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米花的香味更濃，宗繼眼前有黑影一閃而過，去而覆返的劉旺把小份爆米花放到宗繼面前，另外還有兩杯可樂，冰塊在液體中晃動，氣泡破裂發出嗶嗶啵啵的細碎聲響。

“嘗嘗。”

“謝謝旺哥。”宗繼沒問這份爆米花加可樂的套餐花了多少錢，只是將劉旺對他的好記在心裏。

爆米花比想象中還要好吃，宗繼舌尖抵著爆米花上的焦糖，很甜。

甜到足以慰藉他曾經歷的黑暗時光。

宗繼起初還記得吃爆米花喝可樂，等到電影開始，就漸漸忘了手上的動作，整個人都投入到精彩的劇情之中。

影片總時長兩個小時三十五分，期間無人離場，宗繼和劉旺也沒有半句交流。

大熒幕上開始滾動演職人員表，宗繼滿腦子只有六個字“不愧是齊重焰”。

“不愧是齊導的電影，一如既往的穩。”

“我要二刷！”

“我已經是二刷了！”

“剛才你看明白了嗎，為什麽……”

放映廳變得喧鬧，所有人都在討論，宗繼也想二刷，剛才有幾個點沒有看明白，二刷的話肯定會有更多的收獲。

但是一張電影票要六十，不在他的消費標準之內。

“好看嗎？”

其實不用問，看宗繼的反應就知道是好看的。劉旺把沒喝完的可樂拿在手裏，宗繼抱起爆米花，隨著人流往外走。

還有人在座位上不願離開，他們想等等看有沒有彩蛋。雖然齊重焰的電影從來沒出現過彩蛋，但萬一呢。

受他們影響，宗繼一步三回頭地走著。劉旺見此幹脆停了下來，反正幾分鐘的事，不著急。

宗繼朝他感激一笑，站在門口和剩下的人一起等彩蛋。

“別等了，這部電影沒有彩蛋的。”負責打掃的工作人員拿著清潔工具進來，聽見這話，有對情侶起來走了。

其餘人沒動，工作人員對此見怪不怪，他們不聽就算了。

屏幕暗下來，沒有彩蛋。

沒有就沒有，宗繼也不失望，擡頭看劉旺：“我們回去吧。”

此刻早已過了他平時睡覺的點，宗繼出了影院便開始打哈欠，劉旺叫了輛滴滴。

宗繼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走不到盡頭的路，需要跳下懸崖才能抵達的車站，高樓外墻長出碧綠的葉，黑色的花在其中綻放。

怪誕而充滿生機。

今天沒有活，宗繼得以睡到自然醒，不過受生物鐘影響，也才不到八點。

手機上有來自劉旺的未讀消息，對方有事出門，不確定幾點回來，冰箱裏有牛奶，囑咐他按時吃飯。

宗繼擁著薄被在床上滾了一圈，踩著拖鞋把粽子放進鍋裏燒水蒸熱，他摸索著下載了微博，熱門第一便是《立春》，首日票房破億。

點進《立春》超話，滿眼都是誇讚，劇情討論的大樓高高蓋起，宗繼也有些自己的看法，結果提示沒有登錄無法發言。

他用了幾分鐘註冊，昵稱沿用微信名春夜，由於重名，他又在後面加了三個數字一，看上去跟個小號似的。

發完評論，宗繼又順著鏈接摸去了齊重焰的微博，關註列表的數字從零變成了一。

齊重焰的微博異常簡單，除了轉發還是轉發，但這並不妨礙他數以千萬計的粉絲們在下面瘋狂評論。

宗繼點開看了一眼，便被滿屏幕的“老公啊啊啊”“老公我愛你！”勸退。

有網友整理了齊重焰的作品集，不過只有名字，沒有下載鏈接。要是有那個網站敢上傳盜版，那是會被齊重焰的粉絲舉報到到關站的。

全網能看齊重焰電影的有且只有風夏視頻一家，有言論說風夏視頻如今能成為業內第一，全靠他們老板當初慧眼識珠簽下了齊重焰。

風夏視頻需要一百多兆的內存，為此宗繼卸載了兩個不常用的軟件。

首頁便有齊重焰專區，看他的電影需要購買會員，三十塊錢一個月，包年三百。

宗繼的手停住，好貴，要不問問旺哥有沒有會員好了。

揭開鍋蓋，鹹蛋黃肉粽滿是油香，比白粽多了些滋味，但論吃不膩，宗繼還是更喜歡後者。

影視城內，成哥在和制片聊天，劉旺就站在成哥身後，時不時搭兩句話。

想跟成哥學做群頭的人不少，僅憑關系和一頓飯是不夠的，劉旺還交了六萬學費。當然，普通情況下六萬想買成哥手上的人脈還是差點，但劉旺去年把錢寄回老家修房了，再多他也拿不出來。

