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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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瑯拆掉石膏時已近十一月底。

她教的那門課還剩下最後三節課, 中間來過一次,後面兩節課全部合成一節大課,正好拆完石膏那天上完最後一節課。

她從教學樓出來, 正好碰見方尋,跟她打了個招呼:“小方老師,去哪呢?”

方尋雙手插在口袋裏:“去找紀老師,有點事情。”

周瑯隨口問了句:“她在哪?”

方尋裹著白色外套,戴著白色毛呢帽, 像只憨憨的小熊貓, 求生欲異常強烈:“您不會又要…”

又要去找紀老師麻煩, 不讓學生上她的課了吧。

周瑯笑:“你緊張什麽?”

方尋:“我……”

都好幾次了,她能不緊張嗎!

“我就去看看, 你別瞎緊張。她在舞蹈教室嗎?”

“嗯…紀老師在上舞蹈課, 也是這個學期的最後一節課了。”

“她下個學期還上嗎?”

“好像不了吧, 說是因為腰傷覆發, 換了別的老師來上這門課。而且她要管的事情太多,挺累的。就是學生們挺失望的。”

周瑯笑了下,沒說什麽。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舞蹈教室外。

離下課還有二十分鐘。

晚秋的風蕭瑟疏冷。

周瑯倚在窗邊,她神情倒是暖的。

等下了課,學生還沒出來,舞蹈教室的管理員已經站在門口催促:“紀老師, 各位同學, 快點出來,我要關燈關設備了。”

學生不滿地, 三三五五地走出來:

“什麽嘛…每次鈴聲一響,大叔都急著來拉電閘。”

“就是…又不是要他交電費。”

“我還有個動作想問紀老師呢……哎。”

管理員朝周瑯笑了笑,周瑯對他一點頭, 心裏想著該給他加工資了。

很快,紀繡年也被管理員催著走出來。

哢噠一聲,舞蹈教室的門被關上了。

她無奈地搖了下頭。

搬來新的教室後,新管理員格外的嚴格,尤其是她的課,從來不許多上一分鐘。她自然也不能跟人家生氣,只能徹底放棄拖堂的想法。

“紀老師,下課啦,”方尋伸手接過她的包,“你穿衣服,我幫你拿。”

紀繡年說了聲謝謝,往舞裙外面套大衣,笑著開玩笑:“一個動作還沒講完,只要再說幾分鐘就好了,現在的管理員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好像格外針對我。”

方尋:“不會吧?”

一邊說她一邊偷偷瞥了周瑯一眼。

紀繡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一擡頭就看見周瑯站在窗邊,眼神狡黠而明亮,明明是在笑的,卻有種幸災樂禍的意味。

那一瞬她忽然有所預感,管理員這麽嚴格,難不成是因為周瑯?

可偏偏周瑯笑著看著她,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讓她根本沒辦法說什麽。

紀繡年朝她點了下頭,就算打招呼了。

周瑯走過來,像是故意的,一步一步走的很慢。

紀繡年註意到了:“你腿好了?”

周瑯點頭:“嗯,我來謝謝紀教授之前幫忙送我回去。對了,你的鞋子洗幹凈了,放在辦公室了。”

紀繡年:“不客氣。”

她跳過舞後額前汗珠瑩瑩,雪白臉頰上透著紅,肩頸線條幹脆利落,目光卻格外的黑亮雪凈。

她踩著一雙高跟舞鞋,在緊身舞裙外裹上一件淺咖色大衣,這件外套實在太大了,將她整個人攏進去,明明看不清身段,卻襯得人格外纖細窈窕而婀娜多姿。

周瑯目光多停留了數秒,才錯開眼:“下次有機會再謝你,我先走了。”

等她走了,紀繡年裹緊大衣,對方尋說:“什麽事,邊走邊說吧。”

“就是之前十佳青年老師的評選啊,我給你寫好了材料,還需要你自己再看看。”

“青年…”紀繡年捂額,“沒必要報這個吧。”

“有必要!”方尋一向熱衷於幫她申請獎項和各種稱號,“本來你就是我們學院學生滿意度最高的老師啊,再說了,現在學校35歲上下的正教授很少的,40歲以下都是青年人才,紀老師你當之無愧。”

紀繡年忍不住笑,拍了下她腦袋:“行了吧你,這後面是不是還要拉票投票,我沒精力忙這個。”

“沒事沒事,”方尋毫不在意的搖頭,“這個你一點都不用擔心,前幾天我遇到周院,她說後面的事樂城可以幫忙。”

紀繡年楞了下,過了片刻才說:“這件事不要找她幫忙了。”

方尋笑嘻嘻的:“人家也就是順便嘛,紀老師你不用不好意思,交給我就好了。”

紀繡年勸不動方尋,也沒再堅持。

方尋到便利店買三明治,紀繡年等她等的無聊,進路邊的咖啡店,買了兩杯卡布奇諾,剛剛轉身,沒想到遇見一個熟人:“宋秘書?”

