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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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風呼啦啦地吹,各大秀場上的白骨精們也一夜間從hold住姐變成了犀利哥。我所代表的一批冬季發胖高危人群不尷不尬地卡在了換季的門檻前,蹬著小裸靴發誓要把地上的枯葉踩出洞來,不然葉子被大風吹起糊在臉上,都照的出自己的樣子來——幹癟枯黃,溝壑縱橫。

要是之前,我一定會用各種惡毒的語言鄙視現在的自己,但是現在,我經歷了如同血洗一般的低谷後,我已經安於把自己裹成一個粽子——至少是穿著公司的裙子參加完應酬之後再把自己裹起來——然後充滿同情地看著十三層以下被大風吹得額頭錚亮的女人們。我只是安安分分地做我的事,把拋頭露面、在外場開記者會的機會(……)留給副級主管們,每天在辦公室、拍攝片場、家之間穿梭,靠檸檬水頑強存活在一片咖啡的香味中,每個中午在公司食堂捧起一碗粥,一改以前辛辣的重口味,過個一周以後所有人都人前誇我:“嗯!白了!瘦了!(……)”人後貶低我:“這女人是要成仙嗎?”“也許她只是要去北京。(……)”

他們都不懂。我除了避免又成為一頭待宰的豬,還要為了避開齊殊。

現在回憶十五天以前的那個晚上,我一直覺得上帝在給我拉開一扇窗的同時關上了所有的門。

齊殊對我說完那句號稱不會讓女生拒絕的告白就再也沒提起過,仿佛一切都是在花田裏美妙的一個錯。我免於尷尬,便一直也在暖場,就像一個小醜一樣,還是被他花錢包夜了的(……),總之若是沒有那句話這個晚上還真有一種《失戀三十三天》裏大老王和黃小仙兒的那頓飯的感覺。只不過,他現在確實有病。

可是一切都在送我回家的十五分鐘裏被毀滅了。學生時代大家發現aftermath是災難的意思,今天姐姐我一定要造一個詞:afterdinner,同樣,是災難。根據古今中外血一般的教訓,不幸總出現在了晚餐之後,什麽鴻門宴、最後的晚餐,我們也應該感激上帝最後的善心,讓我們飽著肚子死。

酒足飯飽之後,我始終推辭著齊殊紳士地要送我回家的請求,其實理由很簡單的,大好的花前月下,妙齡單身女青年,他的幹柴上沒抹酒精我可不知道我這喝過酒的腦子會不會自燃。經過一番生拉硬拽,我還是坐進了他的車裏——黑色的那種商務車,黑夜裏看不出牌子。其實我認識的牌子也不多。

對於齊殊,我的印象還停留在幾年前在病床上看到的他的模糊背影。他只是作為一個“年長的人”出現在我的生命中,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重見,就像走進了一家賭場,兜兜轉轉了一圈,又帶著不同的身家相遇。有的人已經輸不起,有的人卻還想贏。輸過的人憑借一無所有卻更可能翻身,可贏了的人要通過輸尋找快感。

我無法讓自己對號入座。說不定,這一局終了,莊家翻動底牌,我便無路可走。

“想什麽呢?”我看到齊殊通過後視鏡朝我笑了一笑,電視劇裏才會有的公子哥的眼神把我一驚。對,這也是一個我並不敢越界的原因,他可以保守你的秘密,可我不相信他能保守誰的一生。就像龍城最大的廣場豎起的越來越多的廣告牌一樣,冷峻的模特們手中的珠寶手包就像武器一樣,你可以買到,可最終解釋權歸他們所有。

見我只是沖著後視鏡抱以淡淡的一笑,他似乎興趣更大,繼續追問:“秦子昂?還是舒駿?”

“你真聰明,”我輕笑一聲望向窗外,然後的一句話我剛說出口便覺得自己找抽:“在想你的事。”

……空氣仿佛一瞬間比喜馬拉雅山還塔克拉瑪幹(……)。

齊殊真的很懂分寸和拿捏,捅破窗戶紙之後就有一種“天地之下莫非王土”的感覺,似乎挺躊躇滿志。我正在絞盡腦汁該怎麽和他道別,任茜那丫頭的電話就突然沖了進來。剛剛聽到第一個字我就覺得我好像引燃了一顆手榴彈,或者是被一個正在生產的孕婦捏住了胳膊,因為她的嗓門前所未有地洞穿了我脆弱的諾基亞。

“喻昔!!剛剛楊凱……他他正式向我求婚了呀!!!”