成哥心裏有自己的計較，劉旺是一個重情重義的人，別人對他一分好，他能回十分，因此也沒嫌少，收了錢認了劉旺這個徒弟。

“人我會都介紹給你，但怎麽處就得看你了。”成哥抽著劉旺點的煙，“你是個明白人，我就不說太多了，明天晚上我組了個飯局，地址和時間等會發你手機上，到時候你提前點過去。”

“好。”

早上九點，影視城外仍坐著不少等活的群演，宗繼也背著包混跡其中。保不齊哪個劇組臨時缺人，等在這總比回去混日子好。

沒了劉旺領路，宗繼內心有些微的緊張。他們就像拼命推銷自己的商品，等待著群頭這個購買者的挑選。

偶有一個群頭模樣的人出來，宗繼還沒反應過來，其他人就沖了上去，把群頭圍得嚴嚴實實，他連根頭發絲都看不見。

“下次一定要跑快一點。”

宗繼在心裏說道，蹲了一會，他也大概學會要怎麽判斷一個人是不是群頭了。

游客和群演們大都是結伴而行，群頭是獨自行動，還有群頭一般都是三十歲左右，甚至更年長，年輕的不行，沒那個積累。

最重要的還是眼神，宗繼不知道具體該怎麽形容，非要說的話那就是像出現在綜合市場裏的中年人買菜一樣，帶著目的性，他們沒有閑逛的時間，早就決定好了今天是吃魚還是燒肉。

劇組要什麽人也是確定的，群頭也不過是個按要求辦事的乙方。

符合條件的人再次出現，宗繼一馬當先沖了上去，他沒看錯，可惜對方找的是丫鬟，他不符合最基本的條件。

宗繼退回坐的地方，不失望也不氣惱，反而有些開心，他又學會了點新東西。

他是不愛麻煩別人的性子，因此寧願自己出來找活也沒去麻煩剛加上好友的孫貴，當然如果對方有事找他幫忙，他是絕不會推辭的。

陽光慢慢曬過來，宗繼挪了個窩，足尖點地，是隨時都能沖出去的姿勢。

“你這個月掙多少了？”坐在宗繼右手邊的兩個男人開始聊天，宗繼扭頭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耳朵卻豎了起來。

“沒多少，我打算幹完這個月回老家了。”男人抽了一口煙，語氣頹喪。

“回老家能幹啥？”

“幹啥不比跑龍套強？一個月三四千，連媳婦都說不上。”

來冀北之前，宗繼不清楚龍套具體的收入水平，不過也明白自己演三場戲掙了快一千是個例，不具有代表性。

現下通過兩人的談話才有了比較明確的認知。他這麽順利，完全是沾了劉旺的光。

按照市場價，普通龍套一天的工資是五十到一百不等，有臺詞的比沒臺詞的多三十塊，每天工作八個小時，超時了會價錢，但最多也不會超過十塊錢一個小時。

他第一天演屍體拿的兩百，是在正常基礎上翻了一倍。照這麽算，哭靈估計也只值兩百。孫貴那哪是沒抽傭金，那是完完全全的倒貼。

並且拿錢也不是那麽簡單的，龍套們的工資一般半個月結一次。他拿到的錢，全出自劉旺和孫貴自己的荷包。

宗繼想明白以後就給孫貴轉了四百回去，不該他得的錢，他一分都不會多拿。

戴鴨舌帽的男人步履急切，伸著脖子打量坐在廣場一角的群演們。他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找好的人下個樓的功夫能把腳扭了。

“來個會翻跟頭的！”

鴨舌帽話音剛落，宗繼已出現在他面前，像小學生一樣舉起手來：“我會！”

說完他把包往地上一放，雙手撐向地面翻了個又輕又漂亮的跟頭。

鴨舌帽忙不疊笑了，撿起宗繼放在地上的包：“行，就你了，快跟我走吧。”

“哎！”宗繼拍拍手上的灰，接過包反手背在身後，鴨舌帽一邊走一邊跟他說話，把情況交代清了。

“三天我給你這個數。”鴨舌帽張開手掌，“超時另算。”

“謝謝哥！”

五百塊是實誠價，鴨舌帽雖然抽了傭金，但也在合理範圍內。

鴨舌帽自我介紹姓張，張三的張，哪怕他並不叫張三，這麽叫他的人多了，時間一久，他也不再說自己真名。

反正他說了，別人也多是叫他張三。

在影視城的生活很難不讓人生出穿越時空的錯亂感，穿著清朝格格裝飾的女生從外賣小哥手裏拿過三分糖的奶茶，一身藏青長衫的民國先生蹲在角落抽煙，手機裏身材性感的女主播正在“感謝大哥送的火箭”。

快步穿行在其中的宗繼無法引起任何人的回望，他緊跟在張三身後，留下一陣帶著青草氣息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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