼,雖然滋味不好受,但季容這時候並不抗拒這份痛苦,如果可以的話,他更希望沈卿安當時所承受的可以全部轉移到他身上來。

等到天色逐漸亮起的時候,季容才遲鈍地將手臂上的傷口包紮好,拿起家鑰匙和車鑰匙走出了門。

他準備去找季銘義談談。

在這之前,季容去花店買了捧花,而後驅車駛向B市市郊的公墓。

距離他上一次來這裏,已經過去了很久。

季容把手中的花輕輕地放下,又擦了擦墓碑上陸雪彥的照片,拂去上面的灰。

由於來得早,偌大墓園裏這時竟只有他一人,但是聽聲音倒是很熱鬧,除了不遠處的零星幾聲鳥鳴以外,還有其他墓碑前的收音機與念佛機裏傳來的評書聲和佛經聲。他也沒那麽多講究,直接在旁邊空地上坐下了。盯著陸雪彥的照片看了好一會兒,季容忽然開口說:“媽,我來看你了,很想你。這次來得比較突然,沒買別的什麽,只帶了花,你別太介意啊。”

“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好,那我就隨便說了……可能挺語無倫次的,也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季容說,“我最近生活很規律,也有在好好吃藥,雖然偶爾也會忘。煙啊酒啊都戒了,因為幾個月以前我居然又碰上沈卿安了。沈卿安是誰我和你說過,就是你準兒媳婦,特好一小孩兒,就沒見過世界上有比他更好的人。總之重新遇見你準兒媳婦之後,我就開始格外惜命。和以前比他變了不少,但直到昨天我才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麽。”

季容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額頭抵住“陸雪彥之墓”幾個字:“媽,你說我這人是不是傻啊,雖然一直以來都明白我簡直一無是處,可能臉還說得過去,倆眼睛一鼻子一嘴,湊合著也能看……跑題了,雖然我一無是處,可是從來沒像現在這樣這麽恨過自己。我恨我之前沒好好疼過他,讓他吃過那麽多苦。”

說完以後季容沈默了許久,最後又問:“你說我爸和那些人到底是怎麽想的啊,我真的想不通。沈卿安明明那麽好那麽好,為什麽偏偏是他承受這些?他從來都沒對我說過一句。”

有幾滴眼淚掉落在冰冰冷冷的墓碑上。

大概是精力過度透支的緣故,最後季容竟然就這麽在墓地裏昏睡了過去,還是不久後被其他掃墓的人給推醒的。

對方見地上就這麽橫了個人,又是這麽個不太一般的場景,不消細說,那人結結實實地被嚇了一跳,甚至很難相信地上的是個活人——他一時間懷疑是墓園裏哪位仁兄實在心有不甘,出來還魂了。B市人民大多好信兒、愛看熱鬧,這位同樣是個中典範,他伸出根手指湊到季容鼻子前,發現還在正常呼吸,這才推了推季容:“醒醒,怎麽還躺在這兒啦?”

季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沒太回神:“……這哪兒啊?”

對方一瞬間變了臉色。

季容這才慢慢反應過來到底怎麽回事,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趕緊沖對方道了聲謝,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還沒站穩,又被人扶了一下。

對方沒太見過這陣仗:“你、你真的還好嗎?”

“還好還好,謝了啊!”季容再次連忙道謝,不好意思再多呆,一路磕磕碰碰地走了。

“……”

回到車裏,季容才稍稍比剛才清醒了點,他煩躁地搓了搓臉,不敢再耽擱,立馬一打方向盤,向著溪橋灣的方向開。

結果偏偏禍不單行,開到一半的時候,在一個大十字路口跟別人發生了剮蹭——倒不是他上路不細心,他實線變道別人直行的追尾,交警裁定別人全責。盡管這樣,季容還是覺得異常糟心。追尾的司機為了第二年的保險金能更多一點,選擇跟季容私了。

季容沒多計較這些,收了錢便就近找了一家汽修店。

這會兒正是午休時間,店裏沒人,裏面的汽車維修技師還在吃盒飯,見有客人進來,魏元鴻隨便地扒拉了幾口,便把飯盒放在一邊,出來迎接他。

車在裏面停好後,魏元鴻仔細地打量了一圈兒:“車著急用嗎還?”

