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說的話，這語調，怎麽聽怎麽像丈夫出遠門，怕妻子惦念，所以才這般安慰。

直到人上了馬車駛出一段距離後，姜晚七還久久沒能回神，她指尖觸了下自己的耳朵，發現那裏還是滾燙的。

隨即搖了搖頭，提醒自己不能胡思亂想，他只是想同她親近而已，一時忘了想要教他認字的那次，也是這般相似的場景，只是前後一對比她的心境卻不一樣了。

當晚她做了一個夢，夢到劉新戎和錢易同時來娶她，她惶恐地站在兩人面前，無法做出如此艱難的選擇，不過她的本能還是傾向於劉新戎，可就在她有意朝他伸出手時，周圍忽然陷入一片混亂之中，幾乎所有人都在指責辱罵她不守婦道，勾引自己的小叔子，姜晚七害怕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偌大的人群中央只剩下她一個人，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這樣劇烈的討伐時，周圍忽然寂靜下來，緊接著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睡著地姜晚七狠狠皺著眉，不安了半天，竟真的強行將噩夢掐斷，然後再次陷入昏睡之中。

然而不久，那個噩夢又開始蠢蠢欲動，只不過這次換了個場景，變成她一身嫁衣坐在床邊，身上像是捆了無形的繩子，動彈不得，頭上蒙著蓋頭，所見之處火紅一片。

不久房門被打開，有人進來了，姜晚七垂眸看到蓋頭下漸漸出現一雙靴子，那人已經過來了，想必他就是新郎。

因著是在夢裏，姜晚七似乎能感受到他粗重的呼吸，和起伏不定的情緒，緊接著蓋頭被猛地掀開，一角打在她的臉上，有種模糊的痛感，嚇得她下意識緊閉雙眼，然後慢慢睜開眼睛——在她眼裏，一向沈穩老實的劉新戎，此刻竟雙手沾滿鮮血，渾身上下滿是戾氣與憤怒的站在她面前，輕蔑一般地垂眸與她對視。

這一瞬間，姜晚七對他竟感到無比的陌生，將要起身遠離，結果還沒跑出一步遠，就被身後之人猛地拉過甩在被褥之上，然後契身壓過，不容她抗拒。

即使身下就是軟綿綿的被褥，她依舊覺得芒刺在背，猶如鐵板上的魷魚任人宰割。

全程她都發不出任何聲音來，只能驚恐地眼睜睜看著他擡起沾滿獻血的手撫上她的臉龐，黏膩的觸感催著她的身子止不住地顫栗，緊接著她聽到對方質問：“你為什麽選擇他？！你不是說過會一直陪著我的嗎……你食言了，既然如此，那我就親自幫你實現這個承諾吧。”

眼看就要發生些不可描述的事情，姜晚七打了個冷戰，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似乎是還沒從這可怕的夢境中緩過神來，好半天她都只是茫然地睜著眼睛，平躺在榻上，借著微弱的光線，看著昏暗的屋頂發呆。

大概是她終於分清了噩夢與現實，頹然地從榻上坐起來，看了一眼窗外，天沒還完全亮，可她現在已經毫無睡意，於是雙手捂臉，蜷著腿坐在榻上獨自平靜了會兒。心中餘悸未消，動了動身子，才發現後背早已濕透。

真是奇怪了，她怎麽會做如此荒誕的夢……

夢裏劉新戎對她說的話一直回蕩在她耳邊，想忘都忘不掉，仔細想了想，她好像沒說過那樣的話吧，畢竟他還是要娶妻生子的，而以後能一直陪著他的也只有他的妻子。

姜晚七自顧在榻上糾結了會兒，半晌才反應過來，她幹嘛要把夢境和現實混為一談，夢裏什麽都有可能發生。這樣想著她便釋然了，因著只是一場夢，很快也就被她拋之腦後。

再待下去也沒有困意，於是她就起來了，出來後環視了下寂靜無聲的院子，心裏突然空落落的，難道這就是和阿戎分別的後遺癥嗎？

一晃一個多月過去了，姜晚七逐漸適應了一個人的生活，只在心裏掛念著遠在他鄉的劉新戎，靜靜地自信等待他衣錦還鄉。

這天是她的休息日，明明可以不用早起的，但她卻睡不著，不知道是不是氣候不斷回暖的緣故。

還好她也不是無事可做，早早起來就去街上采購。

今天並非節假日，也不是什麽其他特殊的日子，這麽早街市就開始熱鬧起來了。

這樣也好，很多店鋪都開始營業，這樣方便她貨比三家。

逛了一圈買了許多蔬菜，她尋思著是否該買些肉回去，於是穿過巷子來到豬肉鋪前，卻發現這裏的生意異常火爆。

這個鋪子是之前阿福經常來的那個，姜晚七每次買肉都會來這裏，因此和老板成了熟人，平常一露面，人還沒到攤子跟前，老板就熱情地招呼她，結果今天不僅人沒見著，連鋪子都擠不進去。

外頭圍了一圈人，水洩不通的。

這種情況自然會有不少人抱怨，要麽沒好氣地叫人別擠，要麽找不到縫隙擠進去，只能站在後頭東張西望，順便跟旁邊的人控訴兩句。

姜晚七獨自站在後頭，個子並不突出，即使擡腳抻頭往前瞅，也無濟於事。

過了會兒，似乎是老板嫌人太多，吵吵嚷嚷的，混亂至極，迫不得已讓人排了隊，不然他就不賣。

這樣就算很多人不樂意，也不得以排了隊，姜晚七默默在心裏給老板豎了個大拇指。

姜晚七身後站著兩個老婦，她們似乎認識，從頭到尾都在聊，都沒停過，聲音不大不小，她正好能聽清。

“我兒子昨晚回來的，你家的還沒回？”

