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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番外:仲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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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番外:仲年(4)

好消息好消息!

貴的東西果然自有貴的道理!

紀仲年高薪聘請的精神治療師很好,醫術精湛,療效顯著,在他的長期醫治之下,紀仲年的間歇性失憶正在一點一點地恢覆。

凡事得看雙面。

值得高興的是,英明的紀氏集團掌舵人不用再像一個老年癡呆那樣經常忘事,也不用再在每天醒來時面臨頭腦幾近一片空白的尷尬事件,更不用再靠旁人的講述才能知道自己的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稍稍不值得高興的是,每當被治好一點,他記憶被喚醒得就越多,那個一直被他心心念念、卻困在記憶盲區的人,慢慢被放了出來,將他痛苦的時間一寸一寸延長。

——紀仲年不再遺忘,而是每天每天,都能想起自己失去了林斯。

他記得林斯是誰,記得和林斯一起度過的快活日子。也記得林斯的死,記得林斯死前的被折磨的模樣。

林斯的死就像刻在他記憶裏的一道疤,這道疤不但不會愈合,還日覆一日地被他撕扯開來。

不過這沒什麽關系,畢竟對於紀老爺來說,餘生都念著那位死去的林變態才是最重要的。

雖然很痛苦,但他寧願自己記得,而不是遺忘,因為遺忘掉那個人才是他最無法接受的痛苦和恐懼。

林斯走後的第二年,春季來得很晚,不過時節似乎不錯,又是一年禾雀花開的好景。

庭院的禾雀花開得密密麻麻,一朵朵的,都像一只只雪白飽滿的麻雀兒,互相簇擁著盛開在嫩綠色的藤蔓上。

從前林斯還在的時候,紀仲年沒覺得這些花有多特別,直到林斯走了之後,他站在這裏賞,才發現這些名叫“禾雀”的花美得很特別,跟世界上別的花都不一樣。

只不過,這花很久都沒人修過了。

所以最近,紀仲年叫了那個園丁阿溫來修這禾雀花,不得不說,阿溫的手法和林斯的很像,修出來的型也很像。

紀仲年久久在花前賞著。大抵明年、後年、大後年……無論經過多少年,這樹花都不會敗的,會被留下來的人好好地守護。

“二少爺、二少爺!”董叔提高聲音喚了好幾次,紀仲年才聽得見。

他緩緩轉過身來,摘下一邊刻著字母“ZN”的耳機,見是董叔,輕輕地嗯了一聲。

若是熟悉紀仲年的人,就會發現他看人的眼睛已不覆曾經,如今只像蒙了塵的鏡臺,眼神顯得有些渙散。

他早不再是那個雙目爍爍有神的二少了。

“二少爺,今天有個園丁清理置物的倉庫,發現了些東西,說是林先生用過的......”董叔看著紀仲年蕭瑟的身影,忽然不忍心將話說出口。

“是什麽?”

“那個小園丁說,是之前林先生特地買來的工具,修剪花草的。”

“啊,對,”紀仲年恍然,“我都差點忘了,他喜歡打理盆景,有時一個人能在花園裏擺弄上一整天,連飯都不吃。還愛跟我臭美,捧著個花盆問我好不好看,其實剪得也就那樣。他啊......真是......”

紀仲年很久沒一口氣說過這麽多話了,眼睛裏似乎難得添了些薄光,又有點濕潤。

董叔欲言又止:“那少爺,那些東西......”

“放著吧,別動。”

“哎,”董叔微微頷首,就默默退下了,轉身時悄悄抹了把淚。

他心疼這個半死不活的二少爺,也掛念那個已經走了的林先生,一把白發的人送走黑發的人是一件刻骨的事。

上帝所締造的時間不會因為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的死亡而停止,依舊在緩緩流逝、匆匆往前。

有這麽一句話——

“時間總能沖淡一切。”

死的人已經死了,活的人需要維系日子,紀仲年還活著,所以他這輛列車依舊行駛在平直的軌道上。

日覆一日,他正常地工作和生活,就像林斯出現在他生命中之前的那些日子。

其實想想,他跟林斯在一起的時間也不過是三年而已,短短三個春夏秋冬,甚至比不上公司裏某些項目的時長,連普通人讀個大學本科都要四年。

所以,三年真的不算什麽。

紀仲年曾經用扭曲的理智計算過,這段三年的時間不長,若把整段漫長的人生攤開計算,這份愛情的持續時長大抵只算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而林斯,大概也只能算是一個匆匆過客。

某天的應酬局上,有個多年未見的友人剛剛歸國,他得知了紀仲年的經歷,聽起來輕飄飄幾句,以為那個叫林斯的不過是這位少爺養在家裏的一只鴨子。

這人喝得搖頭晃腦,又聽聞紀仲年的事已過去兩年多,便自作聰明地想要寬慰幾句,對紀仲年打起幌趣來:“換一個唄,舊人作舊,新人一抓一大把。”

前一秒還體面應酬的紀總,下一秒便掀了桌把人打進了醫院。

在打了人的這天晚上,紀仲年睡在床的左側,空出右邊的位置,失眠了整夜。

薄透月光從窗外流淌進來,清冷地鋪在床右側的空位上。他伸出傷手去摸,只摸了一把空氣。

“大家都說,讓我再找一個。不過三年而已,再找一個能共白頭的就是了。可我……怎麽就做不到呢?林斯。”

紀仲年對著那空氣說道。

三年而已,明明只是三年而已,可失去林斯後的紀仲年,仍覺得自己這輩子已經結束了。

三年不長不短,足夠令他這樣冷情的一個人變得深情,足夠他把自己的心完全交付給一個人,在以後的那些年裏,都不會再容得下其他人走進。

半夜,紀仲年睡不了,起身到浴室洗了把臉,他將口鼻浸入冰水之中,大小的氣泡浮到水面又炸開,快要窒息了才將頭擡起來。

男人將冰冷的額頭抵著鏡子,忽然一拳打在鏡面上,鏡子就在脆響中碎掉了。

鮮紅色的血液流入指縫中,他沒覺得痛,只是擡起頭來,照著鏡子,裏面映出一張被裂痕切割得破碎的臉,蒼白得嚇人。

“你那時......總叫我註意身體,我有做到,身體很健康,不過……心理出了問題,攢下一堆病。療養師說,我這是心病。吃藥也不管用。我不想治,就這麽由著它吧。”

紀仲年邊說著話,邊撿起掉在洗手臺上的碎玻璃,在自己的手臂上劃了一下、兩下,該吃藥了。

但他只靜靜看著自己手臂上的口子在流血,這一道兩道的痕,還有往日的舊疤,好像跟他當年看見林斯身上的刀痕重疊。

紀仲年晃了片刻的神,把手裏的碎片扔了。

他停止了這種虐待自己的行為,因為耳邊似乎有人在阻止他,有人用一種溫柔而輕快的方式叫了他一聲“紀老爺”。

之後他一個人坐在客廳裏,度過了整晚,家庭醫生來的時候,他手上的血都已經凝固了,包紮時也沒什麽表情。

董淑來勸他他也不應答,失了魂似的坐著,董叔也只好作罷,還把別墅裏的傭人都吩咐好,不要來打攪二少爺。

但董叔自己因為放心不下,便靜靜地坐在樓梯角處,像一棵在地上盤著根的老樹,忠心耿耿。

他知道自己老不中用,什麽也做不了,就只一直守著情緒不穩定的二少爺,像看著自己的孩子,不敢離開。

直到紀仲年不吃不喝地坐了一天,董叔終於不忍心,再次走過去,苦心勸道:“二少爺......林先生他不願看到您這樣的。”

紀仲年沒有應,他聽不進旁人的聲音,反倒沈浸在幻聽裏。

落地窗外已是傍晚時分,血流如註的殘陽吞沒了整片天空,稍稍昂頭,是魚鱗斑那樣的雲。

紀仲年忽然走到窗邊去,盯著看了許久。

明明曾經和那個人一起看過這種雲,還覺得火燒雲是世上最美的焰火,現在再擡頭去看,明明就是從脾胃裏嘔吐出的血。

紀仲年收了目光,轉過身站在空蕩蕩的別墅大廳裏,對天花板上那盞水晶燈說話:“我總覺得你沒走。”

水晶燈開了之後會煥發出璀璨,就像林斯的眼睛一樣,在看向他的紀老爺時,總會發出獨一無二的耀眼的光芒。

“我知道你沒走,因為我總是一轉身就能看見你。”紀仲年說。

作者有話說:

仲年半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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