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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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淵說我有機會和那個新人見面，我沒想到的只是這個見面來的這麽快。
因為紀彥川在和我的官司裏大敗而歸，她選擇了離開這個她傾註過青春的地方。如果我還有和她見面的機會，我一定要當面鄙視她說，你也太弱了。我無論怎樣被攻擊，也沒想過離開，而她就受了這麽一次，就要畏罪潛逃了。不過她這次也是輸的太徹底了點，要公開道歉，還要賠償精神損失費，人財兩失，也難怪隱匿於江湖。
而至於那個新人，對我來說只是個舊人罷了。我聽林淵說的第一句，我就大概知道了是誰。我沒敢說，只是點點頭。我也不太清楚林淵到底是什麽用意，既然她之前從紀彥川那兒了解到了我的故事，那她就應該知道這個人對我就是個死肋。她提到這個人的存在，又遲遲不說名字，都讓事情顯得很詭異。
我想了很多次跟那個人再次見面的場景，因為真的太久沒聯系過。是會尷尬，還是會裝作關系一直都很好？是一直沖對方笑，還是尷尬地避開彼此的目光？這些完全無法預測的東西在我的腦海裏上演了無數個版本，有的很愉快，有的卻是不歡而散。我也當然知道，就算我設想再多，生活總是會送我個大驚喜，推翻我的所有假設。我能想象出的情景從來不會成真。
當我聽林淵說那個人離婚了的時候，我才理解她為什麽要告訴我了。
很意外的，又像安排好了的，我一手端著一個香檳酒杯，一手拿著手機走到走廊裏，正盯著手機屏幕，想要怎麽回覆那條祝生日快樂的短信，秦子昂從樓下走了上來，正好撞見了站在樓梯口的我。
他沖我搖搖手中的手機，想告訴我那條短信是從他的新號發過來的。我也沖他搖了搖我的手機，表示我知道，一看就知道。
他一直走到了我的面前。我不知道要說什麽，開口也不是，不開口也不是。他還是挺高的，——這樣想是不是顯得特傻，又不是年過六旬的老人，身高當然和二十多歲的時候沒有差別。我試圖找到一個話題，結果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
我問他：“聽說你離婚了？”
他倒沒有避開這個問題，“王晗雅的父親被雙規了，她母親執意帶她躲到國外去，我們就幹脆離了。我爸還跟我道歉，說他也沒想到晗雅一家人的人品太有問題。”
我的眼睛微微地一瞇，笑了出來，“真是個現實的理由啊。那你們的孩子呢？”
他本來一直是望著地面說話的，聽到我這句話猛地一擡頭，半笑著對我說：“你聽誰說我有孩子了？姐姐，我跟晗雅的婚姻只維持了四個月而已，都能算閃婚閃離了，你看我像那種玩未婚先孕的人嗎。”
我的臉僵了一下，然後自知尷尬地側過臉去。“這幾個月我活的太亂了，感覺像過了幾年一樣，所以會覺得你們結婚很久了。”
我默默地把手機放回到口袋裏，又像忘了什麽似的拿出來，看了眼時間。
我不喜歡看著別人的眼睛說話，那樣會讓我很緊張。現在也是，我的眼神越過了他的肩膀，尷尬地停在了灰色的墻壁上。
“紀彥川要曝光你的事之前找到了我，問我要不要來《新世報》。她真的想了很多計劃，包括她失敗。後來你不負她的猜測，把我給炒了，她自己也離開了報社，我就順理成章地來了。”他像是猜到我想問什麽，自己先說起來。
我不知道該用什麽話回答他。祝賀你？佩服紀彥川？只好又是一陣空白。
現在的見面有種一笑泯恩仇的意思。該怎麽相處，該用什麽態度，時間到了自然會在一瞬間裏做出一個對彼此最好的選擇。之前想再多也沒用，時間在走，人物設定都在變化之中。
秦子昂也沒再看著我，只是靜靜地站在我面前，臉朝著我，手背後抓著欄桿。我覺得這實在太尷尬，就喝了一口香檳，沒成想本可以忽略不計的咽酒的聲音在此刻被完全放大。他又看向我。
“別喝了，看你也該喝一晚上了，我去給你倒點水吧，要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樓道裏很黑，但他在這裏，讓人覺得安心。他永遠都是閃閃發亮的人，就算現在又回到孤身一人，也看上去比我活得更自在。我痛恨這樣。他沒有因為這些爛事兒折損絲毫。想想當時我親手把他推出了暴風中心，也許是好的，不然現在哪有這樣的結局，哪會有這樣的相見。
我舉起酒杯把剩下的香檳一飲而盡，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
我看著他。此刻沒有往事，沒有回憶，沒有那些矯情又無趣的過去，只有現在。我知道，如果我錯過這一次，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我說服自己忘記那些曾經對他的無情，忘記那些失望和抗拒，忘記那些強加給自己的借口。
就豁出去一次吧，看看會怎麽樣呢。就讓自己的青春能少點遺憾吧，這樣去想想看。
我決心註視他的眼睛。
他看著我，看懂了我眼神裏的意思。
他捧過我的臉，深深地吻了下去，酒的香氣在唇齒間蔓延著。
我緊緊地抱住他的後背。我怕我得來的這一切又會失去，我怕眼前的人又會被自己推開，我怕這個人對我的感覺已經早不如當年那樣深刻，我怕生活裏還有什麽會突然爆炸，然後讓我們屍骨無存。
兩行淚就那麽不自覺地從我的眼眶裏滑落，往一個深淵裏跌去。我覺得我已經在那個深淵裏游走了很久。我在放任自己，我在強迫自己變成一個不同於以往樣子的人，這樣再見的時候或許會覺得眼前一亮嗎，再見的時候，就可以用嶄新的樣子順理成章地壓抑過去的感情吧。
我真的喝多了嗎？你問我在想什麽，我腦袋裏是一片空白。清晨，我從秦子昂家醒來的時候，看著身旁躺著的人，我的理智才一點點地回到身體裏。
我頭發也亂著，就這麽坐在床上盯著白色的被單看了很久。過了一會兒秦子昂也醒了，看著我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他晃了晃手，“你醒了嗎？還是在夢游啊？”
我嘴巴微張，不知道要說什麽，盡管我已經想起發生了什麽，也從秦子昂的表情裏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就像很多惡俗的電視劇一樣——其實我一直覺得我的生活比電視劇的口味重的多——突然我的手機響了起來，在床邊的地毯上倔強地震了幾公分。
我迅速地拿起手機，發現是助理Cindy的電話，跟我說一個小時之後所有總監級別的人員要開會，商討與《新世報》的合作議案。我聽到這裏的時候瞪了秦子昂一眼，他聳聳肩表示是齊言的決定和他無關。掛掉電話，我抄起散落一地的衣服沖進了廁所，然後對秦子昂大喊：“我們兩家公司要合作了那我們倆現在這算什麽？與狼共枕？同床異夢？（……）”秦子昂正蹲在地上整理衣服，聽到我這話硬生生地往前磕了一下，沒有接話。
