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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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時雨關上門,用鑰匙反鎖了,和在外面“站崗”的一個工人打了招呼。

“David,我要把鑰匙留給你嗎?”

“你自己留著吧,我和他沒什麽好聊的。說實在的,你覺得我們會不會白忙一場?”

孟時雨吹了個口哨,“那你現在放他出來?”

David搖搖頭,“那可不行,他總得吃點教訓才好。”

“那就別去想別的了。安努什卡已經打翻了葵花籽油,再想也沒用啦。”

“安努什卡是誰?”

“誰也不是,”孟時雨擺擺手,“我去找Bolya他們了,回見。”

他說完,就走下了樓。樓下一群人還在爭吵。剛剛他們鬧起來的時候,有人打了報警電話(是誰?),事件明擺著,再過不久,所有人都要知道,EM工廠裏的工人把某個倒黴的中國老板非法扣留了。

“希望我們不要吃官司。”

“那麽,難道就把他放走嗎?他照樣會把他看不順眼的人指給警察!”

“不能放,我們就要嚇嚇這些富翁,讓他們不敢再來投資。”

“得了吧,你能嚇到他們什麽?只要有錢賺,他們什麽都不怕!”

孟時雨好不容易才在人群中找到Bolya,“怎麽樣?你們達成一致了嗎?”

“完全沒有。”Bolya無奈地笑了笑,“你呢?你怎麽樣?”

“我?”孟時雨原地蹦了一下,“大仇得報,好得不得了。”

“算了吧,老實說?”

孟時雨苦笑了一下,“做壞人還挺難的。良心,”他摸著自己的胸口說,“這裏,有點疼。”

Bolya抱了抱孟時雨,“沒關系,你們會沒事的。我保證。”

“那你們呢?這樣一來,公共輿論——如果我們曾有過這種東西——就完全不在我們手裏了。而且你們應該知道,季鳴則並不是他們公司的真正掌權者,他也可能變成棄子。”

“但我們也獲得了一點好處。”

“什麽好處?”

Bolya攬著孟時雨的肩膀,手指向人群:有人在大笑,有人拿著啤酒瓶,輪胎被堆在一起,燃燒著,火苗搖颭在夜色裏,橡膠燒著後的糊味劈劈啪啪地刺激著神經,有人圍著這小小的熱源跳起舞,有人手裏還拿著白天時用來撐場面的cgt的紅旗旗幟,男人手把著旗桿,女人追著他,圍著旗桿旋轉,漸漸兩個人都被火紅的旗面纏上了,他們就接吻。

“這一刻是快樂的。”Bolya輕聲說道。

孟時雨也笑了,他說,“其實……第一個人,就是Anne,那個布列塔尼人,她把耳光甩到季鳴則臉上時,就這樣,‘啪’的一聲。我看到他那麽茫然,那麽不可置信的樣子,那一刻我心裏是也是暢快的。我真是看夠了他成功人士的樣子。但為什麽我從來沒和他動手呢?”

“你之前都燒過他的車了。”Bolya提醒道。

孟時雨回過身,搗了Bolya一拳,“嘿,誰先點的火?而且這不一樣……假如,我是說,你被這樣揍了一頓……別皺眉,這只是一個假設,我可能應該用未完成時?媒體根本不會報道,因為這不是一個新聞,一個穿藍色工裝的人被打了一頓,這難道不就是他們的日常生活嗎?而季鳴則這種人,穿三件套的——在中國我們管這叫西裝,過去我們是不穿的——被打了,為什麽大家要做出極端詫異、驚慌、同情的樣子?他們比別人更不能忍受暴力嗎?可往往他們才是暴力的實施者。但也不是說我覺得打人就好,我看你們動手時,還是挺害怕的。之前那次,他們打我時,真的好疼。也不知道他現在有多疼……別笑!打你你也疼!”

