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昨夜東風

關燈
在人十七八歲的時候,有人可能會認為小情侶間最浪漫的事情是背著所有人偷偷私奔。

然而在季容三十來歲的時候,認為自己做得最冷靜最理智的事情是背著所有人和鄒韻離婚。

兩人一拍即合,也沒敢向外透露,打算先斬後奏離了再說。於是都沒等到第二日,當天便迅速地去了民政局申請離婚。

這事其實也沒有任何前情鋪墊,也就一瞬間決定好的事,說是心血來潮也好,一時興起也罷。發生得相當突然,卻又自然而然。

季容知道一定會有這麽一天。

從民政局出來時,季容發現外面的玉蘭樹不知什麽時候開了花,似乎一夜之間就從光禿樹杈變成滿樹的如霜似雪。

B市春天總來得很遲,但還是悄悄來了。

鄒韻見季容盯著玉蘭花看得出神,側臉被春日陽光勾勒得格外柔和。她不禁問:“你最近過得怎麽樣?我是指,有沒有什麽新的伴兒?”

她和季容常年分局兩地,時常半年見不著一面,五年裏她自己換過幾任炮友,始終沒聽聞過季容這邊有什麽動靜。相反,倒是聽說季容有一次因為工作太拼命,導致消化道出血,直接進了icu。鄒韻聽了這事,簡直不知道該說季容什麽好。畢竟該說的別人可能已經說得差不多了,該聽的季容估計也耳朵聽出繭了,可這人就是死性不改,更不要命。鄒韻沒對他說什麽早早睡覺按時吃飯這種老生常談的話,只說他糊塗,賺那麽多錢結果人都沒了有什麽用啊?

“新的伴兒?”季容坦然道:“哦,沒興趣找,我一般都靠自己解決。”

鄒韻:“……”

季容無奈地垂頭笑笑,繼續說:“也不是沒試著找過,但是就……都不合適。”

已經遇上過最合適的,其他人就都不合適。

鄒韻明白季容話裏是什麽意思,一時間也有點兒後悔主動提起這麽個話題。怕季容心裏更不好受,鄒韻就沒再繼續聊這件事。

她想了想,忽然說:“季容,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個忙。”

“什麽事?”

“我奶奶這幾個月身體不太好,情況不樂觀,你也知道高齡老人見一面就少一面,所以我想去看看他們,”鄒韻說,“但別人不是還不知道我們離婚了麽,不知道你願不願意陪我一起去……如果實在沒時間也沒關系。”

鄒韻的爺爺奶奶均已年近九十,老兩口看中加州的宜人氣候適合養老,自打退休之後便一直在那邊定居。

季容答應得很爽快:“可以,我正好想休個年假,或者直接辭職,總之就隨便去幹點什麽。”

“那有什麽初步打算沒?”

“還沒想好,看情況。”

他本科畢業以後直接進了他爸的公司,一開始從普通員工做起,後來漸漸升到組長、主管,再到現在的經理,不知不覺間居然已經過去了十年。對於自己至今還不是總裁這件事,季容確實有點遺憾。

季容不喜歡這份工作,但也談不上討厭,直到現在也對它沒有任何特殊的感覺,只覺得很疲憊,想去做些其他的事情,或者幹脆什麽也不做,也好過現在這樣。

臨出發的前一天,季容提交了一封辭職信,又在航班起飛前給季銘義發短信:爸,我離婚了。

看到屏幕上顯示成功發送,季容便直接關掉了所有通訊設備,也不再去思考任何事。

看望完二位老人,鄒韻還有其他的事要處理,很快又回了B市。只是這回季容徹底變成了一位真正的閑人,竟然不知道自己想做些什麽。

這要放在以前,季容腦子裏恐怕會冒出許多答案,滑雪,浮潛,飆車,喝酒蹦迪,或者找人上床做愛。曾經在他看來,做什麽都是理所應當,不需要尋找理由,自己可以就是最大的理由。

而這幾年季容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住在辦公室裏,根本就像喪失了娛樂的能力,只偶爾和朋友出去喝兩杯——不過這條現在也要劃掉,如今可不敢再像以前那麽喝。