我整理好了從廁所出來，他還保持著跪在地上的姿勢，臉朝著地。我的目光也不知道該放在哪裏，急匆匆地套上外套，對著墻上的鐘說了聲再聯系就沖出了門。我靠在電梯的側壁上，氣也不敢喘，望著電梯裏的鏡子中的自己，臉頰粉紅，頭發淩亂，衣服還是昨天去唱歌的時候穿的，緊緊攥著的包搞得像是個贓物。
“哎呀……”我輕輕地跺了跺腳，死咬著嘴唇，走出了電梯。
作為合作協談的代表，林淵和秦子昂也來了——所以這才是林淵說“很快會見面”的意思。會場上的氣氛已經無法用詭異來形容。我和《W.》中國區的總負責人Chris坐在會議桌的一端，而林淵與秦子昂坐在正對著的另一端，中間的則有三分之二是我們的人。而這些“我們的人”，正在用左右搖頭的方式來活動自己的頸椎——他們看一眼秦子昂，看一眼我，來回循環，毫不厭倦。我不知道秦子昂的表情，因為我要麽是在看面前的文件，要麽就是盯著桌上的那幾盤葡萄，對會議內容似聽非聽。
會後，秦子昂自知尷尬也先行離開，送行的時候跟我隔的很遠。林淵沖我揮了揮手，一個小巧的身軀瞬間就被淹沒在一群西裝革履的工作人員裏。我回到辦公室，拿起桌上的咖啡一飲而盡，冰冷和苦澀總算是暫時地壓制住我快要沸騰的血液。我跌坐進椅子上，百無聊賴地看了看自己的郵箱，一封未讀郵件吸引了我的視線，上面寫著三天後將要舉辦我那一屆高中同學的聚會，還是那一年我們年級的學生會主席給大家群發的。
唉，讓人頭疼的事兒真是一件又一件。
曾經很熟悉的人要是很久不見了，再見面就會很尷尬，更何況是因為有個別我真的不想見到的。和過去的朋友還在聯系的也就那麽幾個，每次接到電話不是借錢就是幫忙，這是個真理。沒人想把很熟悉的同學的關系變成這樣只和生計有關，但是也沒人能阻止這樣的變化。
我們的生活每時每刻都在變化著。有些變化讓人很驚喜，有些變化讓人很驚訝，有些變化讓人很沮喪，有些變化連變化這個動作究竟發生了沒有都需要畫個問號。但和原來相比，終究是有不同。在抱怨現在的生活變化快的時候，仔細想想以前的自己變化的更快，今天喜歡誰，明天就可以恨誰，今天在網上叫這個人親愛的，明天就可以發條消息昭示天下單身也是極好的。比較來看，現在的我們真的變了嗎。與其說是變化著，更像是巨變之後的死寂，一顆變成灰色，變成了塵埃的星球。
我們變的，不願意變化了。
和任茜鬧翻之後，參加同學聚會連個擋箭牌也沒有，只好獨自一人摸索到約定的那家酒店，幾條長長的桌子邊稀稀落落地坐著不少人。我仔細辨認著每個人的樣貌，找到了自己的班級所在——上一次來同學會是四年前了，這幾年要忙的事情太多，於是也就以各種借口推辭不來。剛一落座，班上當年幾個愛耍嘴皮子的男生就圍了過來，一個個打著領帶也算是混了個人樣。聊了幾句，遞上了名片，囑咐我以後要常聚，互相多關照些。我點點頭，以酒精過敏為由拒絕了喝酒的邀請，實在沒心情。
當年一個和我關系也算不錯的女生，叫王佳倩的，留著一頭披肩長發，像個仙女一樣坐在了我的身邊，柔情似水的舉止讓我覺得曾經那個酷愛重口味的她一定是出現在上輩子的。她也一個人來的，於是我們倆算是互相找到了依靠，和大家聊的各種起勁。
“喻昔你說你，現在混的多好，來這兒真是——完全是打擊我們的嘛！”原來班裏的那個娘娘腔倒是一直沒變，現在看上去腰更細了（……），整個人婀娜多姿的。“對了，任茜怎麽沒來？嫁給了有錢人就忘了當年我們同甘共苦的姐妹了，真是——”他還沒說完就被王佳倩打了一下，並瞟了瞟我，示意他不要在我面前說了。我勉強地笑了笑，猛地舉起面前的飲料，掃視了一圈面前的那些男生們，大家立刻會意——“幹杯！”
就當我快要喝完的時候，另一張桌子旁的一個人站了起來，敲了敲杯子，清脆的聲音像勾魂曲。她面對著我，還是挺漂亮的，原本深紫色的頭發染回成了黑色。整個人和以前相比，只是像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紡紗。
我就知道，該來的還是要來，怕也沒用。
“紀彥川每次來都要搞這麽一出，真是破壞氣氛啊……”
“就是，雖然是同學吧，但是我們又沒選在清明節聚會，想幹嘛啊這是……”
“人都走了那麽久了，最該懺悔的是她自己才對吧，一天到晚把一個死人的故事拿出來炒作，有什麽資格在這兒讓我們跟著一起默哀……”
“要我說啊，當時舒駿沒喜歡她真是一件好事，不然這女的還不得跟舒駿一塊兒死……”
“哎小聲點，小心遭報應啊……”
所有人在竊竊私語的時候，我朝紀彥川的方向遠遠地敬了一杯，她也不回避，禮貌地回敬了我。我看著她的眼睛，黑色的眼線讓人顯得很有精神。她本身齊腰的長卷發也被剪到了肩膀的位置，還被拉直了，又像是回到了高中年代的青澀和簡單，只是這一切都需要靠化妝來完成。
時間面前，誰會是贏家呢。
我起身，跟紀彥川打了個手勢，把她叫到餐廳外面說幾句話。
走近看她，才發現她的黑眼圈很重，都快趕上了我的。我問她：“你為什麽要叫秦子昂去《新世報》？”
她笑的像個孩子，又盯著我看了半天才回答，“因為我也被利用了。齊言在很久之前就想好了要和你們《W.》合作，因為我們報社除了我給的八卦真的就沒什麽長處，這也是為什麽我會私下把消息賣給《龍城娛樂》啊。他利用我來炒作擡高報社知名度，利用我的計劃把秦子昂挖了過來，再把我踢走，順理成章地達到和你們合作的前提。”
“所以你不是自己請辭的？”
“是我自己辭職的。你告了我之後，有一次我去律師處接受調查，看到了另一個桌上正放著和你們公司的合作函，而且蓋好了公章齊言也簽了字。計劃都已經走了那麽久，早已沒法回頭，或者是折騰出一個plan B，所以我幹脆不反擊了，看著你那麽奮力的去準備官司不也是種樂趣麽。”
我和紀彥川不想再多說什麽，於是都提前從同學會離開了。
像是一個人生的結束，我和她的恩怨在此也畫上了句號。我不清楚她是否知道舒駿吸毒的真實過程，也許林淵早已告訴了她，也許沒有。有時候苦苦追尋一個真相，到頭來卻早已忘記這個真相存在的意義。我不清楚她認為自己是贏是輸，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孤獨，但是沒了負擔。我不清楚她這麽幾年負責黑我是私人還是公事占了上風，但也許她自己也說不清，我們的生活都挺身不由己的。
我們這幾個人互相拽著頭發，拼了命地把對方往泥沼裏按，但其實我們都活在黑暗裏。這片黑暗下，偶爾有星光，有月色。說白了，對於整片天空而言，不過只是滿身瘡痍的塵埃，但是，只有天黑了，才能看見它們的蹤影。
它們不知道黑暗的深處在哪裏，自然也不知道白天的盡頭究竟在何方。它們帶著各種各樣的疑問生活著，終有一天會被吞噬，或者化為灰燼，但它們都有屬於各自的，慢慢老去慢慢消亡的過程。
