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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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朋友？
在網絡上曾經看到無數個關於老友的定義。無非就是曾和你同床共枕的人，能大膽指出你的錯誤的人，能不留餘地罵你你還並不想絕交的人，能在關鍵時刻送來安慰絕不掉鏈子的人，能和你一起為了某個明星或電視劇尖叫的人，能在你生日的零點送來祝福的人……還有很多。
不得不說，他們忘了重要的一點。朋友是可以做到在背後捅你一刀的人，是可以沾了你的血還替你擦眼淚的人。往往等真相揭開，對你好的是你的朋友，對你狠的也是你心中的那些“朋友”。
六月永遠是在一片少年的歡笑聲中開始。每個商場無論多高端也會在這時放下身段歡迎小朋友的進入，昔日安靜的COSTA門口也可以擠滿了奇裝異服表演COSPLAY的小朋友們，個個零零後，個個都知道露胸抖胯。原本罕有人至的McCafe也擠滿了拽著彩色氣球的媽媽和小孩，唧唧喳喳地讓人只想兩眼一合。
“林姐？林姐！”我突然聽到有人叫我，然後連忙把白色耳機取了下來。這iTouch的耳機也被我用的夠臟了，找時間一定要去換一個。我正坐在星巴克門口哀怨地一邊舀著星冰樂一邊看著幾步之外新世界門口被塗成藍色的小女孩，助理Selena挽著她的男友也正從新世界裏出來。算是我欠她的這次，因為我的緣故她也被停職了。
“嘿，挺開心的嘛。”我招了招手，勉強地笑了笑。我都想嘲笑自己了，端著咖啡杯像端著盛了半杯葡萄酒的高腳杯一樣，以為自己是什麽風塵女子流落街頭，然後故作姿態搶走了好朋友的男朋友嗎。……哧，笑話。
“還好吧，最近？林姐，其實Jason不會那麽輕易放過你帶來巨大收益的專欄板塊的，等這陣子風頭過去了我們又可以回到《W.》的。放心吧，這兩周剛好多休息一下。”Selena把手上的東西遞給她男朋友，然後坐在我身旁對我說。其實這也沒什麽的，我還沒有被打擊到需要一個丫頭片子來安慰我。剛把專欄登出來的那段時間有多少人無端挑事兒罵過我抄襲我都擔下來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沒法做到那麽迎合大眾的口味，又不是如同j□j般會來事兒，我要做的只是保全我自己，把一團亂麻的情感整理清晰。
“啊……”突然一陣刺骨的疼痛，我微微地彎著腰，輕微地喘著氣，嘴唇被自己咬的發白，一個手下意識地抓住了Selena纖細的胳膊。
“怎麽了林姐？！”正準備走的Selena看到我這樣突然又湊了過來，眼裏滿滿的是焦急和疑惑。
“……沒事兒，”我沖他們倆一笑。“心坎兒疼。”
就像上天從我的心裏剖走了一塊鮮活的肌肉，突然心臟就如同破堤一般流出血來，疼得無法抑制。如果現在是深夜，我不保證我不會矯情地仰望星空，然後看到一顆星的隕落，又是一顆星的升起。但是現在陪伴我度過深夜的都是那些沒有營養的娛樂節目吧，看著看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就不爭氣地哭了，不需要人看見，凝視夜裏無邊的黑，如同贖罪般在無盡的懺悔路上。閉上眼睛又出現當年的夢想，還在那座被稱為大學的象牙塔裏，霧雨蒙蒙。
工作算是徹徹底底地丟了，估計短期內行內也沒有哪家雜志社願意接受我。助理那丫頭估計的太樂觀，她可以回去上班這是自然，可是她的上司恐怕就要換人了。媒體上鋪天蓋地是罵我的，更直接的說是在罵《W.》，似乎我已經在整個事件中被弱化了，一切都開始轉向對雜志社的直面攻擊。網上支持我的人也不在少數，每次打開微博看到他們的留言都忍不住要飆淚。當你一切都沒有的時候，你才會發現身邊的朋友寥寥無幾，而昔日奉承你的人全繞到身後毫不留情地捅下一刀。這就是現在社會上的市儈啊，浮華啊，做作啊。夠了吧？！說錯話我對不起了，可看清楚誰有道德素質好嗎？！
我倒抽一口氣，用力閉上眼睛，恨不得想把玻璃桌擊碎。
“林喻昔。”諾基亞N8在我的口袋裏劇烈地震動了一下，隨即停止。一條短信，只有這三個字，號碼是長長的一串數字，完全陌生。可這個口氣，我也完全確定發件人到底是誰。
“你回來好不好。只作為朋友。”去他的國際長途，我相信我的聲音再清楚不過地響在了秦子昂的耳邊，也表達了再清楚不過的意思。然後沒聽到他的回答，我就掛掉了電話。
