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麗麗眉眼一頓, 說話有些結巴起來，“我都已經和你道歉了，你還想怎麽樣？”

梁笙盯著袁麗麗, 噗嗤一下, 她也只是想逗一下她而已, 也沒想把她怎麽樣。但是沒有想到這小孩兒這麽的不經嚇。

“逗你的。”

袁麗麗瞪著眼睛盯著梁笙, “你有病吧！”

梁笙幹笑了聲，把手上的蘋果放在一邊, 繼續收拾自己的東西。

今天下午還有的忙，她還需要去選地段, 沒時間和袁麗麗玩。

袁麗麗看到梁笙沈默下來, 也沒有打擾她。

直到梁笙離開的時候，袁麗麗跟個尾巴蟲一樣跟上來, 她撇了撇嘴角問她, “大姐，你去哪 ？”

梁笙甩門的動作一頓，她停在門口, 朝著袁麗麗瞥了眼過去，嘴角輕揚：“不是叫我餵就是叫我大姐, 你這小孩兒有沒有禮貌？”

袁麗麗歪了歪嘴，“我叫你姐有什麽不對的？”

梁笙：“我還有事，要出去, 你有什麽事？”

“就是——”袁麗麗咬了咬牙，然後鼓起勇氣說：“你能不能帶上我？”

梁笙怔楞了片刻，忽然笑了聲，“不太行。”

“你就讓我跟著你吧。”

袁麗麗臉色僵了僵：“難道你是怕我超過你嗎？”

“你這小孩兒，真——”

梁笙盯著她, 一字一句道：“挺招人討厭的。”

袁麗麗咬著下嘴唇，聽到梁笙對她的評價，眼神移開，可臉上的失落絲毫不掩飾。

梁笙忍不住莞爾，情商低成這樣，有哪個人願意帶著她出去。

但，也挺實在的。

臨走之前，她回過頭：“還走不走？”

袁麗麗眨了眨眼睛，猛然擡頭盯著梁笙，她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三番五次確認，但始終聽不到梁笙重覆第二遍。

就在梁笙擡腳往前走的那一刻，袁麗麗立刻跟在身後，連稱呼都改了。

“梁笙姐，我保證不給你添麻煩。就在邊上看著。”

原來梁笙去見的人是劉璋，他們兩個人約定好去選地段。

劉璋和梁笙走在田間，他望著一望無際的田野，悠長嘆了一聲，“在這個世界上，能真正做成自己想要的事情的人不多。”

“這些年，蔬菜一直沒有進一步的發展，我一直在自我懷疑。難道，人活著是為了越來越普通？一定要接受自然規律嗎？”

“可我又不信這個理。”

“總期望，再過幾年，就一定會有希望。”

袁麗麗不知道系主任為什麽會發出這樣的嘆息，她的眼睛閃著光亮，“可是也有人並沒有因為看不見希望就不做了，一開始的時候，我們不是都憑著一腔熱血嗎？”

劉璋註意到走在一旁張揚明媚的袁麗麗，“少年熱血不滅，未來可期。”

梁笙微微勾起嘴角，從前的先輩，沒有見過未來，一直走在泥濘裏摸索。這大概就是，真正的熱血。

英雄的那幾十年，烈陽下，汗水滴滴落入田埂。如今她深有體會，又遠不可及。

“或許我們都在放棄和堅持反覆搖擺，最後，惟願我們都站在堅持這一頭。”

梁笙已經有一星期沒有回過宿舍，這兩年來，她一直記得自己離開的時候和路林修承諾過的時間。好在，她能在兩年內將自己的學分修夠，當年和劉璋建設的日光溫室也發展到了一定的規模。

從實驗室出來，烈日灼灼，頂在頭頂，她拿著課本輕輕扇著，悶熱的氣候，熱的她的鼻頭浸出汗珠，她踩著發燙的石子路，一路回到宿舍。

她一推門進去，鼻子裏竄進一股濃烈的酒味，還混雜著一股若隱若現的酸臭味。

梁笙捏了捏鼻子，把門窗打開，朝著攤在床上，手裏還搖著半瓶酒的袁麗麗喊了聲，“小祖宗，我沒回來這一個星期，你造什麽孽了？”