歸根結底，太陽都溫暖著它們的身骨。
我的心情突然也好了起來，於是打算跟秦子昂打個電話，他和林淵去參加大學的同學會了，雖然林淵比他低一級，但是就憑當年那比交際花還厲害的人脈，自然也被邀請了。秦子昂和我現在的關系真是尷尬的要死，幾天都沒敢聯系，但是，實話實說好了，從以前開始一直有這個預感，就是這件事遲早都會發生的。你情我願，正好證明了彼此間還有很深的感情在吧，未嘗不是件好事啊。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我打過去了一個，奇怪的是無法接通。難道是聚會的地方人多信號不好？我撇撇嘴，把手機放回口袋裏，打算去他家等著。他的那間公寓是密碼鎖，而在那個記憶混亂的晚上我倒是清楚地記下了他家門的密碼（……）。
正當我的手還在口袋裏，手機又強有力地震了起來。我拿起來一看，是林淵的電話，正想數落她幾句，結果她以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聲調焦急萬分地對我說：“你快點……快點到第一醫院來！秦子昂剛才在酒店門口被車撞了！你快點過來啊！！”
我怎麽去的醫院已經不記得了，整個人也像是被車撞了一下，特別懵。我沒經歷過太多死亡，最近的一次就是舒駿，那也是直接看到了墓碑——我找到掛著“手術中”的急診室，看到門口所有捂著臉，甚至痛哭的人，恐懼感才一點點地鉆進了我的心裏。
一貫顯得比較冷靜的林淵，此刻眼睛也因為緊張而布滿了血絲。她更擔心我，看到我來了，直接沖過來抓緊了我的胳膊，一副要擰斷了的架勢。我沒看她，我沒敢看她已經寫著害怕二字的臉。我輕輕地跟她說，“放開。疼啊。”
我眼前是白花花的一片，唯一有顏色的地方就是那三個血紅的字“手術中”。我的腦袋裏全是“嗶——”的聲音，令人煩躁。我大概聽清了林淵的描述，就是秦子昂自己喝多了點，和一幫人過馬路的時候沖在了前面，又遇上了個有點夜盲的司機，於是整個人在一群同學的面前被撞飛了十幾米遠，空氣裏都是血的味道，幾個膽小的同學當場就吐了。
我不想看那些假惺惺地捏著鼻子哭的女生，一個人到急診室旁的廁所裏，盯著鏡子裏的自己。鏡子好臟，還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就從我的右肩，斜著劃到肋骨的位置。
更加劇烈的恐懼感正一波一波地襲來，像是一條細長的蟲子，猛地咬住了我的心臟。我跪倒在地上，眼淚像是破堤而出，滴在面前的瓷磚上。我第一次感覺到心也可以疼成這樣，像是揉進了一把玻璃碎渣，沒有哪裏不疼，每一次掙紮都把玻璃刺得更深，都快要變成心臟的一部分。
再怎麽流淚也無濟於事，可眼淚根本停不下來。我不喜歡那些遇到危難的時候就蹲在那裏痛哭什麽事兒也不做的人，但我現在才知道，自己一個人哭一哭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沒害怕過什麽，這麽多年身經百戰也就過來了，可那些實在無法與死亡相比。我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整個人不停地顫抖著，頭發快把臉埋了進去。
突然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擡頭一看是任茜沖了進來，一副“可算找到你了”的表情：“你的血型和秦子昂是不是一樣的？我記得是的對吧，都是B型？”
我急忙擦幹眼淚，用沙啞的嗓子回答她：“對啊，怎麽了？”
任茜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聽拽起我就往外拖，邊走邊跟我說：“你跑這兒哭不給我在手術室門口好好等著，我剛被林淵電話叫來，就聽醫生說給秦子昂輸的血不夠，現在醫院血庫缺B型血，秦子昂的爸作為現在唯一的直系親屬又跑澳門旅游去了這會兒還在往回趕呢，我們這些人又都是O型居多，就幾個A型的，然後我就想起來你好像也是B型血，到處找你啊真是——醫生這兒呢！——你快跟醫生去驗血，看能不能給秦子昂輸進去——快去啊！”任茜把我往醫生的辦公室裏一推，而我大概是有點缺氧反應慢了幾拍，被醫生拉了過去抽了一管血才意識到現在是什麽情況。
生命裏有些巧合實在讓人意外，比如說生日一樣，喜好一樣，血型一樣，性格一樣，或者是你喜歡我的同時我也喜歡你。這些巧合的存在都是有理由的，而這個理由在某一個時刻會突然被你發現，然後任由你去感嘆命運的奇妙。
奇妙的並不是命運，是我們這些獨特的個體。生日一樣於是就會自然地一起享受成長的快樂，喜好一樣於是可以一起在偶像的演唱會上應援吶喊，血型一樣於是會像現在這種生命危急的時刻互相搭救，性格一樣於是會繼續以相似的人生軌跡共同生活。然後，如果你看到了這些巧合，看到了彼此是這般相似又獨特，你才會發現，你們的相遇、相戀、相愛，是你自己做出的選擇。
不要辜負了這些巧合。它們是我們生命裏最可怕的真相，它們會指引我們走向一個註定的結局。
過了沒一會兒，醫生過來說我可以給秦子昂輸血，大概要抽走60左右。履行了一些手續之後，我就被推進了手術室。因為長期勞累，加上本身低血糖嚴重，抽完血之後就順勢睡了過去，最後的一個印象就是醫生把葡萄糖水註入了我的血管裏。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只知道夢真的好長。我記得，我夢見了當年第一次和秦子昂的相遇，而我變成了秦子昂的角色，心裏想著這女的沒病吧，怎麽對著空氣說話？我夢見了彌留之際的舒駿，我聽見他對我說他也放手了，以後我們就做朋友好啦。我夢見了是我出了車禍，一群人圍著我的病床，所有我認識的人都在，奇怪的是他們都在對我笑，朝我伸出了手，我想抓住其中的一只，又不知道選擇誰——
“喻昔你醒啦！”
我猛地睜眼。是林淵正抓著我的手。我腦袋裏仍舊迷迷糊糊的，像個喝多了的人走在巷子裏老撞兩邊的墻一樣。
“呀，姐姐在這兒守著你一晚上啦。現在早上七點四十，既然你醒了我就去報社了。啊然後，秦子昂已經脫離危險了，就在你隔壁的病房，聽醫生說等下應該會醒了，你可以去看看他。”林淵對著鏡子理理頭發，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了一套。她提著包走到門口，又回頭對我說：“你住一晚上的錢都幫你付過了，下次你請客啊！《W.》那邊跟Cindy說了幫你請假了，你可以再休息會兒。”
我突然想起來什麽，叫住她問道：“任茜呢？”
林淵擺出一副深思的表情，然後告訴我：“大概是回去了吧，怕你看到她心煩？誰知道。”
我點點頭，跟她揮手告別。