“回來啦喻昔。”任茜這女人已經開始讓我有種“每天回家見媳婦兒”的錯覺了（……），也多虧有了她，我在這種潦倒的時候還不至於餓肚子。
“任茜啊……對不起哦，剛答應幫你找工作我自己就出這麽大岔子，恐怕跟你說的那個職位沒辦法落實了現在，實在對不起了……”我站在餐桌邊，照例先飲下大玻璃杯裏一滿杯的常溫的檸檬水，沖她尷尬地笑了笑。
任茜倒沒有覺得任何的不自在，依舊興致滿滿的，從廚房端出來剛做好的飯菜。“沒事啊，我已經跟Jason討論過了，他答應可以給我一個《W.》英文版編輯的職位。”
“啊？！”我一口水差點嗆住。
突然之間，就是我什麽都沒有了，她什麽都有了嗎？這究竟是怎麽了。一陣挫敗感油然而生。我並非是不為朋友高興，只是這件事來的太快，怎麽都有種蹬鼻子上臉的感覺。一下子，我身邊的人就全爬在了我的頂上。一下子。其實我早就忘了吧，學生時代自己是如何地跟在任茜這個僅有的交心朋友身旁，小心翼翼地做人處事，害怕搶也根本搶不到她的風頭。然後到了大學畢業自己開始鋒芒畢露，把握住每一個時機把自己推向事業高峰期，卻忘了身邊這個朋友已經在家裏待業了一兩年，忘記了這個曾經的女王已經變成只會在花園裏散散步的一無是處的女人——我不想把話說的這麽狠，可是這就是必須認清楚的事實。她的那些鋒芒早就被時間的洪流沖走了，可是此時此刻她又一次把我踩在腳下，即使是個並不重要的職位，在此刻也可以壓倒我了。Jason那天如同甩耳光一般的羞辱我都記得，現在一切好像又都如同洪水一般湧了回來，毫不留情地把我卷在浪中往巖石上摔，直到我成為魚肉之食。
“怎麽了？”
“……沒事啊。”
我似乎隱忍得太久了。不理睬情話，不為任何事物而動容，雖然離三十歲還差三年的年紀卻老的如同剩鬥士一般。哀苦莫大於心死，這也就是所謂跌宕起伏的人生吧。我總是生活在自己設定的矛盾裏，妄想以後會在出版業越做越好，擔心秦子昂會被我越傷越深。一直是這樣，給自己一個念頭，我就會當真一般。不得不說有些煩惱是自己給自己的，所以註定了我也只是這個社會裏碌碌無為的庸人而已。
“餵，你不會是……因為我找到了工作就覺得煩心吧？”任茜放下碗，湊近了一步，拽住了我的胳膊。
“沒有。”
“你就別在我面前裝了。兩個星期了，出了那件事兒之後你就一直沒正常過。是，你要強，可也沒必要在我面前都掩飾你的消沈吧。我知道停職察看和秦子昂突然出現又回去這兩件事兒擺你面前讓你很不好辦，但是你至少先學會接受一些吧。你不能再這樣拒絕別人的關心和愛護了啊。”
“謝謝你這麽了解我。”沒錯，我知道她的話是對的，可我就是這麽固執，與生俱來的固執，讓我已經習慣了把周圍人的建議當作膽結石一樣用意志粉碎然後排出體外。
說白了我就是幼稚，真的。剛在事業上有所進展就以為一切都可以掌握在手中，然後周圍的朋友都可以為我所用。我似乎在大學畢業之後自信心就膨脹得過於猛烈了一點。看來我是把從高三那年——或許更早——吃過的苦全都忘的一幹而盡，把曾經被摔的頭破血流的事實都給忘了。任茜她一直想要走在我前面的，或者說她就沒有落後過，從小相識對她的熟悉程度已經不再是親密那麽簡單了。秦子昂也應該早就不再喜歡我了，誰他媽可以在異地堅持對一個不理睬他的人保有那麽久的喜歡啊？我居然還在癡心妄想他會繼續關心我照顧我，我也真夠死皮賴臉的。至於辦公室的那些同事們……我竟然還在妄想他們？！要命啊，我的右手捏成了拳頭，重重地捶在大腿上。
對了。我沒吃幾口飯就放下了筷子，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漫無目的地翻著手機通訊錄，然後停在了一個名字上，想了很久，還是按下了通話鍵。
“……餵？”
“餵？您好這裏是《新世報》，我是辦公室秘書紀彥川，齊殊編輯現在不在，有什麽事情需要我轉告？——餵？”
我嚇得一跳，手機摔在了床上碰到了掛機鍵，屏幕上又回歸一片黑暗。
怎麽是她？！
不得不說我身上消沈了足足兩個星期的戰鬥細胞又回來了。這次可是她歪打正著的。
我自己一個人前去了《新世報》的編輯部大樓。果然是龍城的報業支柱，裝潢如此氣派也找不出第二家來。我似乎忘記了這整個事件的源起正是這家報社，究竟我有什麽人脈存在其中，又是誰想保護我的名譽，然後再毀掉它讓我跌至谷底。畢竟在出版業摸爬滾打了這麽多年，我總歸是有權趾高氣昂一點的。未知的可怕並不在於事情本身，而是未知給人帶來的恐懼，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的下一秒會遇到什麽，而真的遇見後便也見招拆招全面應對。現在看來，對手已經很明朗了，就沒必要膽怯了。
