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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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番外

過去有句話,叫北京學藝,天津唱紅,上海賺銀。現在人聽了只會覺得奇怪,娛樂明星關天津什麽事呢?整個二十世紀,世界都像被什麽東西在後面追著跑一樣,丟盔卸甲,三天兩頭地改換面孔,往往一個不留神,熟悉的一切便隨風沙化,消散。就好比文壇吧,從前想走紅,不去巴黎是不行的,流動的盛宴,文學藝術的天國。如今呢,從報名創意寫作班開始,紐約大小文學出版事務所,竭誠為您服務。

去巴黎便成了一種計劃外的小事體,一種添頭。

不幸的是,偏偏就有這樣一個意外叫我非在夏天來到巴黎不可(多麽沮喪,遠離鄉下和海濱,遠離年輕的身體)︰某個我叫不出名字的大學搞了個學術會議,討論文學中的社會主義。天地良心,我,一位光榮的美利堅綠卡持有者,一位磕磕絆絆拿英語語寫作的旅美小說家,不幸名列受邀嘉賓的表格。我真不知道這些教授為什麽要浪費納稅人的錢來我書裏尋找社會主義,這和在北京尋找煎餅果子也沒有分別。

可是他們給了我優厚的旅費。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就是為什麽我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哈欠連天。七月,美好的七月,亞得裏亞海濱大概滿是赤裸著上身的黑頭發美人吧,而德國的山林裏,金發藍眼的高大男子可能正在露營?我已經不想去聽臺上的人說什麽社會主義……社會主義國家在夏天也要去度假,我們去北戴河。

可算挨到了中場休息,我趕緊跑到茶水間尋找救命的黑色的液體。長桌子邊上早就站滿了人,英語、法語、西班牙語……我想起過去如果電視上有人說外語,我們會講,哈哈哈,鳥語。

一片叫人頭疼的鳥語煙香裏,忽然,我捕捉到了一段熟悉的頻率。

“那個美國教授一張嘴,全是胡說,????,崩得我腦門子疼。”

“我說你怎麽一直在椅子上奮蹴。”

“他說的嘛玩意兒啊,真叫人不耐聽。走,我帶你去參觀學校……”

我的腳簡直不聽我使喚,循著聲音就走了過去,“您二位,聽口音是天津人?”

正全情投入地編排美國佬的兩人嚇了一跳,他們轉過身來,原來是倆小年輕。其中一位看起來根本還是個孩子,圓眼楮,翹鼻子,眼尾還有顆紅色的小痣,他穿了件白底兒的文化衫,上面寫著“軋你嘴”,頗有些不著調的勁頭;另一位眉眼更精致些,大熱天還穿了白襯衣,下擺規規矩矩掐在褲腰裏,胸前掛著名牌,竟也是參會人員。

“您是……?”軋你嘴問道。

我從褲子口袋裏也把名牌掏出來,自我介紹了一番。他們兩個人都沒讀過我的小說,這更好,我想,我們便熱絡地聊了起來。

於是我得知,參會的人叫陳獻雲,是社會學系的學生,這次投的文章有關十七年時期的工人寫作;至於孟時雨——就是那個“軋你嘴”,他本就是這個學校的學生,暑假要留在這邊忙一個項目,暫時回不了國。

“我們什麽關系?”孟時雨嘻嘻哈哈地只是笑,大模大樣攬著陳獻雲的肩膀,“陳博士,你和我什麽關系呢?”

陳獻雲回答︰“普普通通,鄉裏鄉親吧。”

“上巴黎討生活呢,老鄉。”孟時雨說著又開始樂。

陳獻雲一臉無奈,“你還沒完沒了,”他回頭對我說,“其實我們是同學,在X中讀了六年,一直都在一個班,後來大學又都去了北京。您別介意,他啊,就是這樣,沒正形。”

他們的熟稔隱隱有些排斥外人,卻並不是互相占有,我有些羨慕地看著他們,並不拆穿他們孩子氣的貧嘴。我們越聊越投緣,甚至,就連我那久已不用的鄉音都冒出來,再次支配起我的舌頭。不一會兒,我便也嘛啊,嘛啊地開起玩笑。這時候再叫人回去聽學術話語便成了酷刑,我們一致同意,幹脆出去找地兒坐下來吃飯,喝酒。