按照我以往的生物鐘，這個點已經快到辦公室了，所以緩過神來之後我也躺不住，索性起床。走到衛生間，發現林淵給我留了一包洗漱用品，我笑了笑，心想丫果然是個富婆（……）。簡單地洗漱之後，我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看半天，思來想去還是點了任茜的號碼，發了一條短信過去：“謝謝你。不是你找到我說不定秦子昂那傻逼現在就死了。^^”
然後很快就得到了一條回覆：“謝謝你原諒我。”
我回：“死丫頭，我哪裏說原諒你了。”
她回說：“呵呵，那就是我自己這麽想吧。我和楊凱離婚了。”
……我盯著發亮的屏幕以為自己是看錯了。緊接著她又發來一條，就像是感應到我不知道該如何回覆一樣，“孩子給他家了，給了我二十萬的分手費。我要拿這些錢出國去，上個藝術學校什麽的，在國外找個好男人嫁了。”
我歪著頭想了想，回了一條：“就想著嫁人，能有點出息嗎。”
轉眼時針走到了九，我決定去秦子昂的病房看看他。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門。窗簾還厚厚的拉著兩層，整個房間裏像是一個吉普賽妖婆的占蔔屋。秦子昂還在睡眠中，他腿上打著石膏，身上插著各種各樣的管子，床邊的電腦上顯示出了他平穩的心跳。
這還是我平生第一次見他被綁的跟個木乃伊似的，結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時候，同時響起的還有電腦，心跳突然跳的快了一點。
我註意到了這一點。為了進一步驗證我的猜測，我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嘩地一下把兩層窗簾全部拉開，溫暖的陽光向病房內傾瀉而入。電腦又響起了一陣較快的滴滴聲，心電圖的曲線變得波瀾起伏（……）。
我見這死人還不願意睜眼，於是搬來了一個凳子，坐在他床邊，捧起那只沒有插著針管的手——原本六十多的心跳已經漸漸來到了八十多。
我湊近他，輕聲說道：“誒，知道是我救了你的命嗎，是我給你輸的血。你發生意外的時候我是會第一個出來救你的知道嗎，別人都靠不住啊。”——心跳速度已經往九十上走。
他還死皮賴臉不起來，我接著說：“你一直都知道的吧，我和你是這樣的關系。”——心跳速度在九十七、九十八徘徊著。
我停頓了一下，看了會兒那臺電腦，然後決定不再說下去，松開了他的手，給他把被子整理好，然後故意把推椅子的聲音弄的很大，準備轉身離開。果然不出我所料，我連步子都沒邁開，秦子昂就叫住了我：“我們是什麽關系？”
我回過頭來，看著他，真真切切地註視著他的眼睛，沒有回避，沒有猶豫。他沖著我微笑著，自己臉上還有些傷疤也不知道，就那樣傻笑。
你微微地笑著，不同我說什麽話。而我覺得，為了這個，我已等了很久。
林淵說我有機會和那個新人見面，我沒想到的只是這個見面來的這麽快。
因為紀彥川在和我的官司裏大敗而歸，她選擇了離開這個她傾註過青春的地方。如果我還有和她見面的機會，我一定要當面鄙視她說，你也太弱了。我無論怎樣被攻擊，也沒想過離開，而她就受了這麽一次，就要畏罪潛逃了。不過她這次也是輸的太徹底了點，要公開道歉，還要賠償精神損失費，人財兩失，也難怪隱匿於江湖。
而至於那個新人，對我來說只是個舊人罷了。我聽林淵說的第一句，我就大概知道了是誰。我沒敢說，只是點點頭。我也不太清楚林淵到底是什麽用意，既然她之前從紀彥川那兒了解到了我的故事，那她就應該知道這個人對我就是個死肋。她提到這個人的存在，又遲遲不說名字，都讓事情顯得很詭異。
我想了很多次跟那個人再次見面的場景，因為真的太久沒聯系過。是會尷尬，還是會裝作關系一直都很好？是一直沖對方笑，還是尷尬地避開彼此的目光？這些完全無法預測的東西在我的腦海裏上演了無數個版本，有的很愉快，有的卻是不歡而散。我也當然知道，就算我設想再多，生活總是會送我個大驚喜，推翻我的所有假設。我能想象出的情景從來不會成真。
當我聽林淵說那個人離婚了的時候，我才理解她為什麽要告訴我了。
很意外的，又像安排好了的，我一手端著一個香檳酒杯，一手拿著手機走到走廊裏，正盯著手機屏幕，想要怎麽回覆那條祝生日快樂的短信，秦子昂從樓下走了上來，正好撞見了站在樓梯口的我。
他沖我搖搖手中的手機，想告訴我那條短信是從他的新號發過來的。我也沖他搖了搖我的手機，表示我知道，一看就知道。
他一直走到了我的面前。我不知道要說什麽，開口也不是，不開口也不是。他還是挺高的，——這樣想是不是顯得特傻，又不是年過六旬的老人，身高當然和二十多歲的時候沒有差別。我試圖找到一個話題，結果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
我問他：“聽說你離婚了？”
他倒沒有避開這個問題，“王晗雅的父親被雙規了，她母親執意帶她躲到國外去，我們就幹脆離了。我爸還跟我道歉，說他也沒想到晗雅一家人的人品太有問題。”
我的眼睛微微地一瞇，笑了出來，“真是個現實的理由啊。那你們的孩子呢？”
他本來一直是望著地面說話的，聽到我這句話猛地一擡頭，半笑著對我說：“你聽誰說我有孩子了？姐姐，我跟晗雅的婚姻只維持了四個月而已，都能算閃婚閃離了，你看我像那種玩未婚先孕的人嗎。”
我的臉僵了一下，然後自知尷尬地側過臉去。“這幾個月我活的太亂了，感覺像過了幾年一樣，所以會覺得你們結婚很久了。”
我默默地把手機放回到口袋裏，又像忘了什麽似的拿出來，看了眼時間。
我不喜歡看著別人的眼睛說話，那樣會讓我很緊張。現在也是，我的眼神越過了他的肩膀，尷尬地停在了灰色的墻壁上。
“紀彥川要曝光你的事之前找到了我，問我要不要來《新世報》。她真的想了很多計劃，包括她失敗。後來你不負她的猜測，把我給炒了，她自己也離開了報社，我就順理成章地來了。”他像是猜到我想問什麽，自己先說起來。
我不知道該用什麽話回答他。祝賀你？佩服紀彥川？只好又是一陣空白。
現在的見面有種一笑泯恩仇的意思。該怎麽相處，該用什麽態度，時間到了自然會在一瞬間裏做出一個對彼此最好的選擇。之前想再多也沒用，時間在走，人物設定都在變化之中。
秦子昂也沒再看著我，只是靜靜地站在我面前，臉朝著我，手背後抓著欄桿。我覺得這實在太尷尬，就喝了一口香檳，沒成想本可以忽略不計的咽酒的聲音在此刻被完全放大。他又看向我。
