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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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她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楞楞地反問。

“我說,”他像是故意慢下語調,“我,喜歡你。”

三秒後,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強烈起來,重新又抓起阿笙的手,深深地凝視她那雙如煙水般明媚的眼睛,好像要把她的模樣輪廓清晰地刻進自己的腦海裏。

她隨即聽見他近乎激動的聲音:“我此顆真心裏全是你,實話不瞞你,當我第一次在荀司空府裏看見你行錯禮的樣子,就喜歡上你了。”

“喜歡?”阿笙下意識念了遍。

他點頭:“是。你是不是怪過我待你輕浮?那是因為太過在乎,反而不知道怎麽才能更自然地接近你,怕你會厭惡我,更怕你躲著我,所以才故意惹你生氣惱怒,好再有理由去見你啊。”

“你是認真的嗎?”

“我以我曹孟德的性命發誓,沒有半點虛言。”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言,想等了這麽久,她終於等到了這些話。

這是她卞笙這輩子活到現在,第一次有人對自己說我喜歡你。

一直期盼從他口中說出的話,他終究說了。

“這次我們失敗了,我必將被滿城通緝,怕是要一直亡命下去。你願意和我遠赴故鄉譙縣,招募義兵討伐董卓,拯救天下嗎?只要你不害怕那些未知的艱險,我們就一起去那裏成婚,從此你便是我曹孟德的妻子。”

他盯著阿笙的臉龐,期待得到願意的回答。

“無論你說好還是不願,我都尊重你的選擇。”

阿笙很想點頭告訴他說自己願意,這正是她等了這麽久最想說的話呀。

頭剛點了一半,沒想到瞬間腦袋一股熱流上湧,她突然暈了過去。

許是因為失血過多,她還沒來得及回答他,眼瞼便猝不及防地沈沈閉上,意識墜入了黑暗的深淵裏。

昏沈中她做了一個真實而縹緲的夢,悠遠地像是來自從前,又像來自今後。

——夢見荀彧在自己面前,端起一方小樽一飲而盡。那裏面是一杯鴆酒,泛起一圈圈蠱惑的波紋 。

阿笙絕望地想要攔住他,他卻好像沒看見她似的,毫不猶豫地飲下了那杯毒酒,嘴角向她扯出一抹笑意,難以言喻的哀傷卻撲面而來。

阿笙不知道他為何會這樣,只是放聲哭喊,直至嗓子也變得嘶啞,怎麽也喊不出聲了。

她看見一寸寸血從地磚上滲出來,化成青色的蔓蔓藤蘿,幻變成奇形怪狀的煙霧,將他緩緩地吞噬。

頃刻間,那個溫文爾雅的如水公子就消失在了她的面前,就似乎從來都沒有來過。

“文若,文若!”她哀哀地喊著他的字,卻再也聽不到半分回響。

夢中的她混沌不醒,卻不知夢外是何景象。

曹操見她還沒回答自己便沈沈入睡,心道阿笙必定是太過困倦,故而憐惜地端詳她熟睡的眉眼,用眼眸裏的光勾勒她的輪廓。

見她因為寒風而驚顫,他伸手脫下外衣蓋在她身上,卻聽見她突然急切的叫喚聲。

他心中一動,靠近去聽,卻發現她在夢中哭喊著“文若,文若。”

語調哀淒,似是絕望與難舍難離。

原來她就連在夢境裏,念的一直都是荀文若。從來都不是他曹孟德。哪怕阿瞞,她也不屑於去喚一聲。他悲哀地想,或許她從來都沒有對他付出過真心。

原來十年時間,早讓她愛上荀彧,怎麽也割舍不開了。

十年啊,她到現在一共才活了幾個十年,又怎麽可能不愛和她朝夕相處的人。

他甚至懷疑,或許從一開始,她的心裏就沒有過自己半分位置,一切都不過是自己可笑的自作多情罷了。

兩情相悅,都只是詩經裏才有的故事。要麽是傳說,要麽,就成了笑話。

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袖口,他真想趁她熟睡沒有意識的時刻,索性抱著她連夜出城自此遠走高飛,但理智及時克制住沖動,他想,既然自己一直會錯了意,何必要一直錯下去。

一念至此,他輕輕抱起熟睡的女孩,在夜色下行至荀府。

“荀公子,在下有個不情之請。”見荀彧一臉急切地接過懷裏的阿笙,他的心像被荊棘猛得紮破,微微作疼,隱隱生冷。

“曹公子請說。”

“在下早已傾心與阿笙姑娘,可惜她對我無意,夢中全然喊著他人的名字,故在下請求荀公子善待阿笙姑娘,給她想要的歸宿和生活。”

荀彧早就料到了。

但他沒想到,阿笙竟會對曹操無意,這讓他有些驚愕。

“那容彧鬥膽問一句,曹公子打算接下來要去哪裏?”