“沒呢，也不知道怎麽樣了，或許是路上耽擱了。”

“哎，早知道讓他倆一起搭個伴兒……不過說不定是你家考上了，所以回來得晚了些。”

“可拉倒吧，整天讓他讀書就跟要了他命似的，好不容易湊夠盤纏夠他去一趟，說不定這會兒在哪玩了。”

“這你就不懂了吧。反正今天就能放榜，到時候咱再看唄。”

“也是，不過我聽說榜首那位是瀘水村的，我看那村長家的孫子就挺不錯的，會不會是他？”

“居然給瀘水村攤到了，那還真可能就是那小子……”

……

後面再說什麽姜晚七已經聽不清了，她猜到結果這幾天就會出來，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今天就能放榜，而且好像落榜的都已經提前回來了，阿戎到現在也沒消息，會不會是上榜了？

這樣想著，她忽然又悲觀起來，沒回來也可能是跟那老婦說的一樣，是路上耽擱了，畢竟光趕路就得好幾天，回來的或早或晚都是正常的。

知道今天放榜，姜晚七內心還是有些忐忑的，既希望他能榜上有名，又只想他能平安回來就行，於是接下來的每一秒她都覺得很漫長。

買完菜回到家後她也沒心情收拾，閑了會兒實在待不住了，又去街上逛了一圈，沒有放榜的消息，回來後待了沒多會兒又去了一趟，如此往覆數次，依然不曾放榜。

不止她，其他很多人也都跟她一樣關心考試結果，時不時地就去打聽一下有沒有放榜的消息。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下午，姜晚七正要動身再出去一次，結果大門猝不及防被敲響，她等不及似地趕忙去開門。

緊接著就看到心花怒放滿臉笑容的周大娘站在門口，旁邊是林叔，他手裏牽著狗繩，阿福正坐在他腳邊，吐著舌頭看向她，其次就是身後跟著的好多位她比較眼熟的村民。

看到姜晚七出來，周大娘連忙上前把人拽了出來，說話時音量都比平常高了不少，“丫頭！我們大夥聽說小劉考中了，都來恭喜你勒！馬上朝廷派的人就要來接你了，你快出來瞧瞧！”

其他人也都忍不住上前來，說了許多恭喜的賀詞，阿福舔了舔舌頭，像是能聽懂人話似的，也跟著叫了兩聲，以示祝賀。

姜晚七好半天都沒能從這從天而降的驚喜面前緩過神來，不敢置信地反握著周大娘的手，磕磕巴巴地問：“考中？考……考中，什麽？”

周大娘頓了頓，隨即反應過來，哈哈笑了好幾聲，顯然是以為她被驚喜砸昏了腦袋，然而事實確是如此。

“大夥兒，看來咱姜丫頭是被嚇傻了！”此話一出，現場一陣嘻嘻笑笑。

“當然是考中一甲狀元，是不是吶各位？”

“當然是咯！”

“那可不得了了！”

……

一甲，狀元……姜晚七在心裏將這兩個詞翻來覆去，仔細咂摸著它們的意義，慢慢地，她就露出了和周大娘一樣的同款笑容。

半晌，終於從巨大的喜悅中回過神來的姜晚七仍然不忘向各個向她道賀的村民表示感謝。

不過很快，現場的吵鬧聲就被愈加清晰的鑼鼓聲掩蓋住了，一支看起來喜慶得異常醒目的隊伍最終在她家門口停了下來。

“哪位是姜氏，姜晚七？”

一個身穿紅袍，頭戴士冠，說話聲音略微尖細的人走上前來，掃了一眼聚在門口的一圈人，問道。

周大娘率先反應過來，推了推還在發楞的姜晚七：“丫頭，叫你呢。”

姜晚七趕忙元神歸位，眨了眨眼，掩飾掉眼中不合時宜的懵逼，發揮她臨危不亂的美好品質，施施然越過人群走了出來，“姜晚七見過大人，恭候不及時，還請大人見諒。”

被稱作大人的趙總管嗯了一聲，同樣朝她頷了頷首，“恭喜令弟高中狀元，咱家是按照皇上的旨意，接您進宮和狀元郎團聚的。”

來接她進宮？也就是說阿戎沒跟來？難道接下來不應該是狀元跨馬游街三日？還能直接留在皇宮裏？

奈何她心中諸多疑問，也只能暫且放下，等見到阿戎不就知道了，便行了禮，隨即應下，“民女一身素裝，實在不合時宜，煩請大人稍等，待民女梳洗一番再來。”

趙總管正有此意，聽她這樣說便答應了。

姜晚七腳底抹油似地進了屋，用上她平生最快的速度給自己梳洗換裝，整個過程下來累得她呼哈呼哈的。

僅小半炷香的時間，她就出來了，眾人齊刷刷看去，登時睜大眼睛，仿佛被驚訝到了，看著堪稱改頭換面的姜晚七，接連不斷地發出陣陣唏噓聲。

反觀姜晚七，她身上的衣服是紅的，抹的胭脂也是紅的，只有頭上的簪子閃著一抹碧綠。

不知道的人以為她是要出嫁。不過紅色似乎很適合她，這個顏色襯得她愈發艷麗起來。

趙總管讚嘆地點了點頭，“姜姑娘，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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