“別喝了，看你也該喝一晚上了，我去給你倒點水吧，要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樓道裏很黑，但他在這裏，讓人覺得安心。他永遠都是閃閃發亮的人，就算現在又回到孤身一人，也看上去比我活得更自在。我痛恨這樣。他沒有因為這些爛事兒折損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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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紀彥川在和我的官司裏大敗而歸，她選擇了離開這個她傾註過青春的地方。如果我還有和她見面的機會，我一定要當面鄙視她說，你也太弱了。我無論怎樣被攻擊，也沒想過離開，而她就受了這麽一次，就要畏罪潛逃了。不過她這次也是輸的太徹底了點，要公開道歉，還要賠償精神損失費，人財兩失，也難怪隱匿於江湖。
而至於那個新人，對我來說只是個舊人罷了。我聽林淵說的第一句，我就大概知道了是誰。我沒敢說，只是點點頭。我也不太清楚林淵到底是什麽用意，既然她之前從紀彥川那兒了解到了我的故事，那她就應該知道這個人對我就是個死肋。她提到這個人的存在，又遲遲不說名字，都讓事情顯得很詭異。
我想了很多次跟那個人再次見面的場景，因為真的太久沒聯系過。是會尷尬，還是會裝作關系一直都很好？是一直沖對方笑，還是尷尬地避開彼此的目光？這些完全無法預測的東西在我的腦海裏上演了無數個版本，有的很愉快，有的卻是不歡而散。我也當然知道，就算我設想再多，生活總是會送我個大驚喜，推翻我的所有假設。我能想象出的情景從來不會成真。
當我聽林淵說那個人離婚了的時候，我才理解她為什麽要告訴我了。
很意外的，又像安排好了的，我一手端著一個香檳酒杯，一手拿著手機走到走廊裏，正盯著手機屏幕，想要怎麽回覆那條祝生日快樂的短信，秦子昂從樓下走了上來，正好撞見了站在樓梯口的我。
他沖我搖搖手中的手機，想告訴我那條短信是從他的新號發過來的。我也沖他搖了搖我的手機，表示我知道，一看就知道。
他一直走到了我的面前。我不知道要說什麽，開口也不是，不開口也不是。他還是挺高的，——這樣想是不是顯得特傻，又不是年過六旬的老人，身高當然和二十多歲的時候沒有差別。我試圖找到一個話題，結果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
我問他：“聽說你離婚了？”
他倒沒有避開這個問題，“王晗雅的父親被雙規了，她母親執意帶她躲到國外去，我們就幹脆離了。我爸還跟我道歉，說他也沒想到晗雅一家人的人品太有問題。”
我的眼睛微微地一瞇，笑了出來，“真是個現實的理由啊。那你們的孩子呢？”
他本來一直是望著地面說話的，聽到我這句話猛地一擡頭，半笑著對我說：“你聽誰說我有孩子了？姐姐，我跟晗雅的婚姻只維持了四個月而已，都能算閃婚閃離了，你看我像那種玩未婚先孕的人嗎。”
我的臉僵了一下，然後自知尷尬地側過臉去。“這幾個月我活的太亂了，感覺像過了幾年一樣，所以會覺得你們結婚很久了。”
我默默地把手機放回到口袋裏，又像忘了什麽似的拿出來，看了眼時間。
我不喜歡看著別人的眼睛說話，那樣會讓我很緊張。現在也是，我的眼神越過了他的肩膀，尷尬地停在了灰色的墻壁上。
“紀彥川要曝光你的事之前找到了我，問我要不要來《新世報》。她真的想了很多計劃，包括她失敗。後來你不負她的猜測，把我給炒了，她自己也離開了報社，我就順理成章地來了。”他像是猜到我想問什麽，自己先說起來。
我不知道該用什麽話回答他。祝賀你？佩服紀彥川？只好又是一陣空白。
現在的見面有種一笑泯恩仇的意思。該怎麽相處，該用什麽態度，時間到了自然會在一瞬間裏做出一個對彼此最好的選擇。之前想再多也沒用，時間在走，人物設定都在變化之中。
秦子昂也沒再看著我，只是靜靜地站在我面前，臉朝著我，手背後抓著欄桿。我覺得這實在太尷尬，就喝了一口香檳，沒成想本可以忽略不計的咽酒的聲音在此刻被完全放大。他又看向我。
“別喝了，看你也該喝一晚上了，我去給你倒點水吧，要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樓道裏很黑，但他在這裏，讓人覺得安心。他永遠都是閃閃發亮的人，就算現在又回到孤身一人，也看上去比我活得更自在。我痛恨這樣。他沒有因為這些爛事兒折損絲毫。想想當時我親手把他推出了暴風中心，也許是好的，不然現在哪有這樣的結局，哪會有這樣的相見。
我舉起酒杯把剩下的香檳一飲而盡，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
我看著他。此刻沒有往事，沒有回憶，沒有那些矯情又無趣的過去，只有現在。我知道，如果我錯過這一次，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我說服自己忘記那些曾經對他的無情，忘記那些失望和抗拒，忘記那些強加給自己的借口。
就豁出去一次吧，看看會怎麽樣呢。就讓自己的青春能少點遺憾吧，這樣去想想看。
我決心註視他的眼睛。
他看著我，看懂了我眼神裏的意思。
他捧過我的臉，深深地吻了下去，酒的香氣在唇齒間蔓延著。
我緊緊地抱住他的後背。我怕我得來的這一切又會失去，我怕眼前的人又會被自己推開，我怕這個人對我的感覺已經早不如當年那樣深刻，我怕生活裏還有什麽會突然爆炸，然後讓我們屍骨無存。
兩行淚就那麽不自覺地從我的眼眶裏滑落，往一個深淵裏跌去。我覺得我已經在那個深淵裏游走了很久。我在放任自己，我在強迫自己變成一個不同於以往樣子的人，這樣再見的時候或許會覺得眼前一亮嗎，再見的時候，就可以用嶄新的樣子順理成章地壓抑過去的感情吧。
我真的喝多了嗎？你問我在想什麽，我腦袋裏是一片空白。清晨，我從秦子昂家醒來的時候，看著身旁躺著的人，我的理智才一點點地回到身體裏。
我頭發也亂著，就這麽坐在床上盯著白色的被單看了很久。過了一會兒秦子昂也醒了，看著我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他晃了晃手，“你醒了嗎？還是在夢游啊？”
我嘴巴微張，不知道要說什麽，盡管我已經想起發生了什麽，也從秦子昂的表情裏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就像很多惡俗的電視劇一樣——其實我一直覺得我的生活比電視劇的口味重的多——突然我的手機響了起來，在床邊的地毯上倔強地震了幾公分。
我迅速地拿起手機，發現是助理Cindy的電話，跟我說一個小時之後所有總監級別的人員要開會，商討與《新世報》的合作議案。我聽到這裏的時候瞪了秦子昂一眼，他聳聳肩表示是齊言的決定和他無關。掛掉電話，我抄起散落一地的衣服沖進了廁所，然後對秦子昂大喊：“我們兩家公司要合作了那我們倆現在這算什麽？與狼共枕？同床異夢？（……）”秦子昂正蹲在地上整理衣服，聽到我這話硬生生地往前磕了一下，沒有接話。