聽到梁笙的聲音，她從床上爬起來，頭亂糟糟的，像是一個雞窩頭。幽怨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傳到梁笙的耳朵裏，“梁笙姐，我研究了整整兩年，我每天的生活都是在觀察和記錄它的生長，可現在，我發現別人比我早十天發表了同一個課題的論文。”

她再次強調：“就十天！”

梁笙盯了眼宿舍裏的爛攤子，酒瓶在地上亂扔著，還有碎了的玻璃渣子。轉而，她的目光落在喝的醉醺醺的袁麗麗身上，她的臉都要比往日腫很多，就像是胖了十斤的樣子。

梁笙緊緊蹙起了眉，還沒開口，就看到袁麗麗下了床，光著腳丫子朝著她這邊走來，梁笙趕緊把她拽上去，生怕地上的玻璃碎渣子紮到她的腳，“所以，你就因為這個，在宿舍頹靡？”

看到梁笙眸中不鹹不淡的目光，袁麗麗整個人更加絕望，本來還指望梁笙回來能給她安慰。“梁笙姐，你知不知道，我這兩年的努力都白費了！你根本不懂，你什麽都不懂！”

梁笙看著袁麗麗，目光逐漸柔和，“我也有過這種經歷。”

不過不是在這個世界，是在她讀博的時候。

袁麗麗：“你怎麽調整的？”

梁笙勾起唇角，“自認不如別人強。”

袁麗麗：“？？？”

她瞬間炸開，“憑什麽？明明就只是遲了十天！他的結果和我的結果做的事一模一樣的！我憑什麽承認自己不如人？”

梁笙反問她：“十天難道不是時間？”

“還有，你知道對方確認課題的時間嗎？還是了解其中的過程，結果就是你比他慢了十天！”

“與其自暴自棄，覺得自己這兩年來的努力都白費了，不如爬起來，好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什麽！”

袁麗麗沈默下來，她盯著梁笙，想要反駁的話語卡在嗓子眼處。

梁笙一字一句頓道：“麗麗，你覺得自己在科研這條路上還能走的下去嗎？說放棄，可太容易了，要我說，你放棄吧。”

袁麗麗聽到梁笙這個問題，立即搖頭，果斷地說出自己的答案：“不！”

“不？”梁笙面容嚴肅道：“那就別擺出這副要死要活的樣子給我看。”

梁笙看了一眼一地的狼藉，直說，“誰折騰的誰收拾，公平吧？”

袁麗麗穿上鞋：“我馬上就收拾！”

“別被人打倒，也別被自己打倒。”

梁笙笑了聲，隨意的扔下一句話，就拉開椅子，坐下去，翻看她最近的開支記錄。她按了按自己的眼角，如果今年夏天能種出一批來進入市場，資金會有很大的回籠。

看著賬單，梁笙頭腦開始眩暈，最近怎麽回事，是太累了嗎？

劉璋看著時隔兩年，他和梁笙共同建造的日光溫室，兩個人在巡視，梁笙忽然感覺有些腿軟，整個人軟塌塌的往下倒，她本能地不去扶站在她身邊的劉璋，砰地一下摔在了地上。

她這麽一摔，劉璋驚嚇地盯著梁笙，“怎麽回事？”

劉璋把自己的袖子往下拽了拽，伸手去扶她，“來。”

梁笙一臉懵，她借著劉璋來拉她的力道，站起來，卻覺得渾身像是散架了一樣的難受。

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肘，慢騰騰地往前走，就像是個上了歲數的老人。

劉璋頻頻朝著梁笙看過去，“沒事吧？”

梁笙搖了搖頭，勉強扯出一抹笑來，“就剛才不小心摔倒了，沒事兒。”

一聽梁笙這麽說，劉璋放下心來，但還是關心了一嘴：“這段時間，你太累了，給自己放個假吧，回去好好歇一歇，調整一下自己的狀態。”

“嗯。”