我們走出了學校。他們沒有半點要奉承我的意思,自顧自走在我頭裏,兩個人肩並著肩,孟時雨話多而密,嘰嘰咕咕,貧起來沒完沒了;陳獻雲則是見縫插針,在一片綿軟的“是嗎”,“可說”,“原來如此”中不時刺出一根針,一句話便能戳破孟時雨話裏快活的小氣泡。我幾乎能想象出這兩個人穿著校服走在濱江道的樣子,孟時雨大概是連校服拉鏈都不拉的那類學生,敞著懷,露出裏面花裏胡哨的T恤,手裏舉著炸雞排或是蛋筒,書包只背一個肩帶,吊兒郎當地,邊走還邊踢易拉罐。至於陳獻雲,大約是規規矩矩地穿著全套校服,規規矩矩地背著書包,規規矩矩地走著路。但好學生會放學就逛濱江道麽?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覺得陳獻雲會陪孟時雨一起在午休時晃在操場上,放學又一塊兒壓馬路。他們看起來這樣親,但凡孟時雨買了一枝糖堆兒,總有兩三顆紅果得進了陳獻雲的肚子。在我的虛構中,他們就是這樣的關系。

我想得大概有些太過入神,以至於陳獻雲只好拉住孟時雨,停下腳步來等我。他親切而柔和的目光叫我渾身不自在起來——男性長輩的角色我幾乎沒有扮演過,但面對這樣來自故鄉的年輕朋友,叫人又不能不勉強支棱起著名作家的的派頭。我回憶著別人的做派,揚言說要請客,陳獻雲笑著推辭,倒是孟時雨,也不和我客氣,隨手在路邊挑了一家吃海鮮的餐廳。

海外的中國人,尤其是知識分子,坐在一起,好像不談論政治就吃不下飯,喝不了酒。什麽民運人士啊,政治異見者啊,仿佛人人都被國安抓進去過,但他們又或者支持川普,或者支持哈耶克。

幸好孟時雨似乎對政治完全不感興趣(我是從他的衣著看出來的),而陳獻雲又慣愛遷就著他。於是我們默契地繞過了憲法啊運動啊一類的話題,我講了些文壇上的八卦,然後言語便一路向著東方奔去,直奔進天津市裏。他們聽說我久未回國,忙嘰嘰喳喳地講這些年的變化,什麽老城拆遷,海河治理,還有細細碎碎的早點價格,花鳥魚蟲,說相聲的誰誰誰老了退了,老城裏的鈣奶湯圓搬去了何處。

我們盡情地懷舊,躲進溫暖的回憶,時間往回一直流,流到夢一樣不真實的過去。

或許我到底老了,一個不留神,便講出一句陳詞濫調︰“你們年輕一代到底比我們幸福。”

“我們幸福?”孟時雨冷笑了一聲,“物質上或許吧,我承認,我沒餓過肚子,也沒受過凍。但要說幸福,那可不見得。”

他的語氣那樣尖刻,讓我不由得好奇起來,“人想要獲得完全的幸福,當然很難,”我說,“但要說不幸,你們90後的不幸能有什麽?愛情上的挫折,再不就是學業上的壓力。網上不是說,你們是隨著國家崛起的一代,是享受到經濟騰飛紅利的一代。”

孟時雨大聲說︰“那您呢?您這一代人,大概早年在物質上稍稍吃了點苦,但你們至少還上過廣場,還做過些民主自由的美夢。我們……嗨,算了,您不在國內也不明白。”

“說吧,”我懇求道,“說下去。”

孟時雨卻不說話了,一個勁擠檸檬。

“不如這樣,”白葡萄酒的酒精比我想的要強烈,它偷偷解開了我那件名為成熟大人的戲服扣子,“事實勝於雄辯,我們一人說一個不幸的事。”

孟時雨撇了撇嘴。

陳獻雲切了口龍蝦,咽凈了,放下刀叉。他開口笑著打破了冷場︰“那我先來?”

“我就說個不幸的愛情吧。我年紀小,到現在也才交往過一個對象。他比我年長很多,成熟又有見識,而且他對我很好,有時候簡直像寵愛一個孩子,無論我想做什麽他都不反對,如果我真的想要天上的星星,”陳獻雲頓了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說不定他會冠名一顆給我。”

“只是有一點——他不止對我一個人這樣好。今天張三明天李四後天王二麻子,沒完沒了,來者不拒。”

“我剛發現時,氣得想死,但他說,哎呀,寶貝,年輕人不要老古董,老封建,這都正常的。我也搞不明白,這哪裏正常了?他就給我舉例,這個總那個總,誰不是養一大堆人。又不是當真要談戀愛,他說我實在沒必要較真。”

“我有時氣得狠了,夜裏躺在他旁邊,甚至想一刀捅死他算完。我就不明白,要是人人都和我一個想法——‘大不了一命換一命’——他們怎麽敢隨隨便便和這麽多人睡一個枕頭。他們不怕嗎?我真不明白。”

他的聲音漸漸聽不到了,我仿佛看到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紅了起來,他低下了頭。

“這還不是因為你沒動手嘛,”孟時雨嘆了口氣,把幾乎熄滅的話題又吹著起來,“要我說,暴力革命就是最好的。”

