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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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各懷心思地吃完一頓飯,季容開車先送鄒振庭父女二人回了住所,最後才輪到送季銘義。

車上就剩下他倆時,一路上根本沒有人主動開口說話。方才在料理館做戲做得太投入,現在這會兒把臉上另一張皮一卸,壓根兒提不起再同人說話的勁兒。

季容把車開到樓門口,伸手打開駕駛座頂的車內閱讀燈,扭頭看了看他爸,“晚安,回去早點休息。”

“天天心思這麽重,我都替你累。”季容又說。

“你也早點兒睡,”季銘義也看著季容,輕輕笑了一聲,忽然想到了什麽,問他:“現在還失眠麽?”

“現在啊,還——”

季容本想說,現在其實還好,沒那麽嚴重了。

但他失眠好轉僅僅只是因為這幾個月旁邊睡著沈卿安。

前兩周沈卿安沒在,他幾乎又變成淩晨四五點才入睡。

明明在以前根本是已經習以為常的事,現在竟然變得這麽難適應。

季容並不想就這個話題和他爸繼續聊下去。

眼下只要涉及某個笨小孩的一切……季容只想盡快地全部忘掉。

所以最後季容說:“還和以前一樣。”

季銘義沒再說什麽,只是再次囑咐季容註意身體,而後下了車。

季容望著與車廂裏同樣漆黑的夜幕,也同樣望著玻璃中映出的自己的臉,陷入更加長久的靜默中。

從小到大,只要是同時見過他與季銘義的人一定會說,你和你爸長得真像,比起父子簡直更像孿生兄弟。

有時候季容覺得和他爸長得極其相似也沒什麽不好,至少看到現在的季銘義就能一下子想象到自己年過半百時是什麽樣子,再隨著時間往後推,還能提前看見自己的六十歲、七十歲……

有時候也覺得太像了也不好。

如果現在讓季容選擇,他更希望可以這麽像陸雪彥。

那麽隨著自己變老,就能看見她老去的模樣了。

陸雪彥生前留影極少,自從她離世後,他見過的她的照片就只剩下墓碑上那一張。

季容活到現在,只見過兩個真正意義上的美人。

可惜一個都留不住。

季容只覺譏諷,陡然調轉車頭,開始往回返。

剛才那頓飯吃得實在太心不在焉,現在甚至說不上來到底吃飽沒有——費力回想一番,想起的卻是幾小時前在辦公室吃過的那串糖葫蘆。

進家門後,季銘義先去了書房。

這間書房約有六十平,裏面五架書櫃,每個書櫃的尺寸都占據了整面墻。季銘義徑直向最裏面的書櫃走去,那裏專用來存放各類人的資料與檔案。但凡是季銘義認為有必要深入調查的人,其個人資料都會出現在這裏。

目光掃過一排排書脊,他最後取下放置在第四層的一個檔案盒。

無酸紙封面上,被季銘義標註過一個名字。

沈卿安。

季銘義對季容的每一任情人了如指掌,無論相處時間是長是短,無一例外。事實上就算他自己不去關註,公司裏也總會有各樣試圖諂諛的攀附者會主動把季容在外面的一切向他匯報。

即使季銘義對季容在私生活的一貫作風不甚讚同,這麽多年裏也沒去插手制止過。

只有沈卿安不太一樣。

季容心裏想著什麽,季銘義怎麽會不知道。作為一個旁觀者,近兩個月裏季銘義看得一清二楚。季容被那人過分呵護,從而生出的信任與依賴早就超出了一個普通床伴該有的範疇。恐怕季容自己也有過已經喜歡上那個人的錯覺。

本來這也沒什麽。

如果不出差池地把鄒家女兒娶了,季容如果還想和沈卿安繼續玩玩,或者又忽然對別的什麽人開始感興趣,只要不越界,他都可以做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但既然沈卿安和那件事扯上了關系——無論是誰,就算毫不知情,他也一定要清理幹凈。

季銘義打開檔案盒,又一次地仔仔細細閱讀著沈卿安的資料,短短十八年而已,幾頁白紙黑字,堪稱乏善可陳。

僅僅從這些東西來看,季銘義看不出任何內容。

平心而論——季銘義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的履歷非常優秀,A大數院的數學與應用數學常年雄踞全國榜首,能從這裏順利畢業已經是能力不俗的證明。

在整個B市,他季銘義動不得的兩類人,一類在明面上,他知己知彼。例如背景不俗的鄒家、景家,幾代人共同積累,才在這地界造就一個名門望族。

至於暗面那些人,水可就太深了。

真遺憾啊,季銘義緩緩地想,如果沈卿安與那位刀疤男人的交集同他設想一致……A大還會繼續要這樣一個學生麽?

手指有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了幾下,最後季銘義拿起手機,給助理白逸撥去一個電話。

白逸性格一向冷靜理智,做事穩妥且高效,當他助理已有十幾年,是整間公司季銘義最器重的員工。

果然不出他所料,幾乎是電話撥出去的下一刻,就被接通了。

季銘義開門見山道:“再查一下沈卿安。”

“好的,”白逸立刻接應下來,但仍有些不解,“可您不是查過一次了嗎?”

“要他最近的,”季銘義說:“只要最近一個月就可以。”

“什麽時候給您?”

“後天零點前發我郵箱。”

“好。”

季銘義沈默著思索了片刻,電話那頭的白逸也很識趣地沒有開口。白逸還有一個習慣,在與他人通電話時從不做先掛斷的那一方,而現在季銘義還沒有結束通話,就代表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吩咐,自己只要耐心等待就好。

“可以派人尾隨或者跟蹤,什麽手段無所謂。他接觸過什麽人、行程、日常安排,越細越好。”季銘義繼續補充:“還有,多拍些照片。”

白逸還是說好。

季銘義這才掛斷電話。

他稍稍將頭向後仰去,枕在椅背上,又從桌前退開一點,順勢用轉椅轉了個圈兒。疲憊感漸漸湧上來,他伸手捏了捏鼻梁,隨手攬過桌上的一面折疊鏡,細致地凝視良久。

季容長得像他,這點毋庸置疑,但並非哪裏都相似。季容的五官裏,只有嘴唇與陸雪彥一模一樣,唇峰圓潤飽滿,唇角上翹,不做表情也仿佛自有幾分笑意,是整張臉唯一增添親和力的地方。而季銘義自己的嘴唇十分薄削,微微抿起嘴時近乎是條筆直的線,看起來既刻薄又不近人情。

然而從性格來看,季容又太不像他。

季銘義閉上眼睛,不知是不是見到那位刀疤男人的緣故,思緒竟漸漸跑回到過去裏。

那段他從不向人提及的、侘傺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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