“不急。”

“那好,”魏元鴻簡單地跟季容交代了一下維修方案,先刮膩子,然後噴塗底漆和外觀漆面,最後再拋光打蠟。他對季容說:“兩天以後來取吧。”

“嗯,好。”季容點點頭,順便先結了帳。

趁季容還沒走,魏元鴻打量著他,目光銳利,幾乎讓季容以為自己是剛緝拿歸案的在逃犯。他點了根煙叼進嘴裏,忽然沒忍住說:“沒冒犯的意思啊,我覺得你長得有點兒像一個人……”

季容不禁好奇道:“誰啊?”

季容也看著魏元鴻,這人看起來不年輕,既沒發福也沒謝頂,雖然穿著一身油汙的工作服,但腰桿兒筆直,姿態很挺拔,看起來倒不像天天和汽修打交道的。

“嘖……別說,一時間還真沒想起來。”

要不是倆人年齡實在差得有點兒多,季容恐怕要誤以為這人在跟他玩老套的搭訕手段,他沒往心裏去,只是笑了笑:“我覺得我不是大眾臉啊,哦對了……我倒是和我爸長得特別像。”

魏元鴻脫口而出:“你父親叫什麽名字?”

魏元鴻問出口後也自覺有些冒犯,又對季容說:“不好意思,問多了。”

季容說沒事,但也沒回答魏元鴻的問題。過了半晌,他才說:“我爸叫季銘義。”

聽到這個名字,魏元鴻怔了怔,陡然睜大眼睛:“你……你是陸雪彥的兒子?”

他第一次見陸雪彥和季銘義,那兩人二十多歲的年紀,一起來派出所報警。眼前季容比當時的季銘義看上去成熟一些,但這兩人的臉幾乎和覆制粘貼沒什麽區別。這麽多年魏元鴻一直都沒忘過,最初看到陸雪彥的那一瞬間是什麽感受。

他想,有些東西大概是真的刻進了腦子裏。

他至今未娶,竟連帶著對陸雪彥伴侶的面孔也記得清清楚楚。當時他便對陸雪彥心懷愧疚,因為兇手早已無從查證。只不過在季銘義與陸雪彥報警的好幾個月之後——當時陸雪彥竟結婚生子了,派出所突然來了個臉上有刀疤的年輕人,說自己是目擊證人,還送過來一條手帕。當時已經結了案,魏元鴻便私下裏將陸雪彥約出來,給她看了那條手帕。沒想到陸雪彥看過那條手帕之後,情緒當場失控起來。他問她怎麽了,她卻什麽也不說。

自那之後,他和她就失去了所有的聯系與交集。

季容同樣也楞了:“你認識我媽?”

“算是認識吧,”魏元鴻帶著季容走到汽修店的角落,問他,“她這幾年過得怎麽樣?”

“我媽已經去世十多年了。”季容說。

“什麽?怎麽可能——”魏元鴻手指間夾著的煙頭突然掉在了地上,濺起一片細微的星火,“她的死因是?”

“墜樓自盡。”

“真的是自盡?”

季容不解:“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魏元鴻搖搖頭,喃喃自語道:“她當年那件事疑點太多了……”

“什麽事?”

對話戛然而止——魏元鴻忽然想到,當年季容還沒出生。

魏元鴻沒繼續往下說,季容在旁邊幹著急:“哎你這人,話別說一半啊!”

煙重新被點上一根,這回魏元鴻卻沒著急吸,而是深深地嘆了口氣:“我以前是個民警。你大概不知道,你母親她以前遇上過一起案子,當初是在我們派出所報的案,但那個年頭什麽設施都不完善,到最後也沒查出實情,就不了了之了。後來我們忽然就沒了聯系,大概05年那會兒吧,我被人給黑過一次,不知道被哪個鱉孫兒給舉報的——上面給出解釋是說我收黑錢——這不是扯淡麽,我他媽一個子兒也沒見過!飯碗也就沒了,然後才轉行汽修。”

魏元鴻的眼神裏滿是濃重得化不開的悲慟:“我明明答應過她,要給她一個真相。可怎麽就……怎麽會這樣呢……”

2005年的時候,季容剛上初中——等等,他上初中那年,不正好被他爸強行送出國了麽?

還有2020年初,他同樣沒在國內,結果沈卿安這邊就發生了這樣的事。

05年的魏元鴻與20年的沈卿安,一個沒了崗位一個沒了學位,既然同樣是被人誣陷,不僅手段相同,又恰好同樣發生在季容無法得知的時段……

魏元鴻會和季銘義有關嗎?