“行,我等你哪天付諸行動,我就下手。”陳獻雲沒好氣地說,他再擡起頭,臉上又是春水一樣溫和。

“輪到我了,”孟時雨放下生蠔,開言說道,“我呢,我不幸的原因都是我老生氣,哎呀,忍不住。”

“有一回,我們學校要新建一棟教學樓。他們工期太急,太緊,您知道,北京的夏天又熱得不行,快封頂時,有個河南來的師傅,才收工回到集裝箱宿舍,就猝死了。工頭說不是死在工地的,不算工傷,就是不賠錢。我們一些學生聽說了,就講這樣怎麽行,太欺負人了。然後是他——”他指了指陳獻雲,“挑頭說要幫忙維權。”

“我們又是找法律系的老師,又是找社工專業的老師,聯系媒體,聯系學校,折騰半天,一點用沒有。後來,我們就想,嘿,去他的吧,咱就中國特色,拉橫幅,寫大字報,鬧事誰不會呢?”

“當然後來我們才知道,鬧事也是技術活。不過這也不重要啦,反正我們就舉著牌子跑到這個建築公司的大樓前頭去。結果還好,我們畢竟是名校,他們顧慮著影響不好,雖然還是沒鑒定成工傷,到底庭外和解,讓河南師傅家裏拿了錢賠償。”

“可是您猜怎麽著,那個公司老板就記住了我。可能是我太優秀了……人群裏最閃亮的崽。”他開了個玩笑,“後來我去酒吧,正好碰見他,他就找人把我揍了一頓,打折了左面這條腿。不過我家普通市民,能有什麽辦法……本來我媽還不太樂意我留學,天津人嘛,去北京已經算去外國了,去國可還行?結果出了這檔子事,她天天就在家看機票,無論誰敲門,都不許我去開……我其實都兩年沒回國了,電話裏他們就說,沒事沒事,家裏一切都好,不著急回來,爸爸媽媽去看你也是一樣的,想吃什麽給你寄,小寶栗子,羊羹,果丹皮……唉!該死……”孟時雨驚呼一聲。原來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抓著生蠔的殼子,也不知道他捏的多用力,竟把手心劃了道大血口子。

我心裏有些嘆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感懷,逃過了這個那個火坑,前面或許還有別的災禍。人世何苦?

這時服務員過來了,問我們吃好沒有,我說很好很好,把賬單給我們吧。他把賬單拿托盤端了過來,又送了咖啡,我看了看錢,數額真是不小,是三個天津人能吃出來的結果。

“輪到您了。”孟時雨拿手按著賬單說道,“您還沒講呢,我們先喝咖啡,等您說完再結賬。”

我伸手到口袋裏想掏根煙抽,口袋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唉,我一驚,旋即苦笑出來,竟然連煙都沒了。沒有煙酒,可怎麽講下去這個悲傷的故事呢?

“我們那會兒呢,沒有說買房的,商品房啊,很少,太少了。都是要麽住自己家,一家子擠住一起,要麽住單位宿舍。我呢,和家裏鬧矛盾,就住到宿舍去了。你們知道夥單嗎?知道?那就好辦了,我就學摸到這麽一間。和我一個單元的鄰居是個電工師傅。他跟我歲數差不離,精精神神的小夥子。那時我頭一回獨自生活,嘛也幹不好,他就很幫助我。扛個煤氣罐啊,修個電燈啊,我們關系就很好,平時一起弄飯,一起看電視。當然,過日子嘛,總有馬勺磕鍋沿的時候,但我們也不會把氣生到轉天。”

“後來,他發現了我是個同性戀。但他沒有啊呀呀地躲開,也沒把這事兒到處去宣傳,還是默默地關心我,老想把我往好裏帶。時間長了,我們慢慢就有了感情。很有感情。我們那時候一歇班就到處玩,天津市裏,四郊五縣,北京,野三坡,秦皇島,都去過。最遠去到了回泰山,登頂,看日出,還一塊兒拍了照片。”

我停了停,呷完了咖啡,有些講不下去。

“這哪裏不幸了?”孟時雨一頭霧水地問道,“這不是好事嗎?”

陳獻雲見我不說話,倒是挺體貼,沒繼續追問,只是揚手示意服務員結賬。

我一看,便趕緊把最後一段說完︰“我就把我們在泰山拍的那張照片一直留在錢包裏。後來到了美國,換了幾回錢包,我也一直留著,沒扔,很珍惜地放在透明夾層裏。沒事時,誒,拿出來看看。”

“我要說的這個悲慘的事呢,就是我剛剛一摸口袋,想給你們看這張照片,結果你們猜怎麽著?我錢包啊,沒了,怕是叫偷兒偷走了。”

魔改自相聲《八十一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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