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Cannot Walk 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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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車繼續向前行駛出一段距離,剛好前方是個80秒的紅燈,堵得很。司機緩緩踩下剎車,一側頭,註意到旁邊站著個略顯窘迫的年輕人。

年輕人打扮得像模像樣,一張白凈的臉更是捯飭得明明白白,看著不太像是天天擠公交上班的尋常社畜。司機猜測這人八成沒多少坐公交的經驗,於是好心提醒道:“你下載B市公交app,綁定支付寶就可以了。”

不好意思師傅,主要矛盾根本不是a不app的問題。

季容心裏哭喪著臉,面兒上還故作鎮定,客氣地沖司機笑笑:“行,謝謝。”

你行個屁你行,你不行。

我靠,這種時候要怎麽辦?

逼仄的車廂裏空氣不流通,有人把車窗開了一條小縫,可還是吹不進什麽涼爽的風。季容身著正裝,此時腦門上冒出薄薄一層汗珠,既是熱的也是急的。時間每分每秒都變得無比焦灼,比上學時代下課前幾分鐘都漫長。他和司機的小小僵持還引來了幾位好事乘客側目圍觀。

別看了別看了,我嫌臊得慌!季容內心痛罵,關鍵時候掉鏈子這毛病還他媽能人傳人的嗎!

還在病房裏的景延打了個噴嚏,不明所以地揉了揉鼻子,起身關上了窗戶。

這一邊,司機再一次開口:“用B市一卡通也行。”

不好意思師傅,你有所不知,現在啥通對我都白扯,哪路神仙來顯顯神通還差不多吧……

沒過多久,在眼看著司機大哥耐心售罄、神色有變,季容正打算厚著臉皮攤牌時,大概天上真的有位愛多管閑事的神仙聽見了季容內心的呼喚,下凡顯了靈。

他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我幫他付。”

清亮亮的一把嗓子,非常悅耳。接著季容看到一只手把一個鋼镚兒塞進了投幣箱。那手潔白細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出點兒淡粉肉色。他的目光停留片刻,順著手轉移到自己身後站著的男生身上。

男生身量高挑,輕輕松松就能握住車頂扶手,另一只手拎著杯豆漿。季容凈身高182(雖然他對外愛報185),目測男生比自己高出五厘米左右。那人頭發有點卷,不知道是燙過還是天生的。穿著樸素舒適的衛衣和運動褲,上衣是淺灰色,雖然洗得幹幹凈凈,還是能看出穿了有些年頭,但架不住穿的人長了平寬直角肩和兩條長腿,生拉硬拽把衣物襯高了幾個Level。

季容承認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好色之徒,更直白來講叫顏控,畢竟人類本身就是視覺動物,看到賞心悅目的誰不願意多看兩眼?所以對此他一直十分坦然。

男生戴著黑色口罩,小小一張臉,標準尺寸在這人臉上幾乎把眼睛都給遮住。

他可能也是嫌口罩擋眼睛難受,伸出手向下拉了一點,展露出濃眉秀目,他瞳色淺淡,看向季容的目光像冬日裏一灣平靜無波的湖。

目光中沒有任何外露的情緒,看人時也與註視生活中尋常可見的一草一木別無二致,自然也談不上多麽驚心動魄,然而就是這一瞬間,季容甚至覺得車廂裏的悶熱感都驅散了一點。

其實沈卿安初衷並不是要看季容這個人,他沒有盯著別人看的習慣,尤其是陌生人——他只是想隨意地望向車廂前方某一處,可季容剛好擋在他面前,所以那兩道視線就只好落在他身上。

這男人很面生,以前從未在這趟車上見過他。

季容就勢與他對視,剎那間頓了頓,又反應過來還沒道謝,於是轉過身語氣誠懇地說:“剛才謝了啊。”

沈卿安一時有點無措,他也沒有和別人對視的習慣。他還插著藍牙耳機,聽不見外界聲響,只看見季容嘴唇動了動,應該是說謝謝之類的話,翻來覆去無非就是那麽幾句,他開口回道:“沒事,不用還。”