Bolya把孟時雨耳畔的碎發往後撥去,他看著這個總是在想東想西的年輕人,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和紅潤的唇,Bolya忍不住親了下去,他的吻落在孟時雨的臉頰邊。孟時雨在他懷裏發著抖,可能是天氣太冷,也可能是過於激動。他想起自己還沒找到工作時,和一群非洲人住在政府廉租房裏。那時樓道裏揮之不去一股尿的味道,而樓下總是有人在打架,十來歲的小朋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三十來歲的失業者,動物一樣撲在塵土裏,大呼小叫……連警察都不管。

Bolya清清楚楚地知道,無論是Elsa還是孟時雨,他們都是下降到低處,有無數的親朋等著他們回到充滿奶和蜜,房產證和保險的世界。當孟時雨蜷在他家那張因為老舊,已經塌陷了一角的破床墊裏小聲打著呼時,Bolya會一邊撫摸愛人的大腿,一邊恐懼地等待。或許孟時雨會在清晨醒來時,皺著眉撒嬌,說自己睡得背疼,他等待著。

Elsa曾邀請一些工廠的工人去家裏開派對,那是一幢位於上塞納省的三層別墅,正值暑假,Elsa的父母已經到了希臘的度假屋,她成了這片地產的女主人,她決定褻瀆自己的財產。(一種特權?)

從大門進去,整個客廳漆黑一團,充斥著大麻煙和酒精的味道。不知道是誰搬來了燈球,七彩的光打在墻上那些仿佛從蓬皮杜偷來的線條扭曲的當代繪畫上,Elsa從沙發上蹦下來往孟時雨身上撲,她顯然已經喝過了,非要拉著他跳舞。

孟時雨只有這方面不行,Bolya知道,因此他擋在前面,自己陪Elsa隨著音箱裏震耳欲聾的鼓點扭動。等Elsa終於暈乎乎地把手伸向下一個受害者時,Bolya發現他已經找不到同事們了,他們拘謹而沈默地消失在這片音樂聲中。他上到二樓,這裏亮了一點,幾盞小瓦數的落地燈安靜地亮著,哲學系的學生們端著酒杯互相攻擊,“德勒茲就是個鼓吹資本主義的傻逼,他根本不是左派……”“你根本沒讀懂,《反俄狄浦斯》第一卷 裏寫得很清楚……”“你們在說什麽,欲望?不,德勒茲的欲望和拉康的不同,我導師新出的書裏說……”

欲望,白人的欲望,掌控語言的欲望,“你聽我說”的欲望……欲望在這個漂亮的閱覽室裏找不到出路,墻上一排排七星文庫裝出瑟縮的樣子,但它們心裏並無畏懼。這裏沒人會點火——哪怕吃多了蘑菇也不會。拉辛和索福克勒斯都是安全的。

孟時雨也不在這裏。Bolya無可奈何地聽這些喝高了地年輕人講為什麽要游牧,為什麽要解轄(他們真的在說法語?déterritorialisation

這是繞口令嗎?),那些後殖民的精妙理論對他這樣的剛果人宛如天書,他一點也不想再去做什麽精神分析。精神分析不能讓剛果的GDP增長哪怕1個百分點,法農也不是因為給病人做精神分析才被驅逐。

他艱難地脫身,一直走到了屋頂。92省的夜比93省要安靜太多太多,從樓梯看上去,天上羅列著無數美麗的東西——這裏甚至能看到星星。但巴黎的星空和他故鄉的又是多麽不同,像這些人以為永恒的北極星,Bolya就連一次都沒見過。南方沒有北方的星星。

Bolya在一個非洲風格草墊子上找到了孟時雨,他的珍珠像貓一樣趴著上面,看起來那麽舒服。有人在黑暗裏彈吉他,是首上世紀法國流行的情歌。他們什麽都沒說,孟時雨懶洋洋地抽出一直煙,Bolya幫他點了火,黑暗中,紅色的光點乍明乍滅。

“你喜歡嗎?”孟時雨輕聲問他。

怎麽會不喜歡呢?香薰蠟燭的氣味,天臺上煙草花和小雛菊的清香,夏天安靜的夜,溫柔的情歌和溫柔的人。Bolya抱起孟時雨,幾乎愛不釋手,但他沒有回答。直到季鳴則來到巴黎,他感到有什麽寶貴的東西終於命定地從掌心滾落到指尖,他仍什麽都沒說。他看著這個中國闊佬像熱帶的大鳥一樣抖擻著絢麗的尾羽,蹦來蹦去,他看孟時雨無望地一次次試圖啟發這個傻逼。

他又在孟時雨另一側的臉頰上落下一個吻,這樣他的舉動看起來只是人們日常的貼面禮。“你該回去陪陪他,”Bolya說,“別有負擔,我們不會多想的。”

孟時雨還想說什麽,Bolya忽然擡頭往上看了看,“我們是不是沒有沒收他的手機?”孟時雨擰了眉,他順著Bolya的目光看去,季鳴則站在窗邊,盯著他們,手裏舉著電話。

本章關於暴力的討論一定程度上受到法國作家Bertina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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