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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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面朝黃土,背朝天,農民在任何時代都是最苦的,他們忍辱負重、任勞任怨的在底層用自己的脊梁支撐著前行中的國家。

一頭牛是一家農戶最珍貴的財富,老黃牛死了,屍體躺在樹蔭下,旁邊是抹眼淚的莊稼漢。

被迫當了一回獸醫的褚裟站在一旁,老黃牛剛倒下的時候還有氣,他們就把他找來給牛看病。

褚裟也不知道怎麽給牛看病,猜測這牛是累倒的,給它喝了水,又跟人合力把它挪到了樹蔭下,但它還是那麽死了。

有一種病,叫做窮。

前些日子秋收,一對老頭老太太把糧食裝在了排車上,老頭在前頭用麻繩拉車,老太太在後頭推車。

中午太陽大,他們累極了,到家的時候兩個人往麥垛一趟,再也沒能起來。

這是老了,這是窮到老,活活累死的。

褚裟回到衛生所,找來了本子,把今天給牛看病的事寫下來,他並不是在怨天尤人,也不是覺得自己給牛看病很可笑,只是那麽無力。

戰爭到來的時候,他對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悲劇無能為力;戰爭過去了,他依舊無法阻止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悲劇。

人生來就是無能為力的。

“褚哥,這是剛才那個叔叔讓我給你的,說麻煩你跑一趟,他沒有錢,只能給你半袋子地瓜。”鄒成言背著地瓜走進來,把袋子放在角落裏,村民看病沒有錢付就會給糧食。

“放哪兒吧。”褚裟拉開抽屜,掏出賬本,勾去欠的賬,“我去鎮上買書,你需要我幫你帶點什麽嗎?郵信或者取信都可以。”

“不用。”鄒成言從一個袋子裏拿出來兩個土豆來,放在盆子裏洗幹凈,拿細瓦片刮土豆。

“不想吃蒸土豆。”褚裟打開櫃子找出一瓶醬油,“紅燒土豆怎麽樣?”

“我大姑給了肉票。”

“大家都不好過,可也不是過不下去,你自己拿著。”

“我那裏沒有鍋,就算有,我也做不了,你做我們三個人的飯,這肉票自然給你。”鄒成言多次給過褚裟糧票,對方都清楚的記了賬。

“嗯。”褚裟掏出另一個賬本,在上面記了肉票,過日子就要有數。

鄒成言繼續刮土豆,他們如果過得太好,就會被紅'衛兵抓典型,什麽資本主義尾巴那番論調又要往頭上扣。

要說褚裟多會做飯,那是吹牛,他也只是因為獨自生活而學著做些簡單的夥食。

豬油下鍋,放了蒜和姜,把土豆塊扔進去,加了水,倒了醬油,把鍋一蓋,等水快燒幹的時候就好了。

大黑在院子裏看門,一有人來他就叫,不管是不是陌生人,它都一視同仁。

“褚哥,為什麽大黑不咬我?”

“它要是咬你,別人不就知道你來找我了,我讓它不要咬你的。”

“大黑這麽聰明嗎?”

“萬物皆有靈,它當然聰明。”褚裟夾了一塊土豆塞進嘴裏,“我鍋裏還留了一些,你待會兒帶回去,還有白米飯。”

外面的大黑叫了起來,鄒成言立馬站起來躲進櫃子裏。

褚裟用碗扣好紅燒土豆,將米飯放回鍋裏,他走到門口迎接,“葛隊長好。”

“哼。”

“隊長吃了嗎?我煮了地瓜。”

“組織要求,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哪怕你是個壞分子,我也不會拿你一丁點兒東西!”