這座城市季容很熟悉,因為他大學就在這裏,很多年沒回來,變化倒是沒有多大。季容去車庫取了輛車開出來,隨便沿著一條街道不急不緩地往前開,車窗開著,夜風拂起他的發絲和衣擺,僅僅只是這樣,也令季容感受到了久違的自由。

街道盡頭是一間陌生酒吧,反正也無事可做,季容索性在附近找了個地方停車,只身走進去。

這間酒吧更偏向清吧,雖然這會兒已經到了深夜,室內燈光晃動,人頭攢動,但還遠沒到群魔亂舞的地步。季容覺得這樣就很不錯,他現在恐怕適應不了氣氛太熱烈太活躍的夜店。

季容在一個高腳凳上坐下,點了杯飲料來喝——畢竟他最近在嘗試今年以來第十二次戒煙戒酒。

一個玻璃杯被遞過來,季容又往裏面插了根吸管,低下頭喝了一口,發現完全是可樂裏加了幾片檸檬和冰塊兒。

這麽隨性?

季容不信邪,始終堅信這小小一杯液體裏蘊藏著他還沒參透的深奧思想與人生哲理,因為這杯飲料還他媽挺貴。

他又猛吸好幾下,品出來確實是可樂。

如假包換,貨真價不實。

好在不是百事的。

誰調的啊這麽敷衍,這活兒他上他也行。季容不自覺地咬著吸管,忿忿地想,他早年心思活泛的時候,什麽都學過一點,雖然樣樣稀松,不過怎麽也比這個強吧!

季容確實也是閑極無聊,端著玻璃杯換到調酒臺附近的一處座位,打算親眼看看哪位仁兄這麽能糊弄。

店裏燈光十分昏暗,播著Guns N‘ Roses的Don't cry,這首歌的歌詞他簡直爛熟於心倒背如流,季容一邊在心裏默默跟唱,一邊瞇起眼睛,暗暗打量著調酒臺裏的人。

那人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並且把這類有點挑人的外套穿得十分有型,個子很高,寬肩窄腰,季容又緩緩看向對方的臉。

僅僅那一眼,季容的整顆心臟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住了,又像心跳過載,無法正常運轉。

呼吸也漸漸停滯,變得那麽困難,感官也漸漸遲緩,音樂聲仿佛戛然而止,周圍一切噪音瞬間迅速退去。

季容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止手在抖,身體可能同樣在發抖。

他想,是我眼花了嗎,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

那位調酒師……長得那麽像沈卿安。

明明就沒見過第二個人能長成這樣的,可季容不敢確認。

那人太像沈卿安,又太不像沈卿安。

眼前的調酒師染著白金色頭發,頭發被漂得微微毛躁,發梢還是卷卷的。他神色極淡,似笑非笑,修長手指間把玩著一只搖酒壺。

晦明交錯間,季容窺見他愈發成熟的眉眼,還有如藝術品般高挺筆直的鼻梁,迷人心竅。

季容放棄了思想鬥爭,說不上心裏什麽滋味,更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輕聲念出了那個名字。

一定是他,一定是沈卿安,不然這麽好看還能是誰?

如果這杯可樂真出自沈卿安之手,那季容突然一點兒也不介意了,就算沈卿安遞給他一杯砒霜,他也會照喝不誤的。

季容把杯中液體一飲而盡,擱在桌上,身體開始不受驅使,本能地起身向沈卿安走過去,結果就見另一人捷足先登。

搶先一步的是個年輕男生,看得出來不是亞裔,長一張雌雄莫辨的臉,很漂亮,身材也纖細苗條。

男生走到吧臺前,用英語向沈卿安詢問了一句什麽,沈卿安停下手中動作,回答了男生的話。

而兩人的對話內容季容沒有聽清。

就算聽不清也能猜個七七八八,這種事情他以前又不是沒經歷過。

季容暗自冷哼一聲,心裏無聲吶喊著,走開,不要打沈卿安的主意!

兩人又聊了幾句,沈卿安從調酒臺裏走出來,俯下身貼著男生的臉頰耳語,又輕輕攬了一下對方的腰。動作十分暧昧。

而男生則仰起頭,親吻沈卿安的頸側。

沈卿安帶他離開了。

霎時間,季容所有的理智潰不成軍,他迅速跟上,不遠不近地綴在那兩人後面,也走出酒吧的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