憑我多年修煉的淡定,以及前一周楊凱言語間不經意的透露,我如同一個師太一樣會心一笑,繼續問她:“剛剛嗎?恭喜呀!你能告訴我你現在在哪兒嗎?”

“……鼎城公館的廁所裏啊!女廁所啊!很神秘吧!(……)”這丫頭怕是聽出來了我祝賀間習慣性夾雜的明朝暗諷,接著說:“我正在興奮頭上第一個就跟你打了電話哦!你要是敢說什麽我殺了你我也可以說我這會兒精神失常呢啊,乖。不跟你說了,楊凱要等急了,而且廁所裏一幫老女人都盯著我看呢,沒事兒,她們一定是嫉妒我了。拜。”

“我就知道你……快去吧啊,拜拜。”我也掛了電話,然後轉頭跟齊殊說:“我跟你說過的,任茜,我姐們兒,終於要把自己捯飭給那個大款了。剛剛在鼎城公館求的婚。”

齊殊像個孩子一樣歡呼了幾聲,然後看看表:“嗯還早嘛,要不要去鼎城祝賀她?她一定很想和你一起分享她的喜悅的。”

我思忖片刻,然後擺出了個上戰場的姿勢:“嗯齊公子所言極是,不如速速前去,以免誤了大事!”“哈哈哈哈……”一秒鐘後終於響起了一陣笑聲。

剛剛我們離鼎城並不遠,幾分鐘之後我和齊殊就站在了公館的門口。服務員領我們去無煙區找任茜他們,途徑不少情侶桌。我知道此刻我和齊殊心裏肯定都各懷鬼胎,我只顧快步向前走,卻因為整個餐廳都是采用的每一桌的燭燈,我終究沒逃過齊殊的魔爪(……),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跟前,輕輕地說了一句:“下次帶你來這兒吃飯~”

……我還是跑吧。我甚至都覺得有人往這兒射出了殺豬刀般的目光,很陰冷、很銳利、很直接地插入我的胸膛。

那個晚上,我和任茜又像高中時代一樣窩在一張床上,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像喝醉酒之後的公主和女仆——對,她是公主,一直都是;我是她的陪襯,也一直都是。無論是高中時代我一度有多恨她,一直以來我有多嫉妒她,我多麽想拼命工作超過她,現在看上去我終於出人頭地了,可風水輪流轉,她始終領先了我一步。她的命運本就該比一般人更鮮艷、更濃墨重彩,她長的就如同一朵花兒一樣,就該讓這個世界就為了她變得敞亮一點,變得美好一點——這就是上帝在我與她之間砍下的最深的鴻溝。上帝可以一碗水端平,那是因為我這一側是沈沈的沙子,她那一側是一塊精美的鉆石。我需要一簍簍沙地尋找可能的金子,直到死。

“哎你說啊,”我端著酒杯,裝模作樣地搖晃著杯裏的紅酒,有點語無倫次,“高中的時候誰想過未來會是這樣啊……你說說看……”

“是啊,”任茜躺在我旁邊,直勾勾地盯著她房間自己動手彩繪過的天花板,她很快就要搬去一個比我這兒豪華的多的房子裏去了,還不用交房租了,“我怎麽知道我會遇見楊凱……一個難得靠譜的富二代,哈哈……還有你,事業上如日中天,沒有人可以真的質疑……可是舒駿卻走掉了……”

“……”一滴淚突然不受控制地落下,就像一個傷口結痂的時候又弄破出血了一樣,“你說他怎麽就死了呢……究竟是為什麽呢……我怕我想通了找到答案了會難過,可是現在什麽都不知道也像要去死了一樣……我們以前……哪裏知道這些……”

“你還想過你和他共度餘生吧?”任茜在黑暗中望向我,我揚起手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酒很甜,一點也不刺激我的喉嚨。

“想過……可是現實就是些你想不到的東西……命啊,真是命。現實為什麽會現實的這樣可怕呢……他一定是跟閻王爺商量好了,走了之後又折磨我一次,讓我沒法去接受秦子昂……他一定是說好了……”