褚裟微笑著躬身,伸手請人進屋,“隊長,您請進。”

“少搞這些沒用的,不要以為你這幅樣子,我就不批'鬥你了。”

“是,我現在努力向貧下中農學習,歡迎葛隊長來指導。”

葛燕看著褚裟,她叉著腰好一番教訓,忽而想到親娘說的話,沒有拉著褚裟去批'鬥,而是口頭批評了幾句。

這事兒說來話長,褚裟剛來石澗子村時很不討喜,那是雞嫌狗厭的。

四年過去了,褚裟開這家衛生所給不少村民看過病,會幫產婆正胎位,偶爾也會給豬接生,給村裏提供了很多便利,大家也就漸漸接受了他。

因為褚裟長得好看,個子高高的,衛生所也被他收拾的很利落,村裏有不少未出嫁的姑娘對他有意思。

有媒婆問起過他,他也只是笑笑,說自己成分不好,憑白耽誤人家姑娘。

“大妮說了,她不嫌棄你成分不好,她就是想嫁個知識分子,喜歡好看的。”

“謝謝李嬸兒,這不合適。”

“你是不是覺得貧下中農配不上你這城裏娃子?我可告訴你,大妮家有兩頭牛,她爸還是供銷社的,娶了她有什麽不好的?”

“我有真心喜歡的姑娘了,她被下放到別的地方了,我是要跟她在一起的。”

愛是原罪。

不同就是錯的。

同'性戀是可以被安上流氓罪的名頭,然後判個死刑的。

褚裟上次沒被紅'衛兵找根麻繩勒死還是因為死了一對母子,他們怕惹上麻煩,那事兒就不了了之了。

何為法律?

原是知道的,現在便不知道了。

“褚哥,你有喜歡的人了?”

“說來哄李嬸的,好好的姑娘嫁給我是要守活寡的。”

“你怎麽了?”鄒成言跟著褚裟學了一段時間的生物,於是他想到了……

褚裟拍了拍頭,勾著鄒成言的脖子在他耳邊說悄悄話,“我喜歡男的,人姑娘嫁給我,我又不願意,自然是會守活寡。”

“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我相信你會守口如瓶的。”

“你真的不怕我告密?”

“你是個好孩子。”褚裟笑著摸了摸鄒成言的頭,“別跟我學,太難了,路不好走,你要過順當的人生。”

原以為這事兒拒絕了便過去了,可褚裟每次去河邊洗衣服的時候,手裏的盆子都會被大妮奪走。

褚裟走在路上,大妮會突然冒出來搭話,她還經常去衛生所看病,讓人頭疼。

“你身體挺好的。”褚裟認真把完脈,他對這種死纏爛打的人沒有辦法。

“你都來這裏了,喜歡的姑娘再好,她也去了別的地方,與其把時間丟在等人上,你還不如娶我。”

其實女追男隔層紗是個假話,如果男人本就對女人有意思的話,用不著追,自己就上門了;若沒意思的話,女人就是扯破天,男人也不會動心。

褚裟翻開《牛病》,這書是他從鎮上買的,家畜對於村民來說是很珍貴的財富,它們生病死掉對一個家庭的打擊是很大的。

大妮父親是供銷社的,也就是一個屠戶,所以她家在石澗子村是最富的,這也就讓她有些眼高於頂,看不上村裏的泥腿子,想嫁個白白凈凈的知識分子。

而村裏的男知青普遍看不上村裏的姑娘,就算“談戀愛”那也是玩玩,對她們沒有尊重可言。

褚裟對所有人都是禮貌謙和的,大妮錯把禮貌當成了喜歡。

“褚哥,你打算怎麽辦?”鄒成言今天跟褚裟一起拿著肉票換豬肉的時候,褚裟被劉副社長問起了大妮的事,對方儼然一副褚裟做定他女婿了的樣子,連肉票都不肯收。

“大妮挺好的,總會有人想娶她的,她想明白了就好了。”褚裟以前不是沒遇到過這種事情,拒絕沒有溫柔可言,不留餘地才是對彼此負責。只是他現在的處境太糟,拿大妮的癡纏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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