“去譙縣起兵,召集天下豪傑英雄,今日不成,便等來日,必能誅殺董賊。”

他惆悵而堅定地看著遠處起伏的山巒,那裏蒙蒙的薄霧若隱若現,在夜間緩緩蔓延。

“今日一別,來日茫茫。日後若能再見,荀某欲與曹公子再續上那支對酒歌,彧還未聽夠呢。”

“到那時在下必備齊上好的酒,恭迎大駕,如今在下暫且告辭。”

“一路珍重。”

**

阿笙從睡夢裏醒來,睜開眼,周圍卻已不是那狹窄逼仄的客棧,而是她熟悉溫暖的臥房。

熹微的晨光突兀地斜斜照進床角,帶起空曠悲涼的微風,就連曹操也消失不見了。

阿笙驚訝地從床上猛地坐起來,匆忙穿上鞋就往荀彧書房裏跑,見他在那安靜讀書,便上氣不接下氣地打破平靜:“他人呢?”

她沒直說全名,但荀彧了然她問的是誰,便放下手中的竹簡,看向她:“他連夜把你抱回來,自己已經出了城。”

“你說什麽?”阿笙睜大眼睛,內心閃過前所未有的失望,悄悄地彌漫開來,像鋪天蓋地的柳絮覆蓋住心口,悶得她頭腦暈滯。

定了定神,她又問:“他臨走時還說了什麽?”

“他說既然你夢中喊著別人的名字而對他無意,那他……”荀彧話音未落,就見她頹然地倚住墻壁,雙腿似乎因為巨大的打擊而站立不穩,膝蓋不住地發抖。

她何時喚過別人的名字?阿笙驚得瞪大眼睛。

這時她突然想起來,昨夜的夢裏,自己因為夢到荀彧飲下鴆酒而悲哀叫喚了幾聲“文若”,難道這種無意之舉被他聽得一清二楚?

必是因此而被他誤會了。

想到這兒,阿笙只想捶自己的腦袋,他怎麽能因此誤解她呢!

其實他一直沒有發現,她的袖子裏藏著那面星月紋鏡,她從來都舍不得放下它。

可惜他沒有發現。

阿笙不想聽荀彧接下來說的話,捂住耳朵,穿過藤蘿纏繞的走廊迅速奔回了自己的房間。

躺在床上,她越想越不安。

自己會不會從此就再也碰不到他了?

本來要是來得及點頭,她現在已經在和他一起去譙縣的路上,將要嫁給他了。

可惜,這些都因為那本可避免的誤解,而永遠錯過了。

這時她想起曾經荀彧問她的玩笑:“你喜歡什麽樣的男子?”

“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她那時只當荀彧是這世上最讓她向往的人,卻不想還有他能讓自己應了這句話。

詩經裏的古老傳說,自己如今真成了它的信徒。

心像被蛆蟲瘋狂啃嚙,痛得呼吸都帶了欲生欲死的掙紮。

一分一秒都等不及了,她暗下決心,自己一定要去找到他。

她要告訴他,她有多麽眷戀他。自己的眼睛從遇見他的那一天起,就從來只有他一個人了。

如若只是在這徒勞地困守孤城,那便不是她卞笙。

想到這兒,阿笙毫不猶豫地站起身來,收拾行囊,準備去譙城。

最後那刻,她朝荀彧的書房方向望了一眼,看向頭頂翹起的飛檐,清晨的露珠緩緩地沿著輪廓淌下來,滴到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青青的竹葉隨之產生共鳴,也在幾不可見地搖晃。

阿笙認真細致地鋪開竹簡,飽蘸濃墨,一筆一畫地寫下給荀彧的辭別書。

“我卞氏阿笙,若非荀公子相救相憐,已成冢中白骨矣。十年恩遇,豈敢忘懷,縱使結草銜環,亦難報此再生之德。我知公子心懷萬民,俯仰之間指點山河,惟望公子夙願以償,兼濟天下。我此去茫茫,生死難料,然我既識孟德,自此而知世間至深至愛,傾心以付。斯人難再遇,愛恨皆當快意盡興,故此不敢不千裏追隨,才不至後悔一生。  ——卞笙謹再拜。”

她擦去眼角滲出的眼淚,翻出了後墻,趕到遠處的洛河邊去等馬車。

車夫未至,卻先看見了荀彧的人影。他一襲淺藍衣衫,如第一次見他時一模一樣。他好像永遠都是那般溫柔如玉,仿佛從畫裏走出的翩翩君子。

“你為何一定要走?”荀彧的語氣裏分明有不舍,還有難以抑制的哀傷。

阿笙沒有回答他,而是輕輕放下行李,雙膝跪地,鄭重地向他拜了三拜:“公子救我養我,此三拜權當卞笙感激之情,若有來日,定當報效。”

荀彧大驚失色,慌忙把她扶起來,道:“我當初救你,就從沒存要你報答的心思。我荀彧活在世上,求的就是無愧於自己內心。”

阿笙聞言,擡起頭認真地看向他:“卞笙亦是作此想法。求的正是那問心無愧,故此一定要去找到他,才能不負此心。”

“他於你而言,當真有那麽重要?”荀彧猶豫了一會兒,終是忍不住問道。

阿笙重重點頭,目光裏透出朦朧的淚意:“從前,你是我的信仰,可是現在,他是卞笙唯一想要追尋的光芒。他說他的眼裏只有我,我也只容得下他一人。”

你還記得你從前問過我,我會喜歡什麽樣的男子嗎?”阿笙輕聲問他。

荀彧斂容點頭,當初阿笙說過的話,他一直都記得。她說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他把腰間的雙魚佩解下來,走到她面前,把它放到她的手心裏,緩緩道:“拿著這玉佩,日後也好做個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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