雖然也不知道對方說沒說還錢。

沈卿安說完這句話就垂下了頭,掏出手機看,擺明了不想繼續交流下去。

季容沒有手機來打發時間,除了發呆以外就只能在車廂內隨意打量——老頭老太太們也盯不出花來,看來看去,又看回了眼前的男生。

他一邊回想方才看見的眉目,一邊在腦海裏勾勒被口罩遮住的下半張臉是什麽模樣。

隨意搭配出好幾種組合後,季容心裏不合時宜地冒出另一個猜測,萬一是只有眉毛眼睛好看才恨不得口罩半永久的?畢竟很多照騙不是專挑身上好看的部位發圖麽。

這麽一想只會令人更加好奇,季容真挺想看看他長什麽樣子。

可惜那人很不給面子,一直不擡頭,手指不時在屏幕上滑動一下,像是在看小說。

沈卿安不知道有人在盯著自己看,事實上就算知道了也無所謂,他註意力壓根不在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男人身上,方才對視那一眼也沒往心裏去,盡管對方長得很惹眼。

此刻,沈卿安大部分心思勻給了一本頗為無腦的種田網文。他只有在什麽都不想做也不想發呆的時候才會用它來殺時間,反正可以一目十行。

沈卿安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著,同時心裏默默評價,這本書的作者寫得一般,劇情就是男主按照傳統套路在金手指的加持下打臉反派。不過勝在很高產,表揚一下,而且看它不用帶腦子,再度表揚。

又大致掃了幾章,沈卿安把手機揣回衣兜。餘光可見車窗外的景色快速掠過,他判斷出到A大還剩三站。

他以前住學校宿舍,後來跟舍友的關系鬧得很僵,索性同一位其他專業的朋友搬出去合租,房租由兩個人平攤承擔。挺破舊一小區,能直達A大,但要坐16站公交,快則五十分鐘慢則兩個小時。不過這些並不難以忍受,因為一直以來他和新室友相處得居然很不錯,這對他來說就已經很難得。他不愛主動與人接觸和溝通,大多數時候其實在刻意避免,實在躲不過去也絕不多說一句廢話,久而久之導致社交圈很窄。明明認識很多人,卻幾年下來都結交不上一個朋友。從小到大從各路親戚那兒聽到的最多評價是不合群不討喜,以及“這孩子不會來事兒,以後肯定吃虧”。

不過這樣也沒什麽不好,和太多人建立親密關系又麻煩又沒有必要。

沈卿安胡思亂想了一會兒,趁著車開得正穩的當口,拽下口罩,給豆漿插上吸管,猛吸了一大口。

果然還是燕麥黑芝麻味兒最好喝。

季容正靠著根欄桿,被車晃悠得昏昏欲睡,眼睛剛要徹底閉上,將睡不睡時,沒想到眼前人突然摘了口罩。

怎麽這麽猝不及防,我還沒準備好。

季容不著痕跡地揉了揉眼睛,覺得自己又準備好了。

在看清對方整張臉的那一刻,季容不由自主地眼前一亮。

眼前男生面龐素白,愈發顯得五官是細細勾勒上去的。配著冷淡神情,整個人像件精心上釉的瓷器,美則美矣,唯獨缺些溫度。

已知前提,季容是顏控,在這個大前提下,他最控鼻梁。這男生上輩子要麽日行一善要麽撞大運順手拯救了銀河系,鼻梁未免太優越了點。高挺,筆直,扛得住任何角度的註視甚至是攝像頭。

季容見慣了太多光鮮亮麗的男男女女,他自己自不必說,諸多朋友也是各有各的出挑之處。而且父親的親生妹妹,也就是他姑,年輕時曾是國內一線女星,如今年近半百仍風姿綽約,以前季容跟著她見過娛樂圈不少稀罕。說實話這年頭就算本身條件再不行,經歷一套完整的整容項目下來也能還成。所以若不是拔尖水平的皮相,季容不會有多強烈的感覺。

