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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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季鳴則臉上破的地方已經收口了,只是淤血還沒消。工廠門口,在一群工會人員和警察的簇擁下,他和顴骨上同樣青了一塊的弟弟碰了頭。

季子羽坐了一夜飛機,季鳴則睡了一宿桌板,漿糊從一個腦子流到另一個腦子,睡神已經扇起翅膀,但兩個人還是強撐著眼皮,非要互相投擲出譏刺的匕首。

“呦 ,這是怎麽了?沒錢雇保鏢?要不要哥哥幫你雇?”季鳴則先下嘴為強。

季子羽反唇相譏︰“說話前不照照鏡子?我再怎麽樣,也比出門不帶保鏢的人強。有些人幹什麽什麽不行,給人添麻煩倒是內行。”

“麻煩?難不成你還答應了他們什麽條件?”

“呵,那怎麽可能。一群烏合之眾就把你嚇破膽了?你知道爸怎麽說,他講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都是你之前太軟弱了,才活該找這場罪受。所以接下來,我的好哥哥,你就安心養傷去吧,這個爛攤子,爸爸叫我來‘幫’你收拾。”

“怎麽,項目就由你接手了?”

“這本來也是我的項目。”季子羽想起了之前在國內的爭鬥,恨聲說道。

季鳴則繼續陰陽怪氣︰“行,你的項目。我就拭目以待,看你這股東風怎麽壓倒西風。”

季子羽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他想,你也就剩嘴上的本事。他得意洋洋地擡了擡下巴,踏進了被司機殷勤打開的車門。“哦,對了,叫你去養傷的意思就是休假,休假明白嗎?你已經被從法國這邊的項目部撤掉了,公司不會再給你配車。真可憐啊,哥哥,還得自己打出租。”說完一長串,季子羽才坐到車裏。他出門排場那樣大,發動機啟動,一輛接一輛,只留給季鳴則一串尾氣。

季鳴則翻了個白眼,心想,我也不稀罕你的商務車。回味了一會兒季子羽青腫的眼眶,他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季鳴則樂了一陣,才問旁邊站著的工會代表,怎麽你們還動了手?

工會代表已經聽說季鳴則被放出來的原委,只是他誤會了小季總(哦,現在已經不是了)的動機。“這些有錢人心真狠,為了和自己弟弟爭權奪利,還向我們工人告密,太險惡了,他要不說,誰能想到賄賂了這麽多。”他琢磨著,磨磨蹭蹭地不知道要怎樣敘述這個故事。季鳴則的突然倒戈叫這個老工會代表心裏泛著嘀咕,他上了歲數,經歷過工會內部的初級辦公室鬥爭,心思便覆雜一些。而只在AG上舉手,在選舉時跟著大家一起投票的工人就天真多了,他們實踐過民主,但還沒太明白政治鬥爭。有個快嘴的年輕人便搶話道,“這是他活該。那個中國老板說話比國務秘書還討厭,拿腔作調,傲慢得像只公雞。”他學了個季子羽的手勢,手指在空氣中指點著,“你們非法拘禁他人,還想要談判就業協議?趕緊把人放出來,否則我一個一個起訴你們犯罪。”他模仿得極像,周圍人都笑了。

那個打了季鳴則一巴掌的布列塔尼女工也在旁邊,她竟毫不忸怩,帶著些熱情說︰“真是笑話,又不是只有我們扣押過老板。看他說話的樣子,仿佛不絞死我們已經是寬宏大度。結果,這次是Bolya先氣不過——你們覺不覺得奇怪,Bolya平時多溫和慷慨的人,我都沒見他喝醉過,也沒聽說和誰打過架——站起來,直接揮了一拳。要不是David攔著,我感覺Bolya能把他打死。你們是沒看到那個老板拼命往保鏢身後縮脖子的樣子,嘿,別提多解氣了……‘我要起訴你們’!”她也縮起脖子,模仿著季子羽矯揉造作的法語小舌音,手指還不忘在空氣中一戳一戳,又是一片哄笑。

季鳴則也笑了,他猜得到Bolya為什麽揮出那一拳,這叫他有點吃醋,但更多的還是痛快。他就這樣笑瞇瞇地被孟時雨帶回了酒店,然後把手裏攥著的黑料一股腦給了EM廠的工人。