“你別這樣想了……我心裏也很清楚,跟楊凱的婚姻沒那麽牢靠,他有錢,怕我貪他的錢,他以為我看不出來嗎……現在讓人愛一次讓人相信一次太難了,現實就是這麽讓人難以置信又莫名其妙啊……”

一夜無夢。但我並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我最後的自尊心再次被打破了,就像一個剛上戰場的士兵,不是因為沒帶槍,只是個兒太高,就戰死在第一撥槍林彈雨中。

就從我收到助理的一條彩信來看,龍城最大的娛樂周刊上難得一見的出現了兩個媒體工作者的照片,更難得的,是我和齊殊,在鼎城公館。

其實點燃我的火氣的並不是這個封面。

今天上班,從走進大樓,上電梯到十三樓,然後走到我的辦公室,無不在被人指指點點。不巧的是,我的辦公室在走道盡頭,中間要穿過一片如貧民窟一般的辦公桌,有人拿著雜志沖我搖了搖,順帶附贈給我一個不懷好意的笑。他們的動作在此時都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嘴巴咧開的弧度、嘴角尚掛著的一滴肯德基的豆漿都讓我看得清清楚楚。說實話我自己也覺得事情很突然,究竟是誰,可以精準地預知到我會和齊殊一起去鼎城公館,從我決定,到齊殊的車停在公館門口,只有幾分鐘——任茜都不知道啊,然後還如此迅速地把新聞賣給了《龍城娛樂》。更可怕的是——在我翻開了一本同事好心遞給我的雜志之後——雜志內頁的大篇幅報道裏,有我的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好友”幾乎完全披露了我的大半生,如何淒慘和渺小,情感史如何覆雜,“玩男人”的手段如何高明,還附上我似乎“話中有話”的專欄。

一口氣硬生生地卡在了胸裏。

多年前那次倒地前的目光似乎又殺了個回馬槍。白光一片。

醒來我已是在醫院,伴隨著周圍此起彼伏的歡呼聲。等我完全睜開眼睛,一直守候著的同事們都正向病房外走去,只有一個挺拔的背影立在窗邊。

醫院我來的不多,因為心中還帶著一絲迷信思想,總覺得這地方晦氣。一棟簡單的大樓裏,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哭到氣絕,有人也可以笑到直接躺進棺材裏。這座樓就像被自然分為了天堂和地獄,天堂處處是光明,地獄滿滿的安靜,我所處的病房就在這兩者之間,來來往往的過客,卻沒人願意駐足的人間。

所以我堅信齊殊也只是個過客,我在這裏遇見他,也可以在這裏告別他。

於是,十五天以來,我都以一種“老子連醫院都進了你們還要怎樣”的心態迎接著Jason的拷問,以及每天打來的二三十個約采訪的電話。人怕出名豬怕壯,可我絕對不能做死豬不怕開水燙。我已經把《十面埋伏》裏的章子怡作為我的標桿,飛刀不死,與兩帥哥周旋也可以風姿綽約,九死一生。

不過我很清楚,公司上下大概已經沒人再相信我,看到我負責的版面前後廣告費大漲時,只是冷眼以對,把我看做徹底的《新世報》的人。網絡上也有特別多的人在罵我,特別多,好像如今發達的傳媒業將冰冷的觸手終於伸向了我的心窩子,接下來就是要麽把這觸手變得滾燙,直接把我燒成灰燼,要麽就是變得更加冰冷,讓我變成一個冷面的獨行者。

傳媒真的可以害死人嗎。就像一把完好的傘,突然就被風吹裂了,特別不堪。傘上阻擋的臟水都被潑在了身上,特別不堪……

“每件藝術品都有一種毀掉它的方式,每一層安全保護都存在一種破解的辦法。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做到消失的徹底,既然眼線密布,我寧可拋下所有,任我被時間拿去。

“秘密寫在餐巾紙上扔進風裏,送給你都過分奢侈。在黑暗中沈淪才會發現白天的長短,在黑暗中沈睡才會在白天盡情燃燒。

“需要欣賞我的灰燼嗎。”

