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關燈
膀的人。現在已經在哥本哈根的國立博物館裏了,運走之前我去看過一眼。很難說是為什麽,但是看到那個塑像的時候,我突然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聽上去很奇怪吧。”

他越過桌面,看著萊姆斯。沒有提及自己接連不斷的夢境,沒有提到自己的寫作內容。

太早了。無論如何一見如故,他眼前的這個人,畢竟還是個陌生人。

萊姆斯主動要替他清洗餐具,他就站在一旁拿著布擦幹。

燈下室內那棕發年輕人褪去了大衣,只穿一件襯衫,站在他的流理臺前。他的背影很單薄,透過竈臺上那一點昏黃的燈光,白色襯衣幾乎顯得透明。那麽瘦弱,他的肩胛骨都是凸起的,好像破碎的刀鋒,下一刻就要劃破布料。此時此刻,窗外的天空與山巒,俱是一種色澤濃重的黛青,海浪聲溫柔得像安眠曲。那一瞬間西裏斯恍惚覺得,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了。他的房子基本上是開放式格局,只在床鋪與客廳之間有木質格架,擺滿他的書和黑膠碟。小沙發可以展開成一張床,萊姆斯就隔著書架,睡在那臨時的沙發床上。西裏斯一手拍松自己的枕頭,準備躺下,聽見對面那個人說,謝謝你,晚安。黑夜中,棚屋厚重的墻抵禦住外界所有的風浪,但有什麽別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東西,將他的心推得離這個來自挪威的旅人更近。那雙藍綠色的眼睛,看他的眼神,好像是在看某位珍而重之的,失落了的故人。只是還等不及他想出任何合理的解釋,聽著萊姆斯均勻的呼吸聲,他已經陷入夢境。

夢中有薩克森一樣的迷霧。

僅有的一點日光投射在水面上,形成鎏金般變化的光影。他站在某一處河流與峽灣的匯流處,木質長碼頭的盡頭。這一次夢境中視線開闊許多,擡眼能看見四周高聳入雲的山巒,黑紅色的飛揚的旌旗,和身後木材搭建的密集村落。炊煙裊裊升起,與雲霧匯聚一處。極目遠眺,面前峽灣盡頭的遠山上,竟然還有積雪。這究竟是什麽地方。他的手拂過棧橋上的木樁,一步一步向前走。他的皮靴,在木板上踩出吱呀的響聲。手指下的那些圓柱上,似乎也雕刻著什麽紋路。走到木橋盡頭,回頭看。棧橋端頭的木柱遠遠高過他的頭頂,刻著一張極抽象的人臉,柱身是長長須發。頂端雙目都是菱形,其中一只中挖了深深的圓洞。一只清明,一只黑暗。那兩只詭異的木雕眼睛,就這樣俯視著他面前的峽灣。

眾神之父。奧丁。

迷霧散去,只剩下零星幾片山間的雲。他終於看清楚,自己面前的水面上,停著一架維京長船。猙獰兇悍的龍形船頭,曲線流暢的船身,高聳的桅桿,船龍骨上刻有綿延的樞紐紋。他的手情不自禁伸出去,觸摸那情態兇惡的龍頭。維京海盜從來有這樣的習慣,船首雕刻兇獸,是為了恐嚇水中的邪惡生物,和岸上潛在的敵人。他伸出去的那只手上,穿戴有長袖衣料,布面似乎是染成黑色的羊毛,綁有皮繩固定。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衣物。擡起手臂,正要仔細打量。長船上忽然有人呼喊他的名字,揮手示意他快一些也跳上船。他不知怎麽並無猶疑,依言行事,剛剛抓穩船舷,船上的其餘人已經開始劃動船槳。沒有武器,沒有圓盾,顯而易見這只是一次對長船本身的測試下水。他的手拂過船膝。這個弧線,不會認錯,這艘長船,恰是此前夢境之中,他自己親手所建。難道他在這夢中的化身,是個造船者嗎。

長船落帆。大風呼嘯著吹過峽灣,帶動船行水上。所有人收槳,其中有一些似乎在擊節而歌,又或者互相慶賀。他看不清他們的臉。但這不要緊。他站起來抓住龍頭,雙臂展開,迎著雲霧,迎著西垂的落日,迎著壯闊的青山,振臂高聲呼喊。黑色的峽灣水面平滑少有波浪,他坐到船右舷上,想要附身伸手去觸摸那冰涼的海水。忽然間停住了動作。水面上,倒影之中,凝望著他的那張臉。