“嘿您好，能幫我預約一下你們編輯部的齊殊嗎，告訴他我是林喻昔，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到門口來見我一趟——您就這樣跟他說，他會明白的。”我微笑著對一樓的接待生說。他微微皺皺眉頭斜眼盯著我看了會兒，我知道他在想什麽，於是依舊用很燦爛的笑容回應著。他打了一通簡短的電話之後讓我就在一樓等著。
期間，形形j□j的人從這個辦公室出來，又拐進另一個辦公室裏。雖然是相對嚴肅的報紙出版商，卻把自己的辦公樓裝飾的如同時尚雜志社一般。女人們高跟鞋的聲音在整棟樓間回響著，就像咚咚作響的戰鼓，挑撥著正坐在會議室裏西裝革履的男士們。
“砰！”三樓的門被打開又關上，一男一女走了出來。幸虧我視力還算不錯，和齊殊相似的面容，以及衣著打扮的品味，都表明著他一定是《新世報》另一位有勢力的齊家少爺齊言。而旁邊的女人，我怎麽都會認識她的，盡管她現在戴上了GUCCI今夏新款的墨鏡，如同一個時尚的瞎子，她就是林淵。
突然，二樓的門也被打開了。果然是紀彥川。她抱著一摞文件夾往樓梯口走去，深紫色大波浪卷的長發讓她顯得格外冷艷動人，恐怕有不少辦公室艷遇片會相中她當女主角。
正在此時，三人相遇。就像小學常做的數學題一樣，這邊一個小人，那邊一個小人，玩兒命般的要算出相遇所需要的時間。只是現在的重點是，相遇了會出現什麽狀況。從我的角度，只看到紀彥川微微低頭，畢恭畢敬地從齊言和林淵面前走過，並低聲稱呼了一句：“林姐好。”——低聲，在這樣一個無比安靜還自帶回聲效果的建築裏哪還有低聲之說？大概都是姓林而且平日作風強硬的人，連“林姐”的稱呼都是一樣。
於是，我很不合時宜的下意識裏應了一聲。
——三個人同時向一樓大廳望去。不到一秒鐘的對望之後，我和林淵都率先移開了目光，幹脆轉過身去。齊言也隨著林淵轉身繼續向前走。而我所不知道的，齊言和林淵不知道的，是紀彥川的目光，如同一把銳利的匕首，插入了我的後背。她趴在欄桿上許久，回想著剛才的一切，凝望著我的背影。
——“林喻昔！你找我嗎？”就在齊言把辦公室門打開的“哢嗒”一響之後，齊殊從一樓電梯口跑了出來，讓正欲離開的紀彥川和一只腳剛跨進辦公室的齊言和林淵又吸引了過來。我不用回頭都知道他們的思維正在翻騰著。
我別不是在源代碼裏好麽？難道八分鐘後這棟樓就要毀滅而我要找出誰扔下了最後那枚炸彈嗎？
“抱歉這麽冒昧地把你叫出來又只是喝咖啡聊天而已啊。”終於坐定之後我捧著溫暖的咖啡杯對他說道。他倒是一臉無所謂，還有些感謝我讓他脫離了險境一般。
“幾年前那個事情之後我一直沒見過你。後來看到你的一些報道，挺欣賞你的為人的，所以還蠻想找你聊聊天。我這兩天也在壓力之中，剛開完一個會——”突然說到了什麽不好的事一般，猛地停住了話茬。
“會議內容保密對吧？哎沒關系啊，我又不是外行人，我懂規矩的。不願說就不說吧。”我知道他顧慮什麽，聽得出來會議上肯定至少有提到我上次發布會的事情。我輕輕放下咖啡杯，眼睛望著窗外，實際又沒有任何讓我眼神聚焦的東西，充斥著令人心冷的難受。
“你怎麽了，感覺很冷漠的樣子啊。說吧，對於我這個於你還不太熟的半陌生人，其實最好說心裏話了。”
我把目光收回來，手指間不停地擺弄著桌布細細的碎邊。
“你也知道，上次發布會的事情弄的我現在處境很不好……”
齊殊一直靜靜地聽著。偶爾微微地點頭，從不打斷，也從不走神——至少是看上去，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我半寸。看到他，我本來很激動的語調也漸漸平和下來。莫名其妙的。
突然萌生出靠在他肩上的想法——很簡單的，如同靠在哥哥身上。我現在太想要一個讓我心安的環境，我受不起刺激受不起再來一浪把我掀翻了。
我好累，好想好好睡一覺，就遠離一次工作上的勾心鬥角。遠離一次。然後在上天任意賞賜給我的夢裏慢悠悠地散散步，累了可以就地躺下，興致來了便可四處奔跑。Queen B說她喜歡看已經看過的電影，因為這樣就可以把結局掌握在手裏。若曦說她知道所有人的結局，唯獨摸不透自己的。我現在就有這樣一種沒由來的煩悶之感。
夢裏龍城的陽光依舊美好，天空依舊通澈。還是喜歡一個人在校園裏亂轉的時候，身上披著金色的陽光，耳機裏反覆循環著一首歌。當時沒有特別認定一件事的理由，卻沒想到多年以後突然再這麽做時會有那麽多感慨。
