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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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銘義臨走前,外面忽然開始落雨。沒一會兒雨勢就由小轉大,雨珠打在窗戶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窗外世界很快變得模糊一片。

見狀,季容慢騰騰地起身,回屋裏給人拿了把雨傘,送他爸到家門口,假客氣道:“用我送你回去不?”

嘴上這麽說,實際上連穿外套換鞋的意思都沒有,懶懶散散靠著門框,臉上掛的笑挺假。季銘義瞥他一眼,擺擺手:“不用,開車來的。”

“哦,行。”這回答正合他意,季容沖季銘義比個ok的手勢,站得稍稍直溜了一點。

不知為什麽——他發現季銘義看上去比剛才心情好上了幾分,明明不久前臉還黑著,此刻竟緩和不少。

莫名其妙。就因為他說沒和別人來真的?季容沒忍住腹誹,他爸還真是小題大做,他就算把沈卿安接回家裏住、舍不得沈卿安離開,也不代表他真就那麽拎不清。

只是自己現在確實還沒想好……到時候怎麽和沈卿安說。但也許是他太自作多情,又不是沒給沈卿安做過心理建設,對方根本不會難受也說不定。沈卿安離開他以後,怎麽想也不會缺少更好的伴侶。

這麽一想,季容又覺得好受了些。

“那你路上小心啊。”季容說。

季銘義回到小區停車場,司機早已在車旁等候,畢恭畢敬地喊了聲季總,又替他拉開車門。他在後排坐下,打開隨身攜帶的公文包,從中取出一支錄音筆。

錄音筆仍在運作著,季銘義按下暫停鍵,屏幕上顯示出完整的錄音時長,一小時三十九分,正是他在季容家的這段時間。

季銘義沈思片刻,將錄音筆重新放入包裏。

雖然不清楚那段錄音能不能派上用場,但多留些證據總不是壞事。

他望向車窗外的細密雨幕,若有所思,忽然向司機王叔搭話道:“王立,你還記不記得季容出國是哪一年?”

“怎麽突然開始敘舊了?哪一年出國……那可真有些年頭了,是不是在小容十二歲的時候?剛念完小學。”提及舊事,王叔難免感慨,“小容那會兒身邊也沒什麽能親近的人,天天哭著要回來。你還說他不堅強。”

在季容初中開學沒多久後,季銘義也把陸雪彥送去了北美,和季容在同一座城市。

季容起初欣喜異常,以為是母親想要來這裏陪伴他,後來才知道季銘義只是把陸雪彥送去當地一家精神療養院裏,找了人看護,並且只允許季容每月看她一次。

當時季容第一次同季銘義頂嘴:“我一點兒也不想在這裏讀書和生活,你根本沒問過我到底什麽想法!”

“我又不會害你。”季銘義回道。

那時候季容還不太懂,這句話其實和另一句流傳更廣泛的“我這都是為你好”意思相近,二者都算不上什麽好話,實際上隱藏著發話人的優越感與控制欲。

再後來,季容升入高中、陸雪彥自殺、季容本科畢業後回國接手一部分工作。

而現在季容就快要在他的安排下結婚了。

如果不出任何差錯,他敢肯定這是一樁十分完美的聯姻。

所以他不會容忍任何有幾率打亂計劃的因素出現。

“他那時候太小,不懂事,”季銘義嘆氣一聲,對王叔說:“現在也不太懂事。”

王叔向來疼季容,一聽這話,不禁替季容辯解:“哪有,我倒覺得這孩子一直很聽你的話。”

季銘義笑了笑,又望向包中的錄音筆:“聽我的話麽?但願吧。”

被盧允接回來後,沈卿安就一直住在地下賭場那間小屋子裏。

除去入住非自願之外,這間屋子條件還不錯,幹凈整潔,獨衛、空調、電腦一應俱全,基本的生活用品也備齊了,衣櫃中甚至還有可以應對不同季節不同場合的男裝,尺碼與他的身材相符。

再遲鈍的人這會兒都能看得出來,這屋子就是給他準備的。

羅駿要沈卿安負責的工作並不難,只是幫人看看場子、發牌,或者兌換籌碼,沒有什麽難度,甚至稱得上輕松。與此同時,羅駿還為沈卿安找了位“老師”教他做更多事,老師名字叫姚承,實則是這家賭場的代理人、羅駿最信任的合作夥伴。沈卿安一向擅長學習,連面試和培訓都直接省去了,很快就得心應手。可惜之前打的那份工已經沒辦法再繼續下去,沈卿安只能把它辭掉。

一開始,沈卿安試圖說服自己只是換了份工作,除此之外生活和往常區別並不大,手臂上的微小針孔早已愈合,沒人看得出來他經歷過什麽。

但每天照鏡子時,他還是會發現自己這些天的變化。

頭發長長也無暇打理,皮膚呈現不健康不自然的蒼白,嘴唇同樣血色全無,兩頰則更深地凹陷下去,肉眼可見變得愈發消瘦。

活人長出死人樣。沈卿安想。

……如果季容那天在公車上遇見這樣的自己,恐怕不會產生任何興趣吧。

還有鏡子照不到的東西。

四肢上遍布著各樣細小的傷痕,有些尚且嶄新,有的已經結痂。這是他第一次自殘,下手全無輕重,卻一點也沒感覺疼。

沈卿安厭惡看到自己變成這樣。

羅駿之前對他說C.H新藥不會一次致癮,這話其實不假,阮齋給他出示過詳盡的成分原料和實驗分析,讓他放寬心,說一定可以戒掉。

大多數時候,沈卿安對這些說法頗為懷疑,何況這黑心醫生整天不著四六,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不會一次致癮”或許只是十有八九的說法,用來誆騙人的那種。

那他剛好就是十中一二也不是沒有可能——至少他幹戒的那幾天,他一直這麽覺得。

身體不斷地提醒他需要“進食”,持續發出警告,但凡察覺出沈卿安有遏制它的念頭,都會導致成倍反噬。

被註射過後的前幾小時產生過的短暫快感全部變成成千上萬倍的痛苦,密密麻麻的癢和痛仿佛從骨髓裏滲出,像被啃噬撕咬,掙不脫止不住,即使抓破皮膚也只是隔靴搔癢,無濟於事。

此前沈卿安一向引以為豪的自制力也在這樣的痛苦前蕩然無存,如果不是房間的門被人反鎖,他恐怕下一秒就會沖出去求賭場裏隨便什麽人給他一些白粉。

後來,沈卿安居然在床頭櫃的抽屜裏翻出了一把匕首,不知是誰遺落在這裏的。發現刀具的那一刻,他簡直欣喜若狂,理性跟著自制力一並化為烏有,抓起匕首在手臂上劃下第一刀。

汩汩鮮血從傷口處冒出,一滴一滴掉落在地面上暈染開,被燈光一照,竟莫名詭麗奇異。沈卿安怔怔地看著,說不出話。

這樣的痛比犯癮時的痛要好受太多,甚至不值一提,於是沈卿安開始用這種更輕松的痛來緩沖。

接著就有了第二刀、第三刀。

很快羅駿就發現了沈卿安這一身傷痕。羅駿什麽也沒說,看向沈卿安的目光卻近乎兇戾,他當即叫人搜查整間屋子,清理走了所有的銳器,就連桌角也被泡沫紙包裹住。接著羅駿又叫阮齋過來日日陪護,用約束帶將人綁在床上,打了一支鎮定劑。

自那天起,刀痕又變成了約束帶勒出磨出的紅痕與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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