季容盯著魏元鴻:“你實話告訴我,我媽以前怎麽了?”

季容最後打車去了溪橋灣。

魏元鴻只是原原本本地向他講述了陸雪彥當年的經歷,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太多年,對方的語氣很和緩,但季容卻始終做不到平靜下來,心像是在被油煎一樣。

好歹有沈卿安那件事作為緩沖,讓他清楚地意識到生活中確實什麽荒誕虛妄的事都會發生。

難道人生下來要麽就是為了渡劫、要麽就是為了贖罪嗎?

季容想不通,更憎惡自己總是這麽遲鈍。

強奸案真兇未定,現在更沒處去查,魏元鴻又說疑點太多——既然案子已經不了了之了,幹嘛還要拉魏元鴻一個普通民警下水?

季容很快又想到他父母貌不合神更離的奇怪婚姻,和外界早就熟知的倒插門贅婿傳言,一時間更加頭痛。

進門以後他還佯裝鎮定,試探著喊了一聲:“爸?”

季銘義正在書房摹字帖,屋門沒關,季容便直接走了進來。

“……我回來了爸。”季容硬著頭皮說。

季銘義仿佛感受不到季容的存在,又重新鋪開一張熟宣,筆尖飽蘸了墨汁,繼續在紙上游走起來。

“你說咱倆也有好幾個月沒見過了,”季容說,“總這麽僵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啊,你說是不是這麽個理。”

季銘義這才擡起頭瞥季容一眼,不鹹不淡道:“還知道回來?”

“……家還是要回的嘛。”季容幹巴巴地擠出一句。他覺得挺諷刺的——自己回的這個家現在還叫哪門子的家?他媽命數不大好,人又早沒了,他以為自己和季銘義關系不錯,至少和大多數父子差不多,結果季銘義又對沈卿安做過那樣的事。

季銘義冷笑一聲:“那你知不知道這陣子我們家被別人看了多少笑話?”

這還真不太了解。

不過一想也是,在外人看來,只能了解到一位鰥夫的獨生子在三十來歲的時候婚也離了,職也辭了,還在國外被一顆子彈打得半死不活。乍一看確實頗為離奇。

季容:“我們家一共不就倆人嗎?還怕人看啊?”

“爸,我也不想跟你兜什麽圈子,”季容走到季銘義正對面,直視著對方的眼睛,忽然發現他爸比起以前蒼老了許多,皺紋和白頭發不知不覺間添了不少,“幾個月前我又重新遇見了沈卿安,可能這事純屬命中註定吧。反正我是這麽覺得的,我這輩子就栽在他身上了。”

季銘義:“哦,合著還長本事了啊——我說怎麽一聲不吭就退婚呢,原來是上趕著去倒貼別人。”

倒貼?如果能接著和沈卿安交往明明是他血賺才對。季容繼續道:“你對他做的那些事,我也是最近才清楚。以前發生過的既然已經改變不了,但現在只要我在別人就別想動他。爸,你就不覺得虧心嗎?”

“季容,你回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那這個家確實沒必要回來。”

季容忽然感到極度寒心:“那我媽的事呢,你就不虧心嗎?”

這話在季容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其實他沒想那麽多,只是認為陸雪彥生前那麽多年的躁郁絕非空穴來風,如果陸雪彥能有一段和睦美滿的婚姻,或許可以淡化一部分年輕時受過的傷痛。可她最後還是選擇了最決絕的那一條路。

房間裏陡然發出一聲巨響,是季銘義碰倒了桌案上的硯臺,他終於維持不住方才的震驚,厲聲道:“你都知道些什麽?!”

季容幾近目眥欲裂,對著季銘義吼道:“我知道什麽?我他媽什麽也不知道!操,從小到大這麽些年了,我他媽根本就什麽也不知道!”

他幾乎是用盡全力喊出了這句話,在寬闊的書房裏似乎帶有回音,不斷敲擊著二人的耳膜。

季銘義的身體搖晃了一下,臉色變得煞白,他不知道此刻的季容到底已經了解過什麽,但這一刻他才意識到,恐怕真的不存在不透風的墻。

這麽多年他苦心經營著一切,步步為營,才站到如今這個位置,可也要消受得起才行。他忽然感到腳下一軟,未等反應過來,竟直直栽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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