沒有一首《還是要幸福》供我邊走邊觸動回憶，因為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沒有《全球熱戀》能讓我在電影院裏久久感嘆，因為你的軌跡就如同我生命在平行世界的縮影，無可預見的貼合和完美；沒有突然變化的氣溫讓我措手不及，因為你所處的空間裏，永遠風和日麗，親切溫暖。曾因為你我終於可以停下發瘋學習的腳步。甘心被情感折磨，因為那也是酣暢的愛；曾因為你我重新喚起對自己未來的渴望，讓我在被職場的黑暗壓垮的時候還看得見一寸日光。若天堂只剩三寸，你和你必占兩分。若我的天空已經日月無光，那也必是你們聯手打造。
說不破的心情，道不盡的承諾，讓人只好在一片蒼茫大海中苦苦掙紮。只待迷霧壓頂，氣絕身亡。
然後就消失在一片時間的漩渦裏，看不清離去的方向。
轉眼在家裏呆過三個月了。因為我堅持拒絕向家裏伸手要錢，所以這幾個月裏還是靠間斷的投稿賺取些稿費和以前的積蓄維持高額的房租——值得一提的是，連投稿的時候都不敢用自己的名字，這還是第一次。我也一次次拒絕了一些雜志編輯的面談約稿簽約，仿佛自己的身份已經變成了一個禍害、一個拿來炒作的方式。
我和任茜似乎也調了個位置。現在她才從起步做起，被辦公室的上級安排了很多雜事，再加上我的“終於垮臺”，她在旁人眼裏也依舊直不起身。我天天睡到自然醒，她早已離開家。不過我的做飯手藝並沒有因此變好，這種技術真不好說是不是天生的，只好每天在家裏等她回來——不過大部分時間裏她也難得回來，一堆一堆的事兒堆在她案頭就像我畢業之後這幾年過的日子。她也開始對我有時候也難以咽下自己做的飯而選擇吃泡面的舉動越發的感到無奈，但心有餘而力不足，只好看著我整天養在家裏還逐漸地消瘦下去。
《W．》上屬於我的專欄部分也就這麽停擺了三個月。我不清楚Jason的意思，任茜也不在專欄的編輯部門，以前的助理Selena七月中旬被召回上班卻也分到別的美術編輯部。所以基本上這三個月裏外界沒得到過我的消息，而我獲得信息的渠道也換成了齊殊。比我只大了三歲的他，從小在與眾不同的環境裏長大，果然非同一般的成熟和精明，對待我的時候又格外紳士，從無富家少爺做派。他在《新世報》擔任要職，這我也知道，所以我一直很感激他願意擠出時間陪我逛逛街——盡管以我的經濟實力現在什麽都買不了——或者看場電影，打發時間，順便從生活中吸取一點創作的靈感。
很謝謝他告訴我那場風波已經逐漸平息，說不定我很快就能官覆原職。但是我很清楚的知道事情剛剛過去如果我再次坐上那麽高的位置會遭來多少人的唾棄和憐憫，說不定出版業又要開始一場暗戰，而我傻楞楞的被一波一波的浪掀翻，還不知道下一秒會被卷到哪裏。我不喜歡被當做棋子，與其這樣真不如自己就不要介入，大不了就靠稿費養活自己。
現在終於明白那些文人為什麽老被掛上窮酸的名頭。真正淪落到被不聞不問的時候還是很難過的。
龍城最近降溫降的很厲害，幾日不見陽光，陰冷的讓人心寒。也不明了老天爺是為了誰在落著滾燙的淚，為了誰憤怒地刮起千裏秋風，我只好獨自瑟瑟發抖。
“叮咚！”家裏的門鈴突然響起。為了安全任茜平日裏也是直接拿鑰匙進出的。會是誰呢。
穿著單薄的睡衣沖向門口。打開門，秦子昂一身黑衣，臉色蒼白地站在門外，在紗門外顯得就像一個黑色的影子。
“我等你換衣服。陪我去給我媽上墳吧。”
說完轉過頭去，靠在墻邊，像一個乖巧的孩子。我想提醒他墻上有灰，想打開紗門幫他拍掉一些，卻只是呆住，然後說了聲好的便立刻沖回房間換上同樣的黑衣。
他顯然是因為這件事匆忙趕回國的，開來了自家的車子。看他郁郁寡歡一反常態的樣子，就知道才得知噩耗不久。於是我果斷搶過他手裏的車鑰匙，讓他坐在副駕駛座上，好好地跟我講清楚事情的始末。
只是整個事件的情節再普通不過，子昂的母親本來身體不好，唯一的兒子長期不在身邊，只與老頭子相互扶持。可一日買菜歸來，為了撿起掉落在地上的蔬菜，一時心急，彎下腰便突發血栓再也沒能站起來，在老伴兒的面前倒在了地上。十幾個小時的飛機途中，母親已經宣告死亡。連最後一面都只是抱著冰冷的棺材，僅此。
一邊聽著他的描述，不時地打量他幾眼。他似乎說起他的老父親時格外憤恨，把一切的悲痛和怨恨全部壓在了其實最無助的父親身上。偶爾幾次短暫的對視，我也很快移開了眼神。我怕看到他的眼睛，因為不僅我會替他感到悲傷，還會感到自己的深深羞恥。離家讀書工作這麽多年，家中一切安好我也就從不過問，定期寄些錢回去，逢年過節回家住上半月。我從小就似乎對家庭方面單薄的無可救藥，盡管不至於到家人離世不落淚的那麽狼心狗肺，可也好不到哪裏去。