我整理好了從廁所出來，他還保持著跪在地上的姿勢，臉朝著地。我的目光也不知道該放在哪裏，急匆匆地套上外套，對著墻上的鐘說了聲再聯系就沖出了門。我靠在電梯的側壁上，氣也不敢喘，望著電梯裏的鏡子中的自己，臉頰粉紅，頭發淩亂，衣服還是昨天去唱歌的時候穿的，緊緊攥著的包搞得像是個贓物。
“哎呀……”我輕輕地跺了跺腳，死咬著嘴唇，走出了電梯。
作為合作協談的代表，林淵和秦子昂也來了——所以這才是林淵說“很快會見面”的意思。會場上的氣氛已經無法用詭異來形容。我和《W.》中國區的總負責人Chris坐在會議桌的一端，而林淵與秦子昂坐在正對著的另一端，中間的則有三分之二是我們的人。而這些“我們的人”，正在用左右搖頭的方式來活動自己的頸椎——他們看一眼秦子昂，看一眼我，來回循環，毫不厭倦。我不知道秦子昂的表情，因為我要麽是在看面前的文件，要麽就是盯著桌上的那幾盤葡萄，對會議內容似聽非聽。
會後，秦子昂自知尷尬也先行離開，送行的時候跟我隔的很遠。林淵沖我揮了揮手，一個小巧的身軀瞬間就被淹沒在一群西裝革履的工作人員裏。我回到辦公室，拿起桌上的咖啡一飲而盡，冰冷和苦澀總算是暫時地壓制住我快要沸騰的血液。我跌坐進椅子上，百無聊賴地看了看自己的郵箱，一封未讀郵件吸引了我的視線，上面寫著三天後將要舉辦我那一屆高中同學的聚會，還是那一年我們年級的學生會主席給大家群發的。
唉，讓人頭疼的事兒真是一件又一件。
曾經很熟悉的人要是很久不見了，再見面就會很尷尬，更何況是因為有個別我真的不想見到的。和過去的朋友還在聯系的也就那麽幾個，每次接到電話不是借錢就是幫忙，這是個真理。沒人想把很熟悉的同學的關系變成這樣只和生計有關，但是也沒人能阻止這樣的變化。
我們的生活每時每刻都在變化著。有些變化讓人很驚喜，有些變化讓人很驚訝，有些變化讓人很沮喪，有些變化連變化這個動作究竟發生了沒有都需要畫個問號。但和原來相比，終究是有不同。在抱怨現在的生活變化快的時候，仔細想想以前的自己變化的更快，今天喜歡誰，明天就可以恨誰，今天在網上叫這個人親愛的，明天就可以發條消息昭示天下單身也是極好的。比較來看，現在的我們真的變了嗎。與其說是變化著，更像是巨變之後的死寂，一顆變成灰色，變成了塵埃的星球。
我們變的，不願意變化了。
和任茜鬧翻之後，參加同學聚會連個擋箭牌也沒有，只好獨自一人摸索到約定的那家酒店，幾條長長的桌子邊稀稀落落地坐著不少人。我仔細辨認著每個人的樣貌，找到了自己的班級所在——上一次來同學會是四年前了，這幾年要忙的事情太多，於是也就以各種借口推辭不來。剛一落座，班上當年幾個愛耍嘴皮子的男生就圍了過來，一個個打著領帶也算是混了個人樣。聊了幾句，遞上了名片，囑咐我以後要常聚，互相多關照些。我點點頭，以酒精過敏為由拒絕了喝酒的邀請，實在沒心情。
當年一個和我關系也算不錯的女生，叫王佳倩的，留著一頭披肩長發，像個仙女一樣坐在了我的身邊，柔情似水的舉止讓我覺得曾經那個酷愛重口味的她一定是出現在上輩子的。她也一個人來的，於是我們倆算是互相找到了依靠，和大家聊的各種起勁。
“喻昔你說你，現在混的多好，來這兒真是——完全是打擊我們的嘛！”原來班裏的那個娘娘腔倒是一直沒變，現在看上去腰更細了（……），整個人婀娜多姿的。“對了，任茜怎麽沒來？嫁給了有錢人就忘了當年我們同甘共苦的姐妹了，真是——”他還沒說完就被王佳倩打了一下，並瞟了瞟我，示意他不要在我面前說了。我勉強地笑了笑，猛地舉起面前的飲料，掃視了一圈面前的那些男生們，大家立刻會意——“幹杯！”
就當我快要喝完的時候，另一張桌子旁的一個人站了起來，敲了敲杯子，清脆的聲音像勾魂曲。她面對著我，還是挺漂亮的，原本深紫色的頭發染回成了黑色。整個人和以前相比，只是像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紡紗。
我就知道，該來的還是要來，怕也沒用。
“紀彥川每次來都要搞這麽一出，真是破壞氣氛啊……”
“就是，雖然是同學吧，但是我們又沒選在清明節聚會，想幹嘛啊這是……”
“人都走了那麽久了，最該懺悔的是她自己才對吧，一天到晚把一個死人的故事拿出來炒作，有什麽資格在這兒讓我們跟著一起默哀……”
“要我說啊，當時舒駿沒喜歡她真是一件好事，不然這女的還不得跟舒駿一塊兒死……”
“哎小聲點，小心遭報應啊……”
所有人在竊竊私語的時候，我朝紀彥川的方向遠遠地敬了一杯，她也不回避，禮貌地回敬了我。我看著她的眼睛，黑色的眼線讓人顯得很有精神。她本身齊腰的長卷發也被剪到了肩膀的位置，還被拉直了，又像是回到了高中年代的青澀和簡單，只是這一切都需要靠化妝來完成。
時間面前，誰會是贏家呢。
我起身，跟紀彥川打了個手勢，把她叫到餐廳外面說幾句話。
走近看她，才發現她的黑眼圈很重，都快趕上了我的。我問她：“你為什麽要叫秦子昂去《新世報》？”
她笑的像個孩子，又盯著我看了半天才回答，“因為我也被利用了。齊言在很久之前就想好了要和你們《W.》合作，因為我們報社除了我給的八卦真的就沒什麽長處，這也是為什麽我會私下把消息賣給《龍城娛樂》啊。他利用我來炒作擡高報社知名度，利用我的計劃把秦子昂挖了過來，再把我踢走，順理成章地達到和你們合作的前提。”
“所以你不是自己請辭的？”
“是我自己辭職的。你告了我之後，有一次我去律師處接受調查，看到了另一個桌上正放著和你們公司的合作函，而且蓋好了公章齊言也簽了字。計劃都已經走了那麽久，早已沒法回頭，或者是折騰出一個plan B，所以我幹脆不反擊了，看著你那麽奮力的去準備官司不也是種樂趣麽。”
我和紀彥川不想再多說什麽，於是都提前從同學會離開了。
像是一個人生的結束，我和她的恩怨在此也畫上了句號。我不清楚她是否知道舒駿吸毒的真實過程，也許林淵早已告訴了她，也許沒有。有時候苦苦追尋一個真相，到頭來卻早已忘記這個真相存在的意義。我不清楚她認為自己是贏是輸，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孤獨，但是沒了負擔。我不清楚她這麽幾年負責黑我是私人還是公事占了上風，但也許她自己也說不清，我們的生活都挺身不由己的。
我們這幾個人互相拽著頭發，拼了命地把對方往泥沼裏按，但其實我們都活在黑暗裏。這片黑暗下，偶爾有星光，有月色。說白了，對於整片天空而言，不過只是滿身瘡痍的塵埃，但是，只有天黑了，才能看見它們的蹤影。
它們不知道黑暗的深處在哪裏，自然也不知道白天的盡頭究竟在何方。它們帶著各種各樣的疑問生活著，終有一天會被吞噬，或者化為灰燼，但它們都有屬於各自的，慢慢老去慢慢消亡的過程。
歸根結底，太陽都溫暖著它們的身骨。