宋秘書見到她,似乎很有些意外:“紀小姐,來買咖啡嗎?”

“嗯,你怎麽也在這?”

“哦…今天紀先生給我放了一天假,我以前也在寧大讀的書,朋友在讀博士,我過來找他吃飯。”

紀繡年微點了下頭:“那我們還是校友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宋秘書替她拉開玻璃門:“紀小姐,再見。”

他收斂了笑意,轉身進了旁邊一家餐廳的包廂。

他推開門:“周總。”

周瑯在喝茶,笑著說:“宋祁,好久不見了。”

青年穿著深藍色西裝,面容洗練沈靜:“嗯,好久不見,最近不太方便出來。”

“有什麽事要當面跟我說的?”

“之前說的那塊地,已經確定給我們的競爭對手了。”

“這件事我知道,還有呢?”

“聽紀長宏的意思,這件事算是…警告。”

周瑯低下頭:“警告…”

難怪宋祁提出要見面說,有的話在電話裏多說是錯,見面只要一個眼神就懂了。

紀長宏在警告她,離紀繡年遠點。

她笑了笑:“我才不管什麽警告不警告呢。他最好按捺住了,不然後悔的是他自己。”

宋祁低下頭:“有新的消息我會第一時間跟以凝聯系。”

周瑯沒吭聲,心情卻似不太好,將一杯茶喝幹凈了,才施施然離去。

當天晚上,冷空氣來襲。

一場大雪,提前帶來了冬天的氣息。

今年冬天到的格外早。

明川在中部偏北,一般到十二月中旬才會下雪,今年才剛剛十一月底,也很罕見。

周瑯是被冷醒的。

她喜歡開著窗睡覺,很少開空調,蓋的還是春秋適用的薄被,薄薄的一層。寒風裹著雪花吹進來,呼呼作響,帶走了房間裏的熱度。

她醒了,卻沒睜開眼睛。

在一片意識朦朧的混沌中,她有些恍惚的想…又是一個討厭的下雪天。

她最討厭下雪了。

她告訴自己再睡一會,可聽著雪花簌簌落下的聲音,那麽輕飄飄的,落在她心上卻越來越重,讓她再也睡不著。

她腿也開始隱隱作痛。

說起來也可笑,自從曾在雪地裏等了一夜,就留下了這中老年毛病,雨雪天氣裏總是腿疼,不是一次兩次了。

雪越下越大。

周瑯掀開被子坐起來,也沒開燈,坐在一片晦暗不明的天光裏。

她看著窗外的雪花出神。

仿佛還是十六年的那個冬夜。

她站在雪地裏,站在寒風中,看著那一盞燈。

紀繡年在樓上,她在樓下。

她給她發短信,打電話,去敲門,都沒有人回應。

可那盞燈就那麽亮了一夜。

她不肯見她。

也不知坐了多久,她拿起手機,撥通了紀繡年的電話。

淩晨三點,對方卻真的接了。

好像是陷在意識朦朧的混沌裏,還在睡意中,卻下意識的叫她:“瑯瑯?”

周瑯頓了一下,喉頭輕輕滾動。

她把電話掛了。

以前她等了一夜,也沒能聽到一聲,瑯瑯。

一夜大雪,交通近乎停運。

紀繡年很早從家裏出發,步行到學校,以免耽誤上課的時間。

本來看了天氣預報,也知道夜裏有降雪的可能性,於是定了一個很早的鬧鐘。

不過這似乎沒什麽必要,因為不到五點,她自己就醒了。

醒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

不是她的幻覺,不是她在做夢,確實有一通通話記錄。

是周瑯打來的,淩晨三點。

半睡半醒間的事情,她記不那麽清楚,似乎也沒聽到對方開口說話,只能聽見刺刺的電流聲和微微起伏的呼吸聲,她卻近乎本能地認為那個人是周瑯。

對方沈默著掛了電話。

而她也再度睡著了,沒多久久又忽然醒來。

這一通電話記錄讓她再也睡不著,早早到了學校。

窗外一片皎潔素凈,雪地裏只有兩行腳印,她站在窗邊遠眺。

這時,外面卻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快,門從外面推開。

紀繡年回過頭,正好看見周瑯從外面進來,楞住了:“課都結束了,你怎麽過來了?”