禍福相依,禍福相生。雖然現在我的生活已經亂成了這個樣子,但是古來結婚都是一大喜事兒,我還是高高興興地去了任茜的婚禮,穿著素色的婚紗,作為伴娘走在她的身後。

楊凱真是有錢啊……我們這些小市民就是這樣,一面無比清高標榜著自己的精神世界,一面又無比羨慕這些有錢人。畢竟,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沒有楊凱的慷慨解囊(……)我們也不會來到這麽一個歐式的花園在冷風裏(……)擺上一條條的自助餐桌,三份比我人還高的婚禮蛋糕,以及一排最經典的香檳酒杯。

這是個典型的富家迎娶少奶奶的婚禮(……),就像我在緋聞女孩裏看到的無數個婚禮一樣,我也和每一個伴娘一樣,捧著新娘最喜歡的花束站在後面,眼睛裏含著淚水看著他們完成誓言,然後從桌上與大家共同拿起一杯香檳,向偉大的愛情致敬。無論之前有多少的波折,多少的不信任,在走進婚姻的時候他們都變成了最初的凡人,一心向前,沒有雜念。雖然婚姻的確作為一個有效的工具甚至枷鎖綁住了這兩個笑的最甜蜜的人,但這也作為一把推力把一對年輕人引向正軌,或者說是一個凡人都要走的一條路,花草用柴米油鹽澆灌,最終在死亡的門前插上小紅旗,然後激動地擁抱、落淚、了望過去的走來的路。

“林喻昔嗎?你可是紅人兒了啊,這是我的名片,有空咱們可以聊一聊,興許我可以幫你出本書啊,哈哈哈哈……”婚禮宣誓環節結束,大家都在拿點心或是喝酒聊天。這個男人遞上了他的名片,我只能滿臉假笑地收下塞進手包裏,輕輕掃一眼——不對,是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這絕對不會是哪一個出版社的老板,都是些假惺惺的商家而已。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我要去找一下新娘。”我找了個借口離開,來到了任茜的身後,見她正在向楊凱的父母敬酒並聊的正歡我也不好打擾,於是又退了回來,站在一盤藍莓蛋糕的旁邊,用手撐住了桌子,順便掃視了一番在場的人。什麽時候婚禮也變得這麽熱鬧了。

“嘿,”不知道什麽時候一個女聲在我左側響起,把我嚇了一跳。“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吧,喻昔是我啊,紀彥川。”我這才發現,原來是她,燙著漂亮的大波浪卷的頭發,站在我的面前。

“沒事沒事,只是剛剛有點走神兒。好久不見,你怎麽?也在這裏啊?”我擠出一個笑容,一邊擦拭著手腕上沾到的剛剛濺出來的幾滴香檳。

“跟著我老板來的,齊言,你沒發現他就在那邊嗎?對了,他把齊殊也帶來了,聽說你們倆曝光之後都沒怎麽聯系過了?”她向右前方一指,我才發現,原來齊言和齊殊都在。這個婚禮還真夠熱鬧的,幸好紀彥川給我指出來了要不然一會兒撞個正著還真就尷尬了。

我放下手中的酒杯,然後轉身對紀彥川說:“嗯……有些事兒我不好解釋,總而言之我不能再呆在這裏了還有點兒事兒要處理——”正當我四下裏尋找著合適的目標脫身時,我看到了希望。所謂天無絕人之路,老天爺絕對不會讓一個人永遠尷尬下去,我看到了秦子昂就在齊殊身後不遠的地方向我招手。我一陣驚喜,想必這次他回來就是之前跟我提過的留下來在國內發展了,我也向那個方向揮了揮手。我先急忙跑去任茜身邊解釋了現在的情況,然後從齊殊的右手邊繞了過去,希望他沒有看見我。

但是還有一句話,人在做天在看。此刻齊殊和紀彥川就像上天派到人間的間諜一樣,都註視著我的背影。盡管目的不同。

紀彥川掏出了手機,沿著她的角度正好取下我、秦子昂、齊殊三人,照片上三人各自帶著各自的心思。

“喲你回來啦,怎麽沒跟我說一聲呢,你知道今天任茜結婚啊?任茜肯定告訴你了吧,嗯?”我坐進車裏,和子昂閑聊著,但總覺得別扭,這才發現自己還穿著伴娘的婚紗。“啊我忘記換衣服了,就這一身婚紗到哪兒去都詭異啊……”

秦子昂笑著看了我一眼,“讓別人誤會我樂意。”