孟時雨拉著Elsa幾個人線上協作,整理季鳴則手裏的證據整理到三點多鐘,終於撐不住,握著咖啡杯就睡了過去。甩手掌櫃季鳴則淩晨時忽然驚醒,他去了衛生間,回來時看到客廳的燈光還在亮著。他走過去,只見孟時雨趴在桌子上,屏保圖案扭來扭去,咖啡早已經冷透。

季鳴則關了臺燈,他動作太大,到底驚醒了孟時雨。兩個人頂著黑眼圈面面相覷,季鳴則懊惱自己又忘記要輕手輕腳,他剛剛還夢想能把人偷偷抱回自己的被窩,“這下沒戲了,”他想。

孟時雨卻揉了揉眼楮,伸手攬上了季鳴則的頸,“悃死了,有地方嗎?今天我不走了。”

季鳴則點頭不疊,繃緊了胳膊把人抱起來,幾步就躥上了大床。孟時雨被他一搬動,走了悃,躺在床上閉不住眼,過了會兒,他忽然說︰“你睡了嗎?”

“沒。”季鳴則一下子就精神起來。

“你要回國了嗎?”孟時雨的聲音藏在黑暗裏,叫人看不出一點色彩。是憂郁的藍還是喜悅的火紅?

季鳴則不知道,他幹脆半撐起身。淩晨最黑的時候,一點光都沒有,他不知道一腳踏出去是深谷亦或平地。“你想我走?”他到底不甘心,“我……我就不走。”

孟時雨噗嗤笑了出來,“我那天在街上見到你時,真想當你是陌生人,叫你快快消失。按說我活到現在,沒有你的話,也算順遂了。大城市家庭的獨生子,還讀了個好大學。我媽見天就盼著我回去找個輕省的工作,說家裏好幾套房子呢,夠我禍禍。結果就遇到了你。季鳴則,可能有人拿你當香餑餑,畢竟你有錢嘛。但你憑良心講,你給我錦上添過花嗎?你添的那是我需要的嗎?”

大概等了幾秒,等得季鳴則快要忍不住大吼大叫為自己辯護,孟時雨的聲音才又響起來︰“但我媽的夢想落空也不能怪你。有沒有你小季總,我都是這樣的脾氣,我都看不慣這個社會。或許你加劇了我的看不慣,但你也護過我幾次,權當兩相抵了吧。反正我這種人,早晚要闖禍,吃虧。這不怪你。”

季鳴則聽不下去,他囁嚅了聲,“這都是我的錯。”他感到孟時雨的手貼到了自己的大臂上,像是無言的安撫。

“後來……就是你陪我一路沿著塞納河走回家的那個夜裏,我想得更透了些——難怪那些詩人啊,哲學家啊什麽的都愛散步——如果我真的看開了,真能把你當陌生人,真把你像挖冰淇淋上的臟東西樣拿勺一舀,圓咕隆咚地滾掉,那你在或不在都無所謂。坦白說吧,結論就是,我到底看不開。你之前那樣對我,我都看不開,現在,我只有更舍不得你。你說,這世界上還有比我更傻逼的人嗎?”

“別這麽說自己,傻逼的只有我。”季鳴則慌忙答道。

“這倒不用搶吧,傻逼是最產能過剩的。”

“還有什麽?”

“太多了,我說了你又要生氣,比如,國安傻逼?”

輕松又日常的氣氛像冬夜裏的暖氣一樣舒服,蒙著眼楮的丘比特把季鳴則的指頭一點點向前推,他終於鼓起勇氣,反握住孟時雨的手,“孟孟,你再聽我好好講一遍……我錯了,對不起。起初我確實拿你當於樵的替代品,我那時只想找一個寄托,根本沒走心。但很快我就明白了,你不能代替於樵,我也不需要你去代替,你就是你,是永遠出格,無所畏懼,超級厲害的孟時雨。我可能有的時候還不能理解你,但我根本不能失去你。”

孟時雨沒有抽回手。“那你呢,你這個人,自大又自我,膽小又保守,就想給自己築個安樂窩,裏面擺著游戲機、足球和漂亮的小年輕。季鳴則,像你這樣自私的人多得像沙漠裏的二氧化 ,你憑什麽覺得能在我這裏排上號呢?憑你給我戴過綠帽還是憑你家弟弟打斷我的腿?憑什麽呢,季鳴則,憑我愛你嗎?”