周瑯在門口抖了抖衣帽上的雪:“早上學生考試,剛剛結束。”

紀繡年目光下落,發現她的長靴看起來濕漉漉的,下意識蹙起眉頭。

周瑯坐了下來,打開電腦。

紀繡年猶豫著問:“考完試了,你還不回去嗎?”

周瑯搖頭:“跟一個學生約了晚點見面。她之前缺課了好幾次,平時分我給的很低。昨天她發郵件給我說是因為生病才缺勤的,我讓她帶病歷本來找我。”

她一向是這麽認真的,從不開玩笑,說是客座教授,也可以安排別的老師給她代課,但到目前為止,所有的課程都是她自己上的,從沒找過別人。

給學生分數也這麽嚴格,哪怕知道學生背後吐槽她太認真,她也從不動搖。

紀繡年沒說什麽,繼續處理自己的工作。

辦公室裏靜悄悄的,只有鼠標輕輕敲動的聲音。

還有窗外雪簌簌落下的聲音。

周瑯緊抿著唇,眉梢微蹙,像在忍耐和克制著什麽。

時針轉了大半圈,始終沒人過來。

紀繡年終於開口:“你要不要先回去,跟學生重新約個時間?”

周瑯沒說話,可是膝蓋上隱隱傳來的痛感讓她下意識顫抖一下,被紀繡年註意到了。

紀繡年推開椅子站起來,走過去問:“你怎麽了?”

周瑯半仰著頭,眼睫卻是低垂的,下巴微微揚起,十分倔強的姿態:“沒事。”

紀繡年凝視著她片刻。

她手指蜷縮一下,猶豫數秒,忽然彎下腰,摸了摸周瑯的及膝長靴,鞋面上冰涼濕漉,再順著往上碰到她的羊毛襪,全濕了。

紀繡年盯著她:“你不是才拆了石膏,這樣對腿不好的。”

周瑯抿緊嘴唇不說話,分明之前骨折恨不得跟她說上上千萬遍。

可現在她偏偏不想被紀繡年看到這份殘留多年的狼狽。

膝蓋上傳來的一陣陣痛感讓她說不出話來,只往後退了退。

辦公室裏暖氣開得很足。

一滴汗珠順著她額頭往下,到鼻尖,再到下顎,啪嗒一聲,掉在了紀繡年的手背上。

再仔細一看,她臉色也很不好看。

紀繡年一把按住她,難得強勢的說:“周瑯,別動。”

她沒等周瑯的回應,也顧不上此刻的行為是否是合適的,就這麽蹲下來,直接把周瑯的鞋子脫掉,羊毛襪也卷了起來,露出發紅的膝蓋。

紀繡年一楞。

她的膝蓋怎麽會凍的這麽紅?

她舒了一口氣:“你等等。”