瞬間又有一種氣卡在胸裏的感覺(……)。

“秦同志回國啦!喲你這娶媳婦兒還是去別人婚禮上搶親了呀?”“誰你同志瞎叫什麽……怎麽這麽沒眼力見兒呢,要她真是新娘能穿這素的裙子嗎!快把菜單拿過來讓她點!”秦子昂把我拖到了一家川菜館,一路上所有人都在小聲議論著,老板應該跟他挺熟的,帶我們找了一個比較安靜的座位。

“還吃什麽啊都快三點了……我在婚禮上吃蛋糕都快吃爆了……”我一邊翻著菜單對著上面標註了兩個小紅椒的菜流連忘返(……),一邊對子昂說。

“誒不對啊,這才沒見幾個月你的食量變這麽點兒啦?體重也沒見少啊!你就點吧,是個人在婚禮上就吃不到什麽好東西的……”

我翻了個白眼,把菜報給服務員,然後繼續進行著聊天。“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我現在日子太難過了,你得幫我啊。”

“嗯不走了,我要回國來發展的。至於你,無非又是到處粘花惹草被拍到了吧……哎開個玩笑嘛,”看我的臉色一下就不對了,他連忙改口說道。“具體的任茜在叫我來參加婚禮的時候都跟我講了,挽救一個人的社會形象確實不容易,重點你先得搞清楚是誰把那麽準確的關於你的信息爆出去的。”

我重重地向椅子上一靠:“唉這些事兒我也想弄清楚啊,可是怎麽查呢,我唯一的人脈就是齊殊,現在我都不敢聯系他。成天吼吼小助理,日子也還過得去。”

“你懷疑過紀彥川嗎。”

“紀彥川?”楞了足足五秒,我擡起頭看著他,然後鄭重地拋出這個問句。“她……確實是現在唯一一個可能知道我那些破事兒然後還有這個能力讓《龍城娛樂》登報道的人……可是究竟有什麽動機呢?她害我幹什麽?”

秦子昂擺弄著桌上的筷子,咬了咬嘴唇。“不知道,我只覺得有三種可能。第一,就是你跟她是利益恩怨,她受到齊言或是齊殊的指示,曝光你,然後順帶毀掉你背後的《W.》在龍城乃至整個中國的產業之路。第二,就是你跟她是私人恩怨,她既然在你高中的時候就認識你,舒駿在幾個月前,更有可能是幾年前,又這麽毫無預兆地去世,連你都完全不知道,所以很有可能她要報覆你,也許她喜歡舒駿,甚至愛他、愛到很深呢,這誰能料到?第三……就是前兩種混雜在一起,那麽你真的就是四面楚歌了。”

“……說起來你跟神探一樣。”我聽完分析點點頭,然後由衷地讚嘆。

“我在國外的時候難道就完全不關註你的生活嗎。”他直勾勾的眼神讓我害怕。

——他還在愛我嗎,或者是覺得變成了一份責任和習慣?

“紀彥川,這些內容一定都是你爆料的吧。沒關系我只是問問,我們身上沒帶錄音筆。”子昂決定第二天帶我直接去《新世報》報社找紀彥川。此刻的我們都坐在報社的會客廳裏,她依然美麗動人,又悠閑自若。

“才想起來我啊,林喻昔你反應也沒比高中那會兒快多少嘛。”她輕輕喝了一口茶,繼續望著我們欲言又止的表情,像看一場表演。

“我只想問你,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我放下手中刊載了“林喻昔情感史”的那本雜志,然後向她拋出這個問題。

“好,今天我就來告訴你為什麽。你知道舒駿過世了嗎?”

“……知道,一次去掃墓偶然看到他的墓碑了。”我的右手漸漸握成了拳頭,秦子昂見狀將他的手搭了上來,緊緊握住,想讓我冷靜。可是這也不具備任何力量,能讓我把面前這個j□j一樣的女人徹底扳倒。

“原來你知道了啊,我們市還真是小啊,我還以為我把他藏的夠好了。”

我一把撒開秦子昂的手,噌的站了起來,沖她吼道:“你肯定在高中畢業之後那麽多年都跟他有聯系,你為什麽不能照顧好他?!”

“照顧好他?”紀彥川放下茶杯,抖抖裙子也站了起來。“他的死都他媽的是因為你!是你當時跟他分手那麽絕情,是你劈腿了!是你,害得他後來沈迷於毒品,活生生的一個人就這麽被毒品給消磨光了!你聽到這個你滿意了嗎?!”