梁笙應了聲，卻神游天外。

她的身體，似乎出現了問題。

她頻頻回頭，朝著自己剛才摔倒的地方看過去，那裏一片平坦。

路林修寫過信回來，說今年暑假，等淘淘和笑笑休息，就帶著孩子們過來。

梁笙去車站接路林修，看見他和淘淘他們從出站口出來，梁笙擡起手朝著他們招手，“這兒！”

路林修帶著淘淘和笑笑朝著梁笙走近，長久時間不見面，他仔細盯著梁笙的臉。盯了半晌，他的嘴角微微沈下來，“笙笙，你怎麽瘦了？”

“瘦了？”

梁笙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好像是瘦了一點，但她倒是沒有註意這些。

“可能就是太累了。”

想到自己身體的各種不適應，梁笙迅速撇開話題，“在附近租了一個房子，我帶你們過去。”

本來，她馬上就能拿到畢業證書，回去看他們。

但是路林修等不及，非要趕過來。

淘淘竄的很快，兩年不見，已經和梁笙一樣高了。

但，也更加沈穩了。

四個人到了出租房中，梁笙把一早準備的肉菜拿出來，正準備做飯，路林修把她拉到一邊，問她，“身體不舒服？”

“嗯？”

梁笙搖了搖頭：“就是有點累，覺得做什麽事情都力不從心而已，要說哪不舒服，也沒有。”

路林修看著梁笙發白的臉色，有些擔心：“你去歇會兒，一會兒吃完飯，我帶你去醫院檢查。”

“不用——”

路林修面色嚴肅：“聽話。”

他不放心。

梁笙只好應下路林修的話，也沒有多想。

“這位女同志的身體——”

路林修擰著眉，看著醫生欲言又止又滿臉疑惑的表情，急忙詢問：“醫生，你這是什麽意思？”

“她的器官都在衰竭。”

醫生看了眼唇色發白的梁笙，輕輕搖了搖頭，又嘆了一聲，“為什麽她只有二十五歲，她的生命已經有流逝的現象，器官和正常年輕人的狀態完全不一樣。”

這種現象，她還沒有見過。

只是，按照這個衰竭速度，醫生有些不太忍心地宣告：“剩下的時間，好好陪她。”

“轟——”

路林修感覺到自己碩大的身軀搖搖欲墜，而當他看向身旁聽到消息的梁笙，她在強顏歡笑。

醫生開了住院單給路林修，“盡快住院，也許還能延長一段時間的壽命。”

路林修雙手顫抖地接過醫生開的住院單，他怔怔地擡腳，雙目無神，麻木地站起來，要去繳費，辦理住院手續。

梁笙拉住路林修的胳膊，路林修回過頭，看著梁笙。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的形狀，笑意不減，她問他：“要不要陪我去看看我這兩年都在做什麽？”

路林修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上的住院單，良久的沈默以後，他答應她：“好。”

六月的日光溫室裏無比燥熱，可路林修卻覺得，自己像是陷進了無盡的冰窟之中。

梁笙忽然笑了聲，打破兩個人之間的沈默，“是我用這副身體，多活了六年。”

怎麽會這樣，她明明不屬於這個時代，可現在怎麽會這麽舍不得？

她沒有任何的痛苦，只是覺得無力，想要抓住什麽都抓不住。

這六年，她帶著自己從現代學過的知識，推動這個世界農業的發展，促成了雜交水稻的培育，見到了設施行業的新興，是不是，也不算白來一場。

只是，和路林修定情之後，她陪在他的身邊太少。

她一生以科學為事業，可這一刻，她寧願不相信科學，她希望他們在另外一個時空，能夠相遇。

梁笙笑著笑著，霍然紅了眼，她偏過頭，看著路林修，“林修，如果還有下輩子，不要夢到我。”

“讓我先喜歡你。”

路林修腳步停頓，他看著梁笙，嘴角反覆上揚，卻只是努力的撤出一個苦笑來：“笙笙，這六年，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讓我知道，你是一個活生生的存在，而不只是我的一個臆想。

天使會回去自己的時代。

而他，留在這裏，永遠銘記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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