確鑿無疑,是他自己的面容。

黑發灰眼,長發緊貼頭皮綁在腦後,輪廓深得像是斯堪的納維亞人。他的羊毛短衫外,穿的是皮革護甲,前襟上有斜十字格紋的圖案,用皮革繩在胸前系緊。他的右手帶著一點恍惚,伸向自己的頸間。黑色皮繩上,穿著一枚銀色項墜,長不過小指。雕刻細致入微,赫然是個持盾佩長劍的人形。項墜撚在指間輕輕轉動,他觸碰到了什麽流暢的曲線。是羽翼。是敲打出來的收斂的雙翼。

這造像,是法羅群島上,曾經出土的瓦爾基裏項墜。

西裏斯·布萊克猛然驚醒。

床鋪溫暖,他一開始並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裏,頭腦之中還帶著眩暈。

他聞到了烤面包的味道。

窗邊的小小圓桌上,放著一碟已經準備好的芝士火腿三明治和咖啡壺。視線越過室內景物,往窗外看,薩克森懸崖上空天光初現。萊姆斯不在房子裏。西裏斯從床鋪上翻身坐起來,不知道為什麽有一種急迫感,生怕對方就此消失了一樣,套上夾克衫就預備要去找那個神秘的旅人。剛走到門口,即刻停住腳步,視線遠望前方,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氣。細雨微濛,青碧山巒與黑色海洋之間,萊姆斯就背對著他,站在懸崖邊的草甸之上。沒有要走遠的樣子,連大衣都沒有穿,還是只有一件白色襯衣,被風吹得鼓起來。遠遠看去,好像隨時都要乘風飛去。西裏斯就靠在門框上看對方的背影,胸腔之中,心跳莫名其妙地越來越快,好像也被拿去灌滿了風。像察覺到了他的存在,那棕發年輕人忽然回頭,對他微笑。

恍惚之間,西裏斯竟然覺得,他身上那飛揚的白色襯衣,像是收斂的羽翼一樣。

天地之中,像只剩下他們兩人。他應該伸出手去,只要輕輕一抱,就能將對方攏在懷中。

這樣莫名其妙的渴望和吸引力,究竟是從何而來。

西裏斯不得而知,只能暫時將其歸結於自己長久獨居而產生的寂寞。

他開著車帶萊姆斯四處賞玩,帶他去看冰川看瀑布,去看高山上的大湖,看破碎的峽灣和凍土原。也帶他去種土豆,擠羊奶,兩人一同研究如何做芝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全靠土地供給。夜來就在懸崖上的小屋中,慢火烹飪,望著蒼茫的群山與大西洋,小酌進食。借一盞昏黃的燈光,對面坐著看書。他看萊姆斯穿著儀態與談吐,聽他說自己來自於巴倫支海上的某個遙遠島嶼,猜測對方大約是挪威某個富家的小少爺。這個年紀,或許是念完大學,想要獨自一個人出走看世界的時候。所以對自身來歷三緘其口,大約也是可以理解的。他說自己到法羅群島,並沒有必須要立即離開的行程。但如果不方便,也不需要長久停留在他家中。這種禮節性的言論,當然被西裏斯揮之腦後。不只是那種莫名其妙的吸引力作祟,他心中且以為對方是未出象牙塔的男孩,行為舉止難免對他多加照顧。某一天晚上,他們兩人聽著唱片機中的挪威民謠,西裏斯忽然一時興起,拿過自己的吉他隨便撥動琴弦。萊姆斯抱膝坐在地毯上,側耳傾聽片刻,輕輕用手指在木質沙發扶手上敲響節拍,擊節而歌。

他唱的歌詞,是古挪威語。

那略帶沙啞的聲音,輕輕應和西裏斯,用這門早已失傳的語言,唱著哈瓦瑪詩篇的第一百五十六節。

那是維京人出航的時候,為祈求奧丁祝福,會唱的讚歌。蒼涼悠揚,好像他閉上眼睛,就能看到夢中雲霧繚繞的,不知名的海峽與長船。就連萊姆斯看似不經意之間敲打出的節拍,都好像是戰鼓的節奏。那雙藍綠色的深不見底的眼睛,瑩瑩燈光,好像也映著西裏斯的影子。窗外海浪拍岸,他無聲地挪到了對面去,與棕發男人並肩靠坐在沙發腳下。他的一手還按在琴弦上,另一只手臂擡起來,很慢,但毫無遲疑地,輕輕環住了萊姆斯的肩膀。那雙藍綠色的眼睛,安靜地直視前方,其中到底有什麽情緒,難以辨別。萊姆斯的眼瞼緩慢地闔上,輕輕靠到了西裏斯的肩膀上。黑發青年人隨之收緊手臂。不知道為什麽,這樣親密的舉動,最顯而易見的感覺,卻好像他們兩人是困囿在海岬上的溶洞之中,正在相擁取暖。

他想要用自己這雙人類脆弱的臂膀保護他,好像如此就可以遮擋住外界所有的風浪。

時晴時雨的天氣延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