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關燈
孟時雨似乎變瘦了些,他抱著一疊報紙,衣服正面貼了一個紅底白字的貼紙,三個字母是cgt。他們互相打量著,似乎一秒都沒有,又似乎過了三個秋天之久,孟時雨的目光垂落下去,在季鳴則手上的購物袋停了半刻。他沒再說話,松開手,把頭扭開,又裝作一副不認識的樣子。季鳴則連忙抓回去,“孟孟!”

再放手他便是傻子!

孟時雨剛要說話,一顆煙霧彈恰好打了過來,CBD裏積攢的經驗在街頭沒有任何用處,季鳴則笨拙地站在原地,正正好好嗆了一大口,眼淚刷就流成了河。

季鳴則多少年哭過了,這世界上還有什麽能傷害他這樣一個地產集團的領導?警察用的催淚彈質量真好,法國此時展現出她老牌資本主義國家的實力,制造業水平確實領先全球,催淚氣體裏還加了佐料,從嗓子眼辣到人心窩裏,叫人哭得比父母葬禮上都慘痛。季鳴則閉著眼睛急劇流淚,連個縫都睜不開,不一會兒,嗓子也火燒火燎地開始發疼。他感覺孟時雨把什麽東西掛到他耳朵上,遮住了臉,這在喊什麽啊,他想,médecin? 那是什麽?

有冷水澆到他臉上,季鳴則想用手揉,孟時雨按著他,就像過去在床上,他按著孟時雨一樣。季鳴則感到自己的眼睛被撐開,5毫升一支的生理鹽水被人毫不吝嗇的一眼來了一支,他終於能睜眼了,他看見一個戴著護目鏡和3M口罩的法國姑娘,迷彩沖鋒衣外面套了白色罩衫,上面畫著醒目的紅十字,栗色的頭發上頂著個白頭盔,頭盔正前方也有碩大的救援標志。

“好少見亞洲人。”

“他是游客,你看手提袋。”

“哦啦啦,我簡直想發推特。”

“不要吧,是我朋……我剛好認識他。”

“那你該勸他捐錢。”

季鳴則瞇著眼睛聽他倆說得有來道去,姑娘眉眼活潑,中間不知道孟時雨說了什麽,她那兩條眉毛很不得去挑天上。季鳴則心裏急得癢癢,無奈他法語實在速成,每句也就聽懂最後一個詞,他見法國人起身要走,忙說了聲merci,姑娘彎彎眼睛,背著包跑走了。

剛剛的難受勁兒似乎已經過去,季鳴則坐在椅子上睜眼閉眼慢慢緩著,他聽見孟時雨斷斷續續地咳,孟時雨有多嬌氣沒人比他清楚。季鳴則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口罩,忍不住有點生氣,“你把口罩給我做什麽?”

孟時雨墊著腳一歪屁股坐到桌子上,摸著胸口胡說八道:“剛剛沒看清是你,現在後悔了。”

放三年再往前,季鳴則說不定要樂了,孟時雨說話就這風格,不損人他難受,但今天季鳴則拿不準該怎麽接,畢竟孟時雨當年說跑就跑,如今倆人還能對話已經是老天爺眷顧。

“你認識剛才那個女生?”季鳴則到底有些好奇。

孟時雨搖搖頭,“她是street medic,街頭軍醫,就是在游行中負責幫助示威者的,法國警察可他媽的……”孟時雨忽然又閉了嘴,“嗨,說了你也不懂。”

沈默在兩個人中間探了探頭,街上恢覆了“秩序”,馬路中間裝備齊全的示威者有節奏地喊著口號,用顏料瓶和煙花去打藍色的警車,道邊一溜兒輕傷立刻下火線的人負責鼓掌,分工明確,有條不紊。

孟時雨先開了口,“那什麽,我還要看攤兒,你自己走能行嗎?”

季鳴則斬釘截鐵:“不行!”

孟時雨吹了個口哨,“三年沒見你就不行了?”

季鳴則氣得耳朵都紅了,真是龍困淺灘遭蝦戲,人在巴黎被狗欺。更氣人的是,季鳴則發現自己不能不低頭,他遠遠看見街頭開始冒煙了,前面仿佛有人在堆街壘。一點毛毛雨從天上灑下來,只能凍人,但絕澆不滅街壘上的火,季鳴則想起他高中時的歷史課本,在那裏面,巴黎沒有愛馬仕也沒有時裝周,就只有斷頭臺和街壘。

“一份報紙多少錢?我包圓了,何苦在這兒傻凍著。”

“你當我賣報紙的?”孟時雨看傻子一樣看著季鳴則。

“不是嗎?”他指了指報紙、錢箱、小桌子。

孟時雨嘁了一聲。季鳴則想,哦豁,又要來杠我。出乎意料的是,孟時雨並沒有如他們過去一樣開始擡杠,只是垂下眼簾想了會兒,然後說也行吧,全賣給你,給我五十歐,說著,他還搖了搖錢箱,硬幣的聲音稀裏嘩啦響成一片。

