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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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時雨的發小叫陳獻雲,兩個人有中學整六年的交情。孟時雨還記得,他們起初關系並不太好,陳獻雲是三好生,他上學不遲到,做值日也不偷懶,自行車規規矩矩地停在車架子上,他甚至不在思想品德課上偷看小說或睡覺。孟時雨想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無趣的人,一定是被學校“洗腦”了,他那段時間非常喜歡用這個詞。

孟時雨每天都覺得孤獨,他當然有很多朋友,他們一起踢球,一起打任天堂,吹牛說自己看過多少黃片。但孟時雨覺得做這種社交是在忍辱負重,除自己之外的同學每一個都那麽愚蠢。這些男生從不考慮人類的命運,也不考慮地球的未來,孟時雨才從爺爺家翻騰出來一本《共產主義ABC》,他自以為已經掌握了整個社會的真理,他想,學校,這就是一個資本主義馴化我們的囚籠,你如果按照他們的要求做了,就會變成一顆合格的螺絲釘。在陳獻雲屈著手指頭敲他桌子要作業本時,一個字都沒寫的孟時雨胡攪蠻纏,他說,哼,還共青團員呢,你看過馬克思嗎,不過是假馬列罷了。

直到有一天他放學回家,正巧遇上學校門口的城管在暴力執法。看著兩個大男人硬是沒收賣糖堆老太太的小推車,孟時雨氣不打一處來,他跑過去拉著城管說,“您幹嘛!文明執法懂不懂?”

城管看他還是個孩子,便沒當回事,只是讓他一邊兒呆著。孟時雨心裏的火更往上躥,他正琢磨要不要一腳踹過去,有只手從後面伸過來,硬生生按到他的肩膀。是陳獻雲。

陳獻雲把防寒服抱在懷裏,露出他們那身全市獨一份的校服,他聲音清清亮亮,說您也知道我們學校在市裏什麽地位,這位同學他媽就是四頻道都市報道的記者,現在收了這個小推車,您今天業績是完成了,我們回家回學校一說,往後的麻煩可不會小。他頓了頓,又說,您瞧,我可都拍下來了,他揚了揚手裏的小諾基亞。

孟時雨於是心裏也有了底氣,趕緊耀武揚威,說得跟他媽媽真在電視臺似的。那兩個城管看學生放學的越來越多,凈往這邊瞧熱鬧,到底怕麻煩,嘴上不幹不凈地就走了。

那以後,孟時雨和陳獻雲就越走越近,孟時雨發現陳獻雲真的看過馬克思。他不明白陳獻雲為什麽要規規矩矩地生活,孟時雨每天都恨不得從頭到尾違反一遍校規,陳獻雲卻說,你這樣張揚也不過是揮霍好成績帶來的特權,而學校還是學校,你一點都改變不了。孟時雨覺得陳獻雲好沈重,但他還是喜歡黏著他玩,他們中午時一起躲在圖書館看書,周末約去麥當勞抄作業答案,他們笑話老師對官二代們的溜須,地產商家的傻大個兒子被調到了頭一排,他們故意往圖書角成堆的精品作文集裏塞第五卷 《毛選》,孟時雨照舊在走廊追跑打鬥,然後一邊罰站一邊等陳獻雲幫他買冰的可口可樂。

最後還是陳獻雲來把孟時雨從馬路邊拎回了家。在回家的地鐵上,陳獻雲問孟時雨,如果季鳴則真出軌了怎麽辦,或者沒出軌,只是照著一張初戀臉找男友又怎麽辦。但孟時雨只是不聽不聽,蛤蟆念經。陳獻雲便沒了辦法,地鐵報站從***西報到***東,陳獻雲忽然想起一首歌,他忍不住哼了句,空即是色即是色即是空。他伸手捏了捏孟時雨的臉。

“幹嘛?”孟時雨不高興地說。

“起來給人家讓座。”說著,他把孟時雨拽起來,讓一個河南口音,帶小孩的媽媽坐了。那個媽媽就謝謝他們。陳獻雲說不客氣的。那個媽媽大概是看陳獻雲好說話,就忍不住念了兩句,她講這是娃兒要回老家上學了,這些年都沒瞧過***,臨走前想瞧瞧。

孟時雨開口就想說,破門樓子有個屁的好看。陳獻雲卻仿佛知道他要講什麽似的突然開口:“行了,你也別自怨自艾的,幫我們來幹活吧。”

那天晚上季鳴則沒回家,過後幾天也沒有,說是忙,出差。孟時雨索性就把別墅借給陳獻雲他們那個小破機構辦公,幾個人住在一起,七八點鐘就爬起來寫ppt,手把手教想捐款的工友綁銀行卡。公益圈子下餃子一樣沸騰,臨近時忽然又有風聲傳出來,說大機構都在刷單,或是套捐。孟時雨說不如咱也這麽幹,陳獻雲頂著黑眼圈問他,就算我們拿之前的善款詐捐,年底怎麽平帳?再說我們又哪有結餘?