多年來自己身邊的伴兒絕大多數外貌都是人畜無害型,或清秀或可愛,各有千秋;惹火那一掛也不是沒有——就好比人吃多了清粥小菜難免覺得嘴巴淡,又忍不住想嘗嘗牛油麻辣鍋。換句話說,尋求刺激也是人的潛在天性。

但季容還真沒睡過高嶺之花。

不是說不待見這款,只不過目前遇見過和這類型沾邊的人,深入接觸後發現其實也就那麽回事兒,尤其是上過床以後,所謂的冰山美人全是硬拗出來的表象,貨不對板。

現在季容覺得,那是以前沒遇見過合眼緣的。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雨落了下來,一開始幾乎不被人察覺,直到它拍打在車窗上匯成細密的水流,再蜿蜒而下。這種程度的雨最惹人煩躁,淅淅瀝瀝,下得極不痛快,又做不到完全不打傘。

公交車終於到站A大,沈卿安把衛衣的帽子罩在頭上,從後門下了車。

季容註意到122路經過的所有站點只有A大這一所學校,那麽這男生十有八九在這裏念書。

他乘坐這趟車原本是由於一場意外,若生活是一場電影,不該有這位陌生人的鏡頭。季容的中學和大學時代均在國外就讀,國文水平稱不上多好,但此時此刻也悟出了幾分禍兮福之所倚的道理。與此同時暗想,既然原本沒有聯系,那就創造聯系。他季容看上了什麽,還從未失手過。

開會開了整整一上午,時針過了十二點後,季容才得以從會議室裏出來,他身邊坐著的合夥人換了一種香水味道,熏得他頭有些痛。季容一邊揉太陽穴,一邊走進電梯間摁下47層——是他的辦公室和休息室。拐進休息室都不用看路,季容把自己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沙發裏,閉上眼睛約莫瞇了十分鐘,他才重新直起身子。打開筆電後,頁面上跳出了景行發來的微信。

景行:周末有空沒,出來聚聚?

雖然對方沒明說幹什麽,但以季容對他的了解,能猜個七七八八。景行這人喜歡戶外運動,尤其對極限運動這一塊抱有迷之熱愛。以前季容念書時經常陪著他一起玩速降和洞穴潛水。後來二人入職工作,閑暇時間裏湊一起要麽小酌一杯,要麽是去私人會所裏轉轉,簡直是養生局,只是景行賊心不死——按季容的話來說就是不服老(盡管倆人同歲)。不服老的景行仍然充滿了對刺激項目的向往,從這點來看,景延和他不愧是親兄弟。

前不久景行還同季容提過想參加越野摩托賽,如果季容真的有空,一定會欣然應約。不過這個周末他答應了季銘義回家看看,實在分身乏術。他飛快地在鍵盤上敲下兩個字,言簡意賅地回覆了景行。

季容:玩不動。

景行:這麽不給面子?

季容:去你的,我不光給你面子好吧,對你弟弟不是也挺夠意思的?

怎麽話題又繞回這小兔崽子身上了,季容自覺不妥,手指懸在鍵盤上,剛想刪掉這行字,結果電光石火間想到了什麽。

他知道景延今年剛上大學,又一直聽人說景家小公子讀書特別厲害,今年高考還拿了個區狀元,大學報考了……

對啊,考的什麽來著?

季容上網一查,屏幕上赫然顯示著B市A大。

自己方才遇上的那個冰窖美人,不就是在A大站下的車麽?

如果那個男生真的是A大的學生,以那樣的皮相,或許景延會對他略知一二?

更幸運一點的話,景延沒準還認識他?

剛還想著創造聯系……還真是一想睡覺就有人遞枕頭,沒有不上手的道理。

思及此,季容幾日來的不悅被驅走大半,他換了種問法:對了,給一下你弟弟的聯系方式唄?

景行立馬甩過來一微信號,他以為季容是要接著找景延算賬,思來想去還是覺得盡一點兄長的責任為好,於是對季容說:絨絨,不要罵太兇哦!孩子還不太經嚇呢[呲牙][呲牙][呲牙]

接著景行一下子收到三條連著發的消息。

季容:?

季容:有病病?

季容:別怕,你弟將功補過的機會這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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