沒人擡杠,一點點冬雨般的失落飄過季鳴則的心。孟時雨手腳麻利,把報紙卷吧卷吧,往愛馬仕購物袋裏一塞,把橙色硬殼的購物袋生生塞得鼓出來一塊,又利索地把罩著桌子的不知道什麽的宣傳橫幅和貼紙卷起來塞進背包,將桌子一折,夾在胳膊下面,“看在你‘熱情’支持我們工會的分上,送你繞出去好了。”

巴黎警察封路本事一絕,他們連著被堵了三次,怎麽都繞不出去,季鳴則氣得用英語大喊大叫,強調自己只是來shopping,他揮了揮手裏愛馬仕特有的橙色購物袋,而警察只是聳聳肩,祝他有美好的一天。他們直轉到耶拿大道才繞過警察的封鎖,季鳴則問孟時雨為什麽要封路,孟時雨仿佛遇上什麽麻煩,一直在手機上打字,聽見季鳴則講話,漫不經心回了句關門打你。季鳴則被他捉摸不清的態度搞得心裏七上八下,才見面的喜悅褪下去,一點叫他並不能忍耐的陌生感便躥上來,他簡單把這樣的心思處理為生氣:“不要玩手機了,你看看我!”

孟時雨皺著眉擡起頭,“嗯?”

“你在和誰講話?”

“街上的朋友,問他們前面還有沒有警察。”

“街上?孟孟,你和這些窮瘋子還有聯系?”

“窮瘋子?”孟時雨冷了臉,“是,我們又沒錢又瘋,那你別跟著我啊。”

季鳴則不明白自己怎麽又捅了孟時雨的馬蜂窩,他煩躁地哎呀哎呀,死皮賴臉追著越走越快的孟時雨,說好好好,都是我的錯。

他們沒走幾步,黃馬甲眼看著又多了起來,季鳴則覺得這裏看著實在眼熟,像他剛剛停車的地方。孟時雨仿佛看見了熟人,把桌子往季鳴則懷裏一塞,自己悶頭擠進了人群,那一圈多是黑人,季鳴則不想擠,就遠遠駐足瞧著。他看見孟時雨和一個黑人拳對著拳,熟練地做了一套覆雜的問候手勢,然後還貼了貼面。那個黑人和孟時雨一樣,在外套上也貼著印有cgt三個字母的貼紙。

貼了面!季鳴則莫名有些不快,他試圖擠過人群,走到孟時雨旁邊。

湊近之後,季鳴則才看到了他們圍著的是什麽。那是一輛紅色的阿爾法羅密歐4c跑車,底盤朝天,全碳纖維材料的跑車極致輕量,示威者很方便就把車翻了過來。車窗玻璃已經全破了,一個穿著黃馬甲的小年輕正往裏面澆汽油,人群在歡呼。和孟時雨行貼面禮的那個黑人揚了揚手臂,人群散開了一點,黑人就掏出打火機,扔進了車裏。

“不——”季鳴則大喊,他的喊聲像石頭扔進河水,瞬間淹沒在又一陣歡呼裏,孟時雨聽見了,回頭有些詫異地瞧了他一眼,季鳴則大喊:“告訴他們停下,這是我的車!”

孟時雨睜大了眼睛,這讓他眼角紅色的小痣更加醒目,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掏出一個小火機,哢打著了,朝季鳴則晃了晃。周圍太吵,季鳴則聽不清,他看著孟時雨紅潤飽滿的嘴唇一開一合,好像是說,原來是你的車啊。

說完,孟時雨身子往後一仰,蓄力,擡手,火機被扔進了車裏。火苗猛烈地竄起來,溫暖的火光更加明亮了,那光照亮這個灰暗的下午,卻讓季鳴則感到刺骨的冷意。孟時雨對他笑了笑,是和他們第一次相遇時沒什麽區別的開心的笑臉。

火光照在他臉上,孟時雨看起來氣色好極了。大紅的跑車原地炸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燒成了一團黑色的垃圾。

警笛的聲音響起來,人群四散,孟時雨跟著那個黑人小夥子就要跑,不防被季鳴則一把拉住,他沒掙動,索性對自己的朋友不知說了什麽,黑人小夥子拍了拍孟時雨的肩膀,回身豹子一樣靈活地跑進小巷。

“你瘋了嗎,燒我車!?”

“上周六游行時,巴黎有一百二十兩車被燒了,我們可不是專門針對誰。”孟時雨的語氣仿佛在說,做普羅旺斯燉菜記得多放紅椒。

“你還往裏面扔打火機?”

孟時雨揚了揚頭:“你能買跑車,我怎麽就不能燒。”

“孟孟!你這是犯法!”

孟時雨冷笑了一聲,指著走過來的警察,“那你去告訴他們,我參加游行,還放火燒車。”

警察和他們打了個招呼,季鳴則趕緊打斷孟時雨,自己報案,說他是車主,旁邊的年輕人是和他一起來的朋友。他說話時死死拉著孟時雨的手腕,孟時雨也由他拉著,安靜聽他亂扯。

cgt:Confédération générale du travail,總工會。理論上我們的主人公應該屬於solidaires sud étudiantes,但為了敘事精簡,我把所有人都塞進了cgt。所以不要挑我的錯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