我的心情突然也好了起來，於是打算跟秦子昂打個電話，他和林淵去參加大學的同學會了，雖然林淵比他低一級，但是就憑當年那比交際花還厲害的人脈，自然也被邀請了。秦子昂和我現在的關系真是尷尬的要死，幾天都沒敢聯系，但是，實話實說好了，從以前開始一直有這個預感，就是這件事遲早都會發生的。你情我願，正好證明了彼此間還有很深的感情在吧，未嘗不是件好事啊。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我打過去了一個，奇怪的是無法接通。難道是聚會的地方人多信號不好？我撇撇嘴，把手機放回口袋裏，打算去他家等著。他的那間公寓是密碼鎖，而在那個記憶混亂的晚上我倒是清楚地記下了他家門的密碼（……）。
正當我的手還在口袋裏，手機又強有力地震了起來。我拿起來一看，是林淵的電話，正想數落她幾句，結果她以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聲調焦急萬分地對我說：“你快點……快點到第一醫院來！秦子昂剛才在酒店門口被車撞了！你快點過來啊！！”
我怎麽去的醫院已經不記得了，整個人也像是被車撞了一下，特別懵。我沒經歷過太多死亡，最近的一次就是舒駿，那也是直接看到了墓碑——我找到掛著“手術中”的急診室，看到門口所有捂著臉，甚至痛哭的人，恐懼感才一點點地鉆進了我的心裏。
一貫顯得比較冷靜的林淵，此刻眼睛也因為緊張而布滿了血絲。她更擔心我，看到我來了，直接沖過來抓緊了我的胳膊，一副要擰斷了的架勢。我沒看她，我沒敢看她已經寫著害怕二字的臉。我輕輕地跟她說，“放開。疼啊。”
我眼前是白花花的一片，唯一有顏色的地方就是那三個血紅的字“手術中”。我的腦袋裏全是“嗶——”的聲音，令人煩躁。我大概聽清了林淵的描述，就是秦子昂自己喝多了點，和一幫人過馬路的時候沖在了前面，又遇上了個有點夜盲的司機，於是整個人在一群同學的面前被撞飛了十幾米遠，空氣裏都是血的味道，幾個膽小的同學當場就吐了。
我不想看那些假惺惺地捏著鼻子哭的女生，一個人到急診室旁的廁所裏，盯著鏡子裏的自己。鏡子好臟，還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就從我的右肩，斜著劃到肋骨的位置。
更加劇烈的恐懼感正一波一波地襲來，像是一條細長的蟲子，猛地咬住了我的心臟。我跪倒在地上，眼淚像是破堤而出，滴在面前的瓷磚上。我第一次感覺到心也可以疼成這樣，像是揉進了一把玻璃碎渣，沒有哪裏不疼，每一次掙紮都把玻璃刺得更深，都快要變成心臟的一部分。
再怎麽流淚也無濟於事，可眼淚根本停不下來。我不喜歡那些遇到危難的時候就蹲在那裏痛哭什麽事兒也不做的人，但我現在才知道，自己一個人哭一哭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沒害怕過什麽，這麽多年身經百戰也就過來了，可那些實在無法與死亡相比。我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整個人不停地顫抖著，頭發快把臉埋了進去。
突然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擡頭一看是任茜沖了進來，一副“可算找到你了”的表情：“你的血型和秦子昂是不是一樣的？我記得是的對吧，都是B型？”
我急忙擦幹眼淚，用沙啞的嗓子回答她：“對啊，怎麽了？”
任茜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聽拽起我就往外拖，邊走邊跟我說：“你跑這兒哭不給我在手術室門口好好等著，我剛被林淵電話叫來，就聽醫生說給秦子昂輸的血不夠，現在醫院血庫缺B型血，秦子昂的爸作為現在唯一的直系親屬又跑澳門旅游去了這會兒還在往回趕呢，我們這些人又都是O型居多，就幾個A型的，然後我就想起來你好像也是B型血，到處找你啊真是——醫生這兒呢！——你快跟醫生去驗血，看能不能給秦子昂輸進去——快去啊！”任茜把我往醫生的辦公室裏一推，而我大概是有點缺氧反應慢了幾拍，被醫生拉了過去抽了一管血才意識到現在是什麽情況。
生命裏有些巧合實在讓人意外，比如說生日一樣，喜好一樣，血型一樣，性格一樣，或者是你喜歡我的同時我也喜歡你。這些巧合的存在都是有理由的，而這個理由在某一個時刻會突然被你發現，然後任由你去感嘆命運的奇妙。
奇妙的並不是命運，是我們這些獨特的個體。生日一樣於是就會自然地一起享受成長的快樂，喜好一樣於是可以一起在偶像的演唱會上應援吶喊，血型一樣於是會像現在這種生命危急的時刻互相搭救，性格一樣於是會繼續以相似的人生軌跡共同生活。然後，如果你看到了這些巧合，看到了彼此是這般相似又獨特，你才會發現，你們的相遇、相戀、相愛，是你自己做出的選擇。
不要辜負了這些巧合。它們是我們生命裏最可怕的真相，它們會指引我們走向一個註定的結局。
過了沒一會兒，醫生過來說我可以給秦子昂輸血，大概要抽走60左右。履行了一些手續之後，我就被推進了手術室。因為長期勞累，加上本身低血糖嚴重，抽完血之後就順勢睡了過去，最後的一個印象就是醫生把葡萄糖水註入了我的血管裏。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只知道夢真的好長。我記得，我夢見了當年第一次和秦子昂的相遇，而我變成了秦子昂的角色，心裏想著這女的沒病吧，怎麽對著空氣說話？我夢見了彌留之際的舒駿，我聽見他對我說他也放手了，以後我們就做朋友好啦。我夢見了是我出了車禍，一群人圍著我的病床，所有我認識的人都在，奇怪的是他們都在對我笑，朝我伸出了手，我想抓住其中的一只，又不知道選擇誰——
“喻昔你醒啦！”
我猛地睜眼。是林淵正抓著我的手。我腦袋裏仍舊迷迷糊糊的，像個喝多了的人走在巷子裏老撞兩邊的墻一樣。
“呀，姐姐在這兒守著你一晚上啦。現在早上七點四十，既然你醒了我就去報社了。啊然後，秦子昂已經脫離危險了，就在你隔壁的病房，聽醫生說等下應該會醒了，你可以去看看他。”林淵對著鏡子理理頭發，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了一套。她提著包走到門口，又回頭對我說：“你住一晚上的錢都幫你付過了，下次你請客啊！《W.》那邊跟Cindy說了幫你請假了，你可以再休息會兒。”
我突然想起來什麽，叫住她問道：“任茜呢？”
林淵擺出一副深思的表情，然後告訴我：“大概是回去了吧，怕你看到她心煩？誰知道。”
我點點頭，跟她揮手告別。