想著想著不由得落下一行細淚——多少年了，無論怎麽逼迫自己，也頂多逼出這點淚花。秦子昂正好側著頭看著我，他伸出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手指，接住我的眼淚，然後拉住了我的手腕。
說實話從小到大並沒有真正來墓園掃過墓。小時候家長說太不吉利，加上傳言中我幼年時期的一場大病和外婆的魂靈有關，所有人對我要來掃墓的事更是防之又防。
和秦子昂一樣，捧著一束花，輕輕地踩著那條小路，尋找著他母親的靈位。天氣真的很冷，更何況是這種地方。昨天夜裏持續了一天的降雨已經停了，在這樣一個半山腰上還是充斥著濃厚的水汽。腳下的泥土是黑色的，茂密的樹林也只是深綠的讓人壓抑不堪，唯一有些生氣的只有偶爾飛進飛出的鳥兒，長長的啼鳴卻也像是葬禮過後人們低沈的嗚咽。秦子昂一直不說話，默默地帶著我往前走。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但今天我也就順其自然，沈默最好。
繞過了四排之後，終於走到了那個，被秦子昂抗拒了很久，又不得不接受的墓碑前。
上面的遺照選了一張很年輕的，雖然是黑白，但是那樣單純的笑容和親和力似乎讓周圍開始煥發生機。想必子昂的母親一定是個很好的人，我在心裏想著，不時偷偷瞄一眼觀察子昂的反應。
他低著頭，看不見眼睛。蒼白的側臉仿佛要把一切都排斥在外。他的心在滴血，看得出來。失去至親的痛苦我固然還沒有體會過，可也抱著深深的同情。他沒有看著墓碑，只是牢牢地盯著地上。他現在已變得英俊逼人，學業和事業也蒸蒸日上，想必提前離他而去的母親也會開心的吧。
……就在我有些發楞的時候，他突然扯過我的手，把我拉近他的身旁。他猛地擡起頭，眼睛因為憋住眼淚而變得通紅。另一只手握拳，青筋突起的嚇人。
他凝視著墓碑上的遺像，斬釘截鐵、不留餘地地說：“媽，這個就是您兒媳婦。您為什麽等不到我回來告訴您這個消息呢？！我知道您最大的希望就是讓我平平安安的，找個好媳婦兒過完一生，您怎麽就先離我而去了呢？！最後都不讓我見您一面，是在恨我選擇了出國嗎？……我承諾過您，一定要讓您享福，這就是您回答我的方式嗎？！！……”一聲聲的怒吼攪動了這一片的平靜，一句句的問話都如同針一樣不僅會戳進他母親的魂靈，更戳進我的心口。
——我不敢看他，眼睛也在直直地盯著那張遺像，心裏的念頭如同過電影一般錯綜覆雜。
我被嚇到了，也終於明白為什麽要讓我來陪他掃墓。突然我的身上仿佛背負了一個巨大的責任，突然我之前的那些小情小怨的糾結都被這生死親情的承諾所擊垮。我原本對秦子昂剩餘的依賴感和喜歡一瞬間全被戴上了這個承諾制成的枷鎖。我不知道該何去何從，盡管我理解他現在的做法，但是我掌控不住這個諾言最後的走向。
誰知道這還不是今天最讓我受驚嚇的。
秦子昂沒對我做任何的解釋。他看得出我明白，也知道我理解了什麽和不理解什麽。短短的沈默之後他帶著我離開。剛走了沒幾步，我不經意的一瞟眼，看到了這個墓園真正可怕的東西。
——舒駿年輕陽光的臉被打成了黑白，在一個狹小的圓框裏燦爛地笑著。墓碑上再清楚不過的告訴我此刻底下那個魂靈正是我已經很久沒揭開的傷疤。
看到我停下了腳步和驚訝的神色，子昂也走回來看了一眼，然後就猛地摟住我，把我硬拽著離開了這裏。
半個月後。
秦子昂因為假期期限已到匆匆返回了美國，走之前留下了“謝謝你”給我。我看到手機短信的那一刻也便會心一笑，決定把這件事好好放在心裏，以後再談談會比較客觀和冷靜。
而老是跟我聊天的子昂走了，我只好找到齊殊。雖然半個月過去，但是我依舊想起那天就異常後怕，無奈我現在可以利用的人脈也不多，問不出個所以然，周圍的朋友也一個個遠去，只能找齊殊排解一番。他倒是十分耐心地聽我講，每次見面聊天都會認真地給我建議，在我說的口幹舌燥之時如同哥哥一般笑著摸摸我的頭，遞上一杯檸檬水或是酸奶。每次總是我說一大串，跟街坊四鄰嘮家常一般，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隨聲附和，也不太願意與我說說他的工作壓力——大概我要求的太多了吧，他能願意犧牲時間陪我我就該感激了。