半晌沒人說話,會議室裏像沒人一樣。秦子昂拽了拽我,見我連連後退,便扶住了我的腰。

“我劈腿……是他當時先跟林淵在那兒暧昧不清的!分手而已大家都要經歷他那麽在乎跟我這一段幹嗎?!”

“但是你不知道的是他一直愛你!那就是一點暧昧你就分手你給過他信任了嗎?他媽的他這一輩子怎麽就只愛你一個人我怎麽會理解呢?!”紀彥川終於也哭了出來,又跌回到椅子上。

“……你,愛他嗎?”我都不知道我在說什麽話,只是用潛意識去控制聲帶的震動。

“對,你和他好之前,我就開始愛他。”她用滿臉的淚把最後的一個笑容填滿,然後讓我無話可說。

“子昂你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吧。”轉過身,我拽上包,奪門而出。

那似乎是我哭過最多的一次。這比無征兆地看到舒駿的墓碑還要讓人震驚。我無法想象他陷入毒癮的樣子,瘦骨嶙峋嗎,還是在夜店裏拼命地吸毒不顧自己可能下一秒就會死去?關於他的記憶我也封存了太久,以至於再想起來都不再有什麽感情,盡管我還記得當時愛的很認真,不愛的,也很認真。

就在三天的時間裏,我仿佛經歷了大悲,到大喜,再到大悲。老天對我開的玩笑已經夠多了我不知道下一個什麽時候又會砸中我的腦袋,我也沒法為之做出任何準備。有人說生命的波折都是一份厚禮,我好像在專欄裏也寫過,只是真的處於人生的低谷時,我依舊是沒法冷靜和淡忘的。

都說時間會帶走一切,我不知道這樣沈重的一切需要多久才能只剩一道淺淺的疤痕,就在這個時候體現出人是多麽的渺小而無能。我從未想過我會欠一個人這麽多——欠一條人命,這個負擔太重。就像婚禮前夜我對任茜說的,有誰會在當初就想到了以後呢……坐在溫暖的教室裏上課時我如果轉頭說“嘿,你要是死了怎麽辦”,只會遭來一通毒打。可是現實正是這樣,高中時代我們沒法預料到誰會變成拜金女去傍大款,沒法預料誰會和誰終成眷屬,沒法預料誰在同學聚會的時候能開瑪莎拉蒂誰又只能擠公交……

眼淚似乎把我的思維都阻塞了,有時會引起一陣眩暈,然後清醒過來驚喜地發現自己依舊在落淚。

被我掃到地板上的手機今天晚上已經震動了不下三十次了,我保證,而且還都是來自於秦子昂的。我知道,他怕我做傻事。我哪有那麽傻……為了一個死人把自己也弄死……我自言自語著,喝下一口檸檬水。可是我現在是生不如死……

“你再不接電話我就真的以為你死掉了好嗎!”當手機響到第三十七次的時候我終於接了起來,為了讓聲音聽起來沒哭過(至少沒哭那麽慘過),我清了清嗓子。

“秦子昂你吼什麽吼啊!你有什麽資格對我吼啊!我,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女的,告知前男友因為我自己把自己玩兒死了,我難過一下不可以啊!我心裏煩一下不可以啊!你吵個屁啊吵!”也許我的語氣很像喝醉了,但我真的前所未有的清醒著。

“……對不起,我是真的擔心你。要我去你家一趟嗎?”

“我不要你的擔心我跟你說,真的,秦子昂,別再對我這麽好了,免得哪天我一不高興又把你給甩了我又要搭一條人命了……”

“你怎麽能這樣說呢。我們倆不會出問題的,這麽多年都過去了我們也足夠了解足夠坦誠了還有什麽問題呢?你現在這麽醜的樣子我也見過了你還敢甩掉我嗎,不怕我去爆料啊。”

“你別跟我在這兒耍嘴皮子……真的,你聽我的這一次,好不好,我真的真的不願意讓你再在我身上繼續耗費青春了。我才明白這幾年我為什麽一直都不肯答應你,舒駿這個坎兒我真的跨不過去我跨不過去……在我,人生觀塑造的最重要的幾年我的心都是他的,自然我的人生觀裏也容納了他……我沒法接納你因為我總抱著罪惡感……今天紀彥川罵我也罵的沒錯,就算他有過錯我也有……我們還是就做好普通朋友吧,真的,秦子昂,你就聽我這一次……”我快說不下去了,真的說不下去了。

“……你他媽的說什麽鬼話。”

“你別,你別一嚴肅的時候一句話裏又有臟話又壓著氣,這點跟舒駿那會兒特別像,還是這是你們男人共有的習慣啊?”