按照我以往的生物鐘，這個點已經快到辦公室了，所以緩過神來之後我也躺不住，索性起床。走到衛生間，發現林淵給我留了一包洗漱用品，我笑了笑，心想丫果然是個富婆（……）。簡單地洗漱之後，我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看半天，思來想去還是點了任茜的號碼，發了一條短信過去：“謝謝你。不是你找到我說不定秦子昂那傻逼現在就死了。^^”
然後很快就得到了一條回覆：“謝謝你原諒我。”
我回：“死丫頭，我哪裏說原諒你了。”
她回說：“呵呵，那就是我自己這麽想吧。我和楊凱離婚了。”
……我盯著發亮的屏幕以為自己是看錯了。緊接著她又發來一條，就像是感應到我不知道該如何回覆一樣，“孩子給他家了，給了我二十萬的分手費。我要拿這些錢出國去，上個藝術學校什麽的，在國外找個好男人嫁了。”
我歪著頭想了想，回了一條：“就想著嫁人，能有點出息嗎。”
轉眼時針走到了九，我決定去秦子昂的病房看看他。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門。窗簾還厚厚的拉著兩層，整個房間裏像是一個吉普賽妖婆的占蔔屋。秦子昂還在睡眠中，他腿上打著石膏，身上插著各種各樣的管子，床邊的電腦上顯示出了他平穩的心跳。
這還是我平生第一次見他被綁的跟個木乃伊似的，結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時候，同時響起的還有電腦，心跳突然跳的快了一點。
我註意到了這一點。為了進一步驗證我的猜測，我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嘩地一下把兩層窗簾全部拉開，溫暖的陽光向病房內傾瀉而入。電腦又響起了一陣較快的滴滴聲，心電圖的曲線變得波瀾起伏（……）。
我見這死人還不願意睜眼，於是搬來了一個凳子，坐在他床邊，捧起那只沒有插著針管的手——原本六十多的心跳已經漸漸來到了八十多。
我湊近他，輕聲說道：“誒，知道是我救了你的命嗎，是我給你輸的血。你發生意外的時候我是會第一個出來救你的知道嗎，別人都靠不住啊。”——心跳速度已經往九十上走。
他還死皮賴臉不起來，我接著說：“你一直都知道的吧，我和你是這樣的關系。”——心跳速度在九十七、九十八徘徊著。
我停頓了一下，看了會兒那臺電腦，然後決定不再說下去，松開了他的手，給他把被子整理好，然後故意把推椅子的聲音弄的很大，準備轉身離開。果然不出我所料，我連步子都沒邁開，秦子昂就叫住了我：“我們是什麽關系？”
我回過頭來，看著他，真真切切地註視著他的眼睛，沒有回避，沒有猶豫。他沖著我微笑著，自己臉上還有些傷疤也不知道，就那樣傻笑。
你微微地笑著，不同我說什麽話。而我覺得，為了這個，我已等了很久。
林淵說我有機會和那個新人見面，我沒想到的只是這個見面來的這麽快。
因為紀彥川在和我的官司裏大敗而歸，她選擇了離開這個她傾註過青春的地方。如果我還有和她見面的機會，我一定要當面鄙視她說，你也太弱了。我無論怎樣被攻擊，也沒想過離開，而她就受了這麽一次，就要畏罪潛逃了。不過她這次也是輸的太徹底了點，要公開道歉，還要賠償精神損失費，人財兩失，也難怪隱匿於江湖。
而至於那個新人，對我來說只是個舊人罷了。我聽林淵說的第一句，我就大概知道了是誰。我沒敢說，只是點點頭。我也不太清楚林淵到底是什麽用意，既然她之前從紀彥川那兒了解到了我的故事，那她就應該知道這個人對我就是個死肋。她提到這個人的存在，又遲遲不說名字，都讓事情顯得很詭異。
我想了很多次跟那個人再次見面的場景，因為真的太久沒聯系過。是會尷尬，還是會裝作關系一直都很好？是一直沖對方笑，還是尷尬地避開彼此的目光？這些完全無法預測的東西在我的腦海裏上演了無數個版本，有的很愉快，有的卻是不歡而散。我也當然知道，就算我設想再多，生活總是會送我個大驚喜，推翻我的所有假設。我能想象出的情景從來不會成真。
當我聽林淵說那個人離婚了的時候，我才理解她為什麽要告訴我了。
很意外的，又像安排好了的，我一手端著一個香檳酒杯，一手拿著手機走到走廊裏，正盯著手機屏幕，想要怎麽回覆那條祝生日快樂的短信，秦子昂從樓下走了上來，正好撞見了站在樓梯口的我。
他沖我搖搖手中的手機，想告訴我那條短信是從他的新號發過來的。我也沖他搖了搖我的手機，表示我知道，一看就知道。
他一直走到了我的面前。我不知道要說什麽，開口也不是，不開口也不是。他還是挺高的，——這樣想是不是顯得特傻，又不是年過六旬的老人，身高當然和二十多歲的時候沒有差別。我試圖找到一個話題，結果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
我問他：“聽說你離婚了？”
他倒沒有避開這個問題，“王晗雅的父親被雙規了，她母親執意帶她躲到國外去，我們就幹脆離了。我爸還跟我道歉，說他也沒想到晗雅一家人的人品太有問題。”
我的眼睛微微地一瞇，笑了出來，“真是個現實的理由啊。那你們的孩子呢？”
他本來一直是望著地面說話的，聽到我這句話猛地一擡頭，半笑著對我說：“你聽誰說我有孩子了？姐姐，我跟晗雅的婚姻只維持了四個月而已，都能算閃婚閃離了，你看我像那種玩未婚先孕的人嗎。”
我的臉僵了一下，然後自知尷尬地側過臉去。“這幾個月我活的太亂了，感覺像過了幾年一樣，所以會覺得你們結婚很久了。”
我默默地把手機放回到口袋裏，又像忘了什麽似的拿出來，看了眼時間。
我不喜歡看著別人的眼睛說話，那樣會讓我很緊張。現在也是，我的眼神越過了他的肩膀，尷尬地停在了灰色的墻壁上。
“紀彥川要曝光你的事之前找到了我，問我要不要來《新世報》。她真的想了很多計劃，包括她失敗。後來你不負她的猜測，把我給炒了，她自己也離開了報社，我就順理成章地來了。”他像是猜到我想問什麽，自己先說起來。
我不知道該用什麽話回答他。祝賀你？佩服紀彥川？只好又是一陣空白。
現在的見面有種一笑泯恩仇的意思。該怎麽相處，該用什麽態度，時間到了自然會在一瞬間裏做出一個對彼此最好的選擇。之前想再多也沒用，時間在走，人物設定都在變化之中。
秦子昂也沒再看著我，只是靜靜地站在我面前，臉朝著我，手背後抓著欄桿。我覺得這實在太尷尬，就喝了一口香檳，沒成想本可以忽略不計的咽酒的聲音在此刻被完全放大。他又看向我。
“別喝了，看你也該喝一晚上了，我去給你倒點水吧，要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樓道裏很黑，但他在這裏，讓人覺得安心。他永遠都是閃閃發亮的人，就算現在又回到孤身一人，也看上去比我活得更自在。我痛恨這樣。他沒有因為這些爛事兒折損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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