周瑯沒說話。

紀繡年在辦公室裏找到之前跳舞穿的襪子,放到她桌上。

她拿水壺燒了一壺熱水,很快燒開了,找到平時用的毛巾,拿熱水泡濕了再擰幹,從膝蓋到腳踝,慢慢擦了下來,動作認真而細致。

她拿右手托著周瑯的腳踝,另一只手骨節幹凈,指節修長,白皙指尖此刻被熱水燙的發紅。

周瑯垂眸看著她。

忽然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大學的前幾年,她們只是朋友,直到她跟紀繡年告白。

最開始連牽她的手,周瑯都不敢,更不要說那件事了…她提不敢提,就怕讓紀繡年覺得冒犯。紀繡年更不是主動的性格,所以就這麽過了一年。

直到那次紀繡年生日。

在畢業之前,周瑯只想單獨跟她相處,正好一起去爬山,她特意跟其他人分開,夜裏在山上搭了帳篷,想讓紀繡年看到星星。

露營的地方旁邊有清澈溪流,蜿蜒而過。

紀繡年那麽安靜秀氣的人,蹲在溪邊玩水,在她的鼓勵下把鞋襪全都脫掉,難得放肆輕快地在清澈溪流中踩水。

周瑯就在帳篷旁看著,用手電筒打光,支起了畫架給她畫畫。

廣袤星空,清清亮亮的溪水,清雅靜美的女孩子提著裙擺在溪流中踩水,螢火蟲撲閃著從草叢裏飛出來,澄澈溪流中倒映著星星的影子,水聲潺潺。

那一刻她的心上人像是降落凡塵的精靈。

後來紀繡年衣服濕了,也累了,終於回帳篷裏休息。

周瑯拿幹毛巾,把她的腿架在自己膝上,給她擦幹腿上的水。

不知道是誰先靠近的誰,不知道是誰的呼吸先開始戰栗,更不知道是誰的心跳開始迷亂。

兩具青澀美好的身體漸漸交織在一起,倒映到帳篷上的影子像兩簇纏繞在一起的花,無聲無息的相擁纏繞。

她們交換著彼此的體溫和心跳,卻不知道即將迎來漫長的分別。

直到此刻。

直到此刻,她感受到紀繡年掌心裏的溫柔和熱度,一寸一寸的蔓延著,仿佛某些遙遠的,掩藏在時光深處的記憶被喚醒了。

周瑯輕輕舒了一口氣,別過了頭,不再去看她。

可不過幾秒,她又輕輕轉過頭,目光近乎貪婪地落到紀繡年的臉上。

這是重逢以來,紀繡年第一次沒有抗拒的,甚至是主動接近了她。

是不是要以後都這樣,才能讓紀繡年離她更近一點。

窗戶緊閉著,暖氣開放,很快玻璃上就蓄起一層薄薄的水霧,外面的世界再也看不清楚,就只剩她和她,似乎自成了一個封閉的小世界。

在一片寂靜之中,似乎連呼吸聲都清楚可聞。

最先明明是分開的,可是漸漸交織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是誰的氣息。

半蹲著的人很專心,根本沒註意到她眉宇間按捺的情緒,只拿著熱毛巾,一遍又一遍的擦拭著,在泛紅的膝蓋上停留的時間最久。

直到那裏顏色漸漸回歸正常,她拿了一條厚厚軟軟的羊毛毯子,輕輕搭在周瑯膝蓋上,神色認真:“看起來不是因為骨折的原因,你這裏是怎麽回事?”

“唔…一點小毛病。”

“什麽毛病?”

她還沒問完,就被吱呀一聲給打斷了。

方尋:“……”

臥槽這麽香|艷刺激的嗎!

她碰到學生問周瑯的辦公室在哪,剛好她也有事要過來,就將人領了過來。

門虛掩著,她一敲就開了,沒想到就看到這麽一幕,可把她給嚇到了。

方尋訕訕笑了一下,把門帶上了:“我們先到外面等。”

本來她雖然總開玩笑,那都是說著玩玩的,就連周瑯那天說的睡過,她也以為是玩笑…誰知道現在忽然來這麽一出?

紀繡年臉色變了變,似有些無措地盯著自己泛紅的指尖,恍惚間覺得自己剛做了場夢,夢裏眼前人還是她不聽話又愛鬧的女朋友,不然她怎麽會控制不住總管她的事情。

她來不及後悔,對周瑯說:“我先出去,襪子你將就著換一下。”

周瑯嗯了聲:“知道了。”

紀繡年很快出去。

她先朝方尋一點頭,才對那位學生說:“是這樣的,剛剛…”

話還沒說完,方尋用力點頭,“沒關系的,我們等會再進去。”

“不是,她腿骨折才好,剛剛不太舒服。”

方尋還是點頭:“好好好,我知道了。”

——她臉上就差寫上,我都懂,別解釋了。

紀繡年被方尋接二連三的點頭給氣笑了:“我還沒說完呢。”

方尋笑瞇瞇的:“沒事,不用說啦。”

沒多久,周瑯站在門邊,把那個跟她約好時間的學生叫進去,跟她聊了一會,很快那女生哭著走了

紀繡年也進去辦公室,看了看時間:“我送你吧。”

周瑯點了下頭。

她的膝蓋大概是疼的厲害了,下樓的時候姿勢很別扭,走的很慢。

紀繡年昨天把車停在學院裏,剛好路上的雪被鏟雪車帶走了,路面可以開車了。

一路無話。

導航開著,一路上只有電子播放的冷冰聲音。

很快,車停了。

紀繡年先下車,再繞過來開門:“小心。”

周瑯扶著車門,慢慢地下了車:“謝謝。”

紀繡年將車門關上:“那我先走了。”

態度重歸幹凈利落的常態。

回去的路上車依舊開的很慢。

車窗一直開著,風將那人遺留的氣息吹散了。

她全然沒註意到,一輛車經過時降低車速,搖下車窗。

有人看了她許久,才沈沈地開口:“瑯瑯天天魂不守舍的,果然還是因為紀家那個姑娘。”

作者有話要說:  5500字,勉強算二合一可以不(跪下了.jpg

卡文卡的厲害,沒有二更了555,下午我要理一下細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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