“好……林喻昔,我說過我喜歡你,就會聽你的,對你好。我不知道你現在做出的決定是不是真的對你自己好,但是我也答應你。我曾經以為我正在經歷的就是所謂的最偉大的愛:我愛你,與你無關。也許你還有這樣那樣的不安,讓我沒法走進你的心裏,但是沒關系,我喜歡你,我愛你。不過現在我發現我錯了,這種感情永遠都是死的,命運讓我們走到哪一步我們就只能走到哪一步。‘青春的愛情永遠都是血淋淋的,橫沖直撞。也有一種屬於青春的愛是足夠安靜的,不言不語也可以敵過圓缺陰晴,走過春夏秋冬。’”

“……這是我寫的東西。”

“嗯。”之後是幾秒鐘的沈默。

“……謝謝你。”

“……沒關系。”

“辛辣的味道千回百轉,燙過心臟裏的磚瓦圍欄……我只想罷手,卻發現一無所有……那些疼痛美麗又難留,最後用一句謝謝抵過之前所有……

“也許多年後我還是會忘掉,忘掉曾經是多麽沈重的曾經……一段幻想,就這麽消失在風裏……時間從來沒走,消逝的是我們自己……”

電話掛斷了,一切結束在一片無垠的黑暗裏。

冬風呼啦啦地吹,各大秀場上的白骨精們也一夜間從hold住姐變成了犀利哥。我所代表的一批冬季發胖高危人群不尷不尬地卡在了換季的門檻前,蹬著小裸靴發誓要把地上的枯葉踩出洞來,不然葉子被大風吹起糊在臉上,都照的出自己的樣子來——幹癟枯黃,溝壑縱橫。

要是之前,我一定會用各種惡毒的語言鄙視現在的自己,但是現在,我經歷了如同血洗一般的低谷後,我已經安於把自己裹成一個粽子——至少是穿著公司的裙子參加完應酬之後再把自己裹起來——然後充滿同情地看著十三層以下被大風吹得額頭錚亮的女人們。我只是安安分分地做我的事,把拋頭露面、在外場開記者會的機會(……)留給副級主管們,每天在辦公室、拍攝片場、家之間穿梭,靠檸檬水頑強存活在一片咖啡的香味中,每個中午在公司食堂捧起一碗粥,一改以前辛辣的重口味,過個一周以後所有人都人前誇我:“嗯!白了!瘦了!(……)”人後貶低我:“這女人是要成仙嗎?”“也許她只是要去北京。(……)”

他們都不懂。我除了避免又成為一頭待宰的豬,還要為了避開齊殊。

現在回憶十五天以前的那個晚上,我一直覺得上帝在給我拉開一扇窗的同時關上了所有的門。

齊殊對我說完那句號稱不會讓女生拒絕的告白就再也沒提起過,仿佛一切都是在花田裏美妙的一個錯。我免於尷尬,便一直也在暖場,就像一個小醜一樣,還是被他花錢包夜了的(……),總之若是沒有那句話這個晚上還真有一種《失戀三十三天》裏大老王和黃小仙兒的那頓飯的感覺。只不過,他現在確實有病。

可是一切都在送我回家的十五分鐘裏被毀滅了。學生時代大家發現aftermath是災難的意思,今天姐姐我一定要造一個詞:afterdinner,同樣,是災難。根據古今中外血一般的教訓,不幸總出現在了晚餐之後,什麽鴻門宴、最後的晚餐,我們也應該感激上帝最後的善心,讓我們飽著肚子死。

酒足飯飽之後,我始終推辭著齊殊紳士地要送我回家的請求,其實理由很簡單的,大好的花前月下,妙齡單身女青年,他的幹柴上沒抹酒精我可不知道我這喝過酒的腦子會不會自燃。經過一番生拉硬拽,我還是坐進了他的車裏——黑色的那種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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