孟時雨無言以對,他在朋友圈看到季鳴則轉發了集團基金的宣傳,他們甚至還邀請了一個當紅流量做代言。粉絲們在微博上排著隊為哥哥轉發點讚,哪怕她們根本不知道哥哥代言的項目在做什麽慈善。孟時雨想,這個世界比齊澤克想的還瘋,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們只能追在資本的屁股後面跑,難怪總也贏不了。

季鳴則倒是每天都給孟時雨打電話,像個好男友的樣子,他掰開揉碎了講,說說慈善是打造品牌形象的一個部分,說這也是集團的廣告宣傳,說這種活動能吃到多少人脈,說他要在這塊徹底壓下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他們默契地沒有提於樵,季鳴則叫人送來了一套一套西裝,把一起去晚宴說得跟真的一樣。

三月一號的淩晨,平臺發了喜報,5分鐘募得善款300萬元,15分鐘時已經沖到了1500萬。季氏集團的慈善基金會當天就完成了一個五百萬的項目,流量小生發微博感謝粉絲的善心,於樵呢,自然是感謝員工的努力(並沒有加班費)。錢來得這樣輕松,平臺嚇得瘋狂修改規則,一會兒設定個人捐款上限,一會兒為項目配額設檻。季鳴則樂呵呵地發了朋友圈,感慨中國人的善良和愛心。

但這樣多的善良就是落不到孟時雨他們頭上。公益日第一天結束時,他們那個幫助女性農民工的小機構不多不少,剛剛籌了一萬元整。

第二天,孟時雨決定拋開原則,直接拿季鳴則的信用卡去捐款,他戳來戳去,結果發現平臺修改規則後,個人捐款上限只有999元,無限透支的黑卡在這裏英雄無用武之地。

到了第三天,他們的項目居然被關閉了,說是不符合法律法規。陳獻雲托人去問,回答說女工戲劇政治上有些“敏感”。陳獻雲氣得罵人,說你他媽告訴我紅線在哪裏?那個人唉聲嘆氣,說演工廠火災也太不和諧,你們要是劇本寫個打工妹進城致富,上面也就不會管了。

下午時季鳴則打電話來問,說孟孟你晚上還來不來,我看這裏還有大龍蝦。孟時雨說他不想吃海鮮了,自己要陪發小。他們在別墅裏看了公益日晚會的直播,酒店的大廳裏空出了一面墻,上面播放著非洲難民的畫面,貴賓們戴著VR眼鏡收看,那些皮膚黝黑的小孩得了營養不良綜合癥,挺著大肚子,四肢面條一樣,真慘啊,孟時雨想,說不定季鳴則可能會當真,他終究是一個愛心泛濫的老板。

季大善人見不得這個。

孟時雨眼巴巴看著那些明星,那些戴著祖母綠寶和鉆石的女人,那些穿著英國手工定制西裝的男人,他們舉著巨大的支票站在水晶燈底下,他等啊等啊,季鳴則拉著於樵上臺了,他們是今晚的贏家。

為什麽做公益還要有“贏家”?難道捐幾百萬元給祖國的藝術事業後,房地產商的德性就從負到正了嗎?我們可以這樣做數學題嗎?

他正想著,眼前畫面忽然黑了,電視破了個洞,孟時雨回過神來,他發現陳獻雲把電視屏幕砸了。

孟時雨從沒見過發小這樣生氣,過去腦袋發熱搞破壞的明明都是自己。孟時雨決定為發小兩肋插刀,劍及履及,孟時雨打開了季鳴則的電腦,他記得季鳴則幾年前鬧著玩一樣買了一堆比特幣,他按照自己腦子裏認識的各種奇奇怪怪的組織,什麽占領工廠的罷工組織,占領荒地的自治組織,什麽工人歷史文獻研究組織,一家挨一家,把季鳴則的網絡資產捐了個精光。

把鼠標放在紅色的捐贈按鍵,按下。季鳴則將不能從這些善舉中獲得避稅額度,也不能建立品牌形象,他甚至不方便承認有過這樣的捐贈。而他還喪失了比特幣,那是他在房地產外最成功的投資,孟時雨記得,季鳴則為此吹噓過不止一次,老季總也是因此覺得季鳴則比弟弟要更有商業頭腦。

但這也是“公益”不是嗎?幫助一群法國人建立合作社,探索一種新的生活方式,或者幫助一群絕望的工人在工廠裏多和警察抗衡幾天,這不會比在北京冠名展覽,或是給一群山區兒童發iPad更沒意義。

“事情就是這樣,我討厭你們做的慈善,我也討厭於樵。所以我當時頭腦一熱就把你的比特幣給了人,甚至你今天看到的工會,當時也收到了一筆小小的捐款——不過這就真是巧合了,我也並沒有和任何人講過,他們至今都不知道,我有次聽一個cgt的幹部講起過這事,他以為是什麽革命同志的遺產,我當時憋笑到肚子都抽了筋。不過如今就沒有這樣的好事了……只能在街上一個歐一個歐地籌錢。”孟時雨說了太多話,他把頭輕輕靠在床沿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聽雨。季鳴則坐在床上,漸漸感到寒意從窗戶的縫隙滲進來,他一時竟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輕輕地撫著孟時雨的頭發。他還記得當時自己的盛怒,他曾覺得孟時雨無理取鬧,他以為不過是輸了一場捐款游戲而已,或者不過是小孩子吃醋過了頭。

如果那時孟時雨願意和他完完整整講他看到的不平等,會怎麽樣呢?

季鳴則不知道。實際他仍不太懂,但他終於不忍,他想令小朋友至今說起仍義憤難平的事大約總是壞的,而能叫孟時雨站在街上為之賣報紙的事,或許也有它存在的理由。他不明白,當時自己怎麽想的,才和孟時雨大打出手,還罵他輸不起。真是不明白。

歌是《皇後大道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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