孟時雨說到最後,聲音變得像琴弓切到琴枕一樣刺耳,季鳴則慌忙打開了臺燈,小朋友的眼楮幹幹凈凈,季鳴則感覺自己像是被白雪和晨光照著。

季鳴則以為自己在哭,他摸了摸眼楮,比枯井更幹,是孟時雨的淚一直流個不停,打濕了枕頭柔嫩的皮。他的淚,一顆接一顆直滾出眼眶,仿佛那不是淚水,只不過是過去碎了的透明的心。

“我承認,我還繼續愛著你。季鳴則,過去,我至少有借口說,你不是好人,我教不好你。但現在呢,你好像變得像人一點了,我剛剛躺在床上,聽到你和我是一樣的心跳,我摸到你和我是一樣的肉身。我還要怎麽說服自己扔掉你?可我害怕,季鳴則,我怕你又回變回那個傻逼。”孟時雨的聲音又恢覆了平靜,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像用一塊玉磕另一塊玉,像用矛去紮一面青銅的盾。

“孟孟!”季鳴則俯下身,抱住孟時雨,他親吻著小朋友濕漉漉的臉,也親吻過那顆該死的紅痣。他絕望地在自己的語料庫裏檢索著情話,總該有一句,總該有一句。

教堂的鐘聲輕輕敲著窗戶,已經是晨禱的時間。他在心裏不由向《雅歌》所讚美的神祈禱,給我一句話吧,他想神仙都是做好事的,肯定會勸和而不是勸分,季鳴則突然記起一部天知道是誰寫的小說,他背誦出裏面的句子,“愛過我們的人在我們身上留下的痕跡比我們愛過的人留下的更深”。

“那我呢?”孟時雨反問,“誰來愛我呢?”

“我的心一直愛著你,孟孟,只是我過去不知道……但我現在知道了!”

孟時雨把頭貼到季鳴則胸前,中年人的心沈重地跳動著,像蛻皮的蛇咚咚用頭頂撞擊樹幹,好破開老皮,把自己挖出來。他安靜地聽了一會兒,不置可否。

他們就這樣安靜地抱著,孟時雨溫熱的鼻息幾次擦過季鳴則的唇角,但什麽也沒發生,季鳴則不知道,他說的那個什麽都不害怕的孟時雨其實已經不在了,當然,他懷裏的這個年輕人仍然不怕強權,也不怕吃苦,他只是有些害怕愛情。

在天邊微微泛出紫色前,孟時雨就睡了過去。他的頭依然拱在季鳴則懷裏,他睡覺就是喜歡這樣逼仄的黑,不能頂著墻,就要頂著別人的胸膛。季鳴則的胳膊搭在孟時雨腰上,他們的腿交疊在一起。這樣習慣養成的睡姿仿佛擦掉了歲月,仿佛他們還在北京,正是濃情蜜意。

他真瘦了,季鳴則能感到孟時雨的腰變得更薄。他也曾把這個小朋友養得稍微胖起來過,上一次他們坐在沙發上吃薯片,看外星人炸掉紐約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

不能再想下去。季鳴則開始思考未來,他不知道經此一事,自己還能剩下什麽,是被親爹幹脆掃地出門,或者和季子羽繼續鬥下去。但他覺得自己養個學生總還沒問題。

他摟緊了孟時雨。他是個愚人,對於世界的見解註定無法,也不應該深刻。改變規則,切斷系統,革新社會之類的他做不來,也沒想過要做。他能用及格水平的良知面對眼前活生生的人就很好了,無論這個人是工人還是他的愛人。就這樣吧。他想自己的下一個小目標已經有了,不是搞死季子羽,也不是再弄個上億的項目,他想先把孟時雨養得健康一點,幫這個他看重的合作社走上正軌。

他感覺到一陣安寧,仿佛被芟過的草重新染綠土地,漫長的冬季快要過去,該開春了。他打了個哈欠,任由夢的世界緩慢淹沒自己。

主人公想不起名字的小說作者是莫裏亞克,其實是作者想不起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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