今天，倒是他突然主動聯系到我，給我傳真了一份三位耶魯大學教授的推薦信，隨即我也接到了Selena和任茜的消息，說我被重新任用，依舊負責封面編輯采集和專欄作家。我看著那張信，半天苦笑。想想也知道是誰在幫我，頓時心裏一暖，可感謝的話卻又說不出口。果然還是有官覆原職這等好事麽？難道那次的風波已經平息了？不過無論心還是怎樣的懸著，我也總算松了口氣。經歷了秦子昂母親、舒駿的去世對我的刺激，我現在對任何來之不易的事情都格外珍惜。
——對了。想到齊殊我就連帶著想起了《新世報》的另外一個與我有淵源之人。我怎麽會一直把她忘記了，她肯定知道舒駿的死因。
紀彥川，你到底是什麽來頭。為什麽好像所有的事你都會知道。
“我們等下去吃川菜館吧，正好慶祝你的覆職！”齊殊今天聽起來特別積極和陽光，如果跟他不熟還真以為這是個美少年了（……）。我今天也獲得了短暫的安慰，正好與他出去聚一聚。
等菜的過程中，我們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幾次大笑還惹來周圍人的側目。他偷偷拉過我說：“咱們今天來就應該開心的！讓他們憂桑去！！”然後我們倆笑的更加癲狂。
服務員端來了我點的百香果沙冰。我一邊嘗，一邊繼續聽他講話。一勺子弄上來太多，把我整個口腔都凍住了一般。齊殊無奈地笑笑，然後拿起桌上的餐巾紙幫我擦去嘴角溢出的一點沙冰。
——似乎他也意識到這個動作的過於親昵，便尷尬地停住手。我連忙接過擦了一半的紙巾，微低下頭。
——之後，我覺得我現在所處的空間比剛剛那一勺沙冰還要冰冷。甚至要凝固了。
齊殊好像是蓄謀已久的一般，對我說：“我可以追你嗎？”
“我很想愛他，但是眼睛在說謊；……我很想愛他，但是理智在吵架；……”
——“總是會從別人的歌裏，聽出自己的悲傷。”社交網上流傳最多的一句話。
“退出可能解圍嗎，誰能給我一個好的回答。……”
——“每次你要編什麽理由，最後總會成真的。”作家編了那麽多苦難，於是自己也常常陷入理智和感情的混亂中。
“這心沒有你活著可笑。……”
——我的心裏此刻浮現的是另一個人的樣子。
哦，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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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他們忘了重要的一點。朋友是可以做到在背後捅你一刀的人，是可以沾了你的血還替你擦眼淚的人。往往等真相揭開，對你好的是你的朋友，對你狠的也是你心中的那些“朋友”。
六月永遠是在一片少年的歡笑聲中開始。每個商場無論多高端也會在這時放下身段歡迎小朋友的進入，昔日安靜的COSTA門口也可以擠滿了奇裝異服表演COSPLAY的小朋友們，個個零零後，個個都知道露胸抖胯。原本罕有人至的McCafe也擠滿了拽著彩色氣球的媽媽和小孩，唧唧喳喳地讓人只想兩眼一合。
“林姐？林姐！”我突然聽到有人叫我，然後連忙把白色耳機取了下來。這iTouch的耳機也被我用的夠臟了，找時間一定要去換一個。我正坐在星巴克門口哀怨地一邊舀著星冰樂一邊看著幾步之外新世界門口被塗成藍色的小女孩，助理Selena挽著她的男友也正從新世界裏出來。算是我欠她的這次，因為我的緣故她也被停職了。
“嘿，挺開心的嘛。”我招了招手，勉強地笑了笑。我都想嘲笑自己了，端著咖啡杯像端著盛了半杯葡萄酒的高腳杯一樣，以為自己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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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他們忘了重要的一點。朋友是可以做到在背後捅你一刀的人，是可以沾了你的血還替你擦眼淚的人。往往等真相揭開，對你好的是你的朋友，對你狠的也是你心中的那些“朋友”。
六月永遠是在一片少年的歡笑聲中開始。每個商場無論多高端也會在這時放下身段歡迎小朋友的進入，昔日安靜的COSTA門口也可以擠滿了奇裝異服表演COSPLAY的小朋友們，個個零零後，個個都知道露胸抖胯。原本罕有人至的McCafe也擠滿了拽著彩色氣球的媽媽和小孩，唧唧喳喳地讓人只想兩眼一合。
“林姐？林姐！”我突然聽到有人叫我，然後連忙把白色耳機取了下來。這iTouch的耳機也被我用的夠臟了，找時間一定要去換一個。我正坐在星巴克門口哀怨地一邊舀著星冰樂一邊看著幾步之外新世界門口被塗成藍色的小女孩，助理Selena挽著她的男友也正從新世界裏出來。算是我欠她的這次，因為我的緣故她也被停職了。
“嘿，挺開心的嘛。”我招了招手，勉強地笑了笑。我都想嘲笑自己了，端著咖啡杯像端著盛了半杯葡萄酒的高腳杯一樣，以為自己是什麽風塵女子流落街頭，然後故作姿態搶走了好朋友的男朋友嗎。……哧，笑話。
“還好吧，最近？林姐，其實Jason不會那麽輕易放過你帶來巨大收益的專欄板塊的，等這陣子風頭過去了我們又可以回到《W.》的。放心吧，這兩周剛好多休息一下。”Selena把手上的東西遞給她男朋友，然後坐在我身旁對我說。其實這也沒什麽的，我還沒有被打擊到需要一個丫頭片子來安慰我。剛把專欄登出來的那段時間有多少人無端挑事兒罵過我抄襲我都擔下來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沒法做到那麽迎合大眾的口味，又不是如同j□j般會來事兒，我要做的只是保全我自己，把一團亂麻的情感整理清晰。
“啊……”突然一陣刺骨的疼痛，我微微地彎著腰，輕微地喘著氣，嘴唇被自己咬的發白，一個手下意識地抓住了Selena纖細的胳膊。
“怎麽了林姐？！”正準備走的Selena看到我這樣突然又湊了過來，眼裏滿滿的是焦急和疑惑。
“……沒事兒，”我沖他們倆一笑。“心坎兒疼。”
就像上天從我的心裏剖走了一塊鮮活的肌肉，突然心臟就如同破堤一般流出血來，疼得無法抑制。如果現在是深夜，我不保證我不會矯情地仰望星空，然後看到一顆星的隕落，又是一顆星的升起。但是現在陪伴我度過深夜的都是那些沒有營養的娛樂節目吧，看著看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就不爭氣地哭了，不需要人看見，凝視夜裏無邊的黑，如同贖罪般在無盡的懺悔路上。閉上眼睛又出現當年的夢想，還在那座被稱為大學的象牙塔裏，霧雨蒙蒙。
工作算是徹徹底底地丟了，估計短期內行內也沒有哪家雜志社願意接受我。助理那丫頭估計的太樂觀，她可以回去上班這是自然，可是她的上司恐怕就要換人了。媒體上鋪天蓋地是罵我的，更直接的說是在罵《W.》，似乎我已經在整個事件中被弱化了，一切都開始轉向對雜志社的直面攻擊。網上支持我的人也不在少數，每次打開微博看到他們的留言都忍不住要飆淚。當你一切都沒有的時候，你才會發現身邊的朋友寥寥無幾，而昔日奉承你的人全繞到身後毫不留情地捅下一刀。這就是現在社會上的市儈啊，浮華啊，做作啊。夠了吧？！說錯話我對不起了，可看清楚誰有道德素質好嗎？！
我倒抽一口氣，用力閉上眼睛，恨不得想把玻璃桌擊碎。
“林喻昔。”諾基亞N8在我的口袋裏劇烈地震動了一下，隨即停止。一條短信，只有這三個字，號碼是長長的一串數字，完全陌生。可這個口氣，我也完全確定發件人到底是誰。
“你回來好不好。只作為朋友。”去他的國際長途，我相信我的聲音再清楚不過地響在了秦子昂的耳邊，也表達了再清楚不過的意思。然後沒聽到他的回答，我就掛掉了電話。
“回來啦喻昔。”任茜這女人已經開始讓我有種“每天回家見媳婦兒”的錯覺了（……），也多虧有了她，我在這種潦倒的時候還不至於餓肚子。
“任茜啊……對不起哦，剛答應幫你找工作我自己就出這麽大岔子，恐怕跟你說的那個職位沒辦法落實了現在，實在對不起了……”我站在餐桌邊，照例先飲下大玻璃杯裏一滿杯的常溫的檸檬水，沖她尷尬地笑了笑。
任茜倒沒有覺得任何的不自在，依舊興致滿滿的，從廚房端出來剛做好的飯菜。“沒事啊，我已經跟Jason討論過了，他答應可以給我一個《W.》英文版編輯的職位。”
“啊？！”我一口水差點嗆住。
突然之間，就是我什麽都沒有了，她什麽都有了嗎？這究竟是怎麽了。一陣挫敗感油然而生。我並非是不為朋友高興，只是這件事來的太快，怎麽都有種蹬鼻子上臉的感覺。一下子，我身邊的人就全爬在了我的頂上。一下子。其實我早就忘了吧，學生時代自己是如何地跟在任茜這個僅有的交心朋友身旁，小心翼翼地做人處事，害怕搶也根本搶不到她的風頭。然後到了大學畢業自己開始鋒芒畢露，把握住每一個時機把自己推向事業高峰期，卻忘了身邊這個朋友已經在家裏待業了一兩年，忘記了這個曾經的女王已經變成只會在花園裏散散步的一無是處的女人——我不想把話說的這麽狠，可是這就是必須認清楚的事實。她的那些鋒芒早就被時間的洪流沖走了，可是此時此刻她又一次把我踩在腳下，即使是個並不重要的職位，在此刻也可以壓倒我了。Jason那天如同甩耳光一般的羞辱我都記得，現在一切好像又都如同洪水一般湧了回來，毫不留情地把我卷在浪中往巖石上摔，直到我成為魚肉之食。
“怎麽了？”
“……沒事啊。”
我似乎隱忍得太久了。不理睬情話，不為任何事物而動容，雖然離三十歲還差三年的年紀卻老的如同剩鬥士一般。哀苦莫大於心死，這也就是所謂跌宕起伏的人生吧。我總是生活在自己設定的矛盾裏，妄想以後會在出版業越做越好，擔心秦子昂會被我越傷越深。一直是這樣，給自己一個念頭，我就會當真一般。不得不說有些煩惱是自己給自己的，所以註定了我也只是這個社會裏碌碌無為的庸人而已。
“餵，你不會是……因為我找到了工作就覺得煩心吧？”任茜放下碗，湊近了一步，拽住了我的胳膊。
“沒有。”
“你就別在我面前裝了。兩個星期了，出了那件事兒之後你就一直沒正常過。是，你要強，可也沒必要在我面前都掩飾你的消沈吧。我知道停職察看和秦子昂突然出現又回去這兩件事兒擺你面前讓你很不好辦，但是你至少先學會接受一些吧。你不能再這樣拒絕別人的關心和愛護了啊。”
“謝謝你這麽了解我。”沒錯，我知道她的話是對的，可我就是這麽固執，與生俱來的固執，讓我已經習慣了把周圍人的建議當作膽結石一樣用意志粉碎然後排出體外。
說白了我就是幼稚，真的。剛在事業上有所進展就以為一切都可以掌握在手中，然後周圍的朋友都可以為我所用。我似乎在大學畢業之後自信心就膨脹得過於猛烈了一點。看來我是把從高三那年——或許更早——吃過的苦全都忘的一幹而盡，把曾經被摔的頭破血流的事實都給忘了。任茜她一直想要走在我前面的，或者說她就沒有落後過，從小相識對她的熟悉程度已經不再是親密那麽簡單了。秦子昂也應該早就不再喜歡我了，誰他媽可以在異地堅持對一個不理睬他的人保有那麽久的喜歡啊？我居然還在癡心妄想他會繼續關心我照顧我，我也真夠死皮賴臉的。至於辦公室的那些同事們……我竟然還在妄想他們？！要命啊，我的右手捏成了拳頭，重重地捶在大腿上。
對了。我沒吃幾口飯就放下了筷子，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漫無目的地翻著手機通訊錄，然後停在了一個名字上，想了很久，還是按下了通話鍵。
“……餵？”
“餵？您好這裏是《新世報》，我是辦公室秘書紀彥川，齊殊編輯現在不在，有什麽事情需要我轉告？——餵？”
我嚇得一跳，手機摔在了床上碰到了掛機鍵，屏幕上又回歸一片黑暗。
怎麽是她？！
不得不說我身上消沈了足足兩個星期的戰鬥細胞又回來了。這次可是她歪打正著的。
我自己一個人前去了《新世報》的編輯部大樓。果然是龍城的報業支柱，裝潢如此氣派也找不出第二家來。我似乎忘記了這整個事件的源起正是這家報社，究竟我有什麽人脈存在其中，又是誰想保護我的名譽，然後再毀掉它讓我跌至谷底。畢竟在出版業摸爬滾打了這麽多年，我總歸是有權趾高氣昂一點的。未知的可怕並不在於事情本身，而是未知給人帶來的恐懼，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的下一秒會遇到什麽，而真的遇見後便也見招拆招全面應對。現在看來，對手已經很明朗了，就沒必要膽怯了。
“嘿您好，能幫我預約一下你們編輯部的齊殊嗎，告訴他我是林喻昔，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到門口來見我一趟——您就這樣跟他說，他會明白的。”我微笑著對一樓的接待生說。他微微皺皺眉頭斜眼盯著我看了會兒，我知道他在想什麽，於是依舊用很燦爛的笑容回應著。他打了一通簡短的電話之後讓我就在一樓等著。
期間，形形j□j的人從這個辦公室出來，又拐進另一個辦公室裏。雖然是相對嚴肅的報紙出版商，卻把自己的辦公樓裝飾的如同時尚雜志社一般。女人們高跟鞋的聲音在整棟樓間回響著，就像咚咚作響的戰鼓，挑撥著正坐在會議室裏西裝革履的男士們。
“砰！”三樓的門被打開又關上，一男一女走了出來。幸虧我視力還算不錯，和齊殊相似的面容，以及衣著打扮的品味，都表明著他一定是《新世報》另一位有勢力的齊家少爺齊言。而旁邊的女人，我怎麽都會認識她的，盡管她現在戴上了GUCCI今夏新款的墨鏡，如同一個時尚的瞎子，她就是林淵。
突然，二樓的門也被打開了。果然是紀彥川。她抱著一摞文件夾往樓梯口走去，深紫色大波浪