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番外:仲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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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息吧,我的愛人。

你的誕生與你的生存,只是為了傳遞希望,感謝你給予我夢想與幸福。你在天上與父相聚,只是暫時的與我們離別,這個世界沒有終結,你的靈魂將會延續,所以我不會感到恐懼,因為你的靈魂與我同在。

親愛的,將此淚水獻給你,是我對你虔誠的愛語,直至永世永遠。相信總有一天,我們會到達天堂,與你相見,與你初次相逢......”

牧師拿著手中的悼詞念讀,天上下著灰蒙蒙的雨,有烏鴉從雲端飛掠而過,為逝者發出哀傷淒冷的啼叫聲。

黑色棺木的四角被打上堅硬的棺釘,緩緩降於新挖的深坑之中,一鏟子接一鏟子的泥土撒在上面,慢慢地將林斯的棺材埋住。

林斯生前沒有家人,也沒多少朋友,葬禮上來的人零零希希,帶著潔白如雪的鮮花。

“節哀,”每個人都這樣對紀仲年說。

但當他們嘴裏吐出這句話時,就僅是兩個音調平平的字而已,他們並不理解紀仲年的痛楚。

這些人不知道,紀仲年是如何度過那一段麻木、悲痛的時間。

他們不知道紀仲年跪在林斯旁邊痛哭,不知道紀仲年是怎樣吻過那具蒼白的屍體,不知道紀仲年抱著黑棺說了一夜的話。

世人悲歡不相通。

墓碑立在面前,映入紀仲年空虛的漆黑瞳眸之中,他久久看著,碑上林斯的照片笑得很燦爛。

從失去林斯的那一刻開始,紀仲年就已經葬身海底了。

他窒息、無望、痛苦,看不見光,感受不到溫度。他既是一個瞎子,也是一個植物人。

每個人都不忍回憶人生中最痛苦的那些瞬間,所以,紀仲年不敢回想林斯被綁架殺害的那天。那天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可是他又無時無刻都在被迫想起。

……那天發生了什麽?

綁架,威脅,失蹤的林斯,紀霄的來電,悲劇發生得那麽突然,人說沒就沒。

渾渾噩噩之中,紀仲年已經不太能去想了,只記得當時,他與林斯承受著共同的絕望。

他們無能為力,就像兩個遙遙相隔卻被共同打碎的玻璃杯,割裂著彼此鮮活的心臟。

林斯甚至都沒有求救,可能是因為知道自己生存無望,他被虐待到滿面鮮血的他,還努力讓自己的嘴角翹起來,怕紀仲年心疼他。

求救的人其實是紀仲年,他被直播著愛人死亡的畫面,一度呼吸不了,劇烈暈眩,然後轟然倒地,心臟和顱內神經都在絞痛。

“紀老爺......別難過,還有,我很愛......很愛你。”

——這是林斯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應該是吧,紀仲年記不大清了,那天的記憶很碎,就像一灘被水沖散的砂礫。

當他找到林斯的時候,躺在那裏的,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男人身上全是被淩虐的傷痕,心臟處垂直插著一把匕首,麻繩依然捆住他的身體和雙手,衣服是殘破的、是紅色的,血液似乎已經流幹了。

他那麽安靜,只是像睡著了。

之後發生的事,很亂,亂到紀仲年不能再去回憶。

砂礫碾磨著他的大腦皮層,每當他細想任何一個瞬間,都會帶來難以忍受的劇痛,打麻藥也難以醫治。

林斯死了,就在這一天。

紀仲年失去了愛人。

明明早上醒來還能看見的人,幾個小時後就沒了。

在那之後,失去林斯,失去最寶貴的東西,紀仲年的人生就成了被打碎的玻璃。過去現在、從今往後,大抵都已無所謂了,因為碎掉的玻璃不能被粘起來。

——除非林斯活過來。

整一段記憶斷斷續續,大腦皮層的痛苦持續不斷,翻滾覆蓋,又到了不知道多少天之後。

在寂靜的太平間裏,紀仲年站著,只覺滿目都是蒼白的冰霧。

他俯下身去,吻過不說話的林斯,那張曾經殷紅微潤的嘴唇現已如皺紙,冷得像薄冰。

可這是最後一次吻了,所以他舍不得與這張冰冷的唇分離。

“早知道,就聽你的了。”紀仲年輕聲道。

跟林斯比起來,那些郁結於心的怨恨算得了什麽?那些無法化解的仇結算得了什麽?

林斯的命最重要,只有林斯才重要。

——如果他早能明白這一點,一定什麽都聽林斯的。仇不報了,恨也不還了,就安安分分守著林斯,好好過日子。

“我後悔了,”紀仲年又說,“如果,我不把陶蝶他們送出去,你是不是就不會出事?”

沒有得到林斯的回答,紀仲年便又問:“林變態,你說你......扔下我不管。剩我一個人,怎麽辦?”

林斯仍是不答,閉著眼睛,像在安靜地聽。

三年裏,他們兩個的相處模式好像總是這樣,一吵一靜。

比方說,平時在睡前的夜聊時光,林斯先是自己趴在枕頭上,對著紀仲年嗶哩吧啦說一大堆,到紀仲年說的時候,自己就耐不住呼呼大睡。

紀仲年也喜歡聽他的小變態說一堆廢話無聊話,耳邊有個人在嘰嘰喳喳,令他感覺自己這孤軍奮戰的十多年裏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實點。

——就是這樣,總是一個人主要負責說,一個人主要負責聽。

但也很少像現在這樣,角色互換,且是一個人說,另一個人一句也不答。

紀仲年撫了撫林斯的鬢角,又淡淡道:“你說過死八百次都愛我,現在是第一次。那剩下的七百九十九次,怎麽算?”

有那麽一瞬間,他好像還在那個海風鹹濕的夜晚,在那條名叫“情人路”的綠道上,低頭,吻了林斯。

林斯說,死八百次,也還是喜歡你。

紀仲年覺得好笑,逗他玩,問,死八百零一次呢。

林斯答他,死無數次,都會這麽喜歡。

真是好不吉利的一番情話,沒有任何意義,也幼稚。情到濃時,這兩個人竟然連生死都拿來開玩笑。

但是紀仲年始終覺得,說出那句“死無數次都會那麽喜歡你”的林斯,會與他長相廝守一輩子。

……原來沒有一輩子,只有三年。

被水沖散的砂礫又在碾磨大腦皮層了,隨著時而散亂、時而清晰的記憶,傳來劇痛。

整個眼球都是又燙又濕,焦距慢慢伸縮,模糊著視野中的碑文和新土。

墓地裏杳無人聲,風吹過淺草,那些前來送葬的人,都散了。

遠處有薄霧籠罩的空山,淒雨下得淅瀝,把腳邊的土壤都潤濕成深色,有把黑傘輕輕一偏,便從那只手中脫落,掉在地上。

圓形寬大的傘檐徐徐滾動半遭,傘面晃動,上面幾顆晶瑩的雨珠子滑落下來,輕輕地,不作打擾地,滴在了白色的玫瑰花旁。

紀仲年一個人留到了日暮西山,最後他傘也不撐了,就靠坐在墓旁邊,頭輕輕地抵在冰涼的墓碑上,與土裏的人說話。

“我不回去了,就在這裏陪著你,好不好?”

無人應答。

土裏的人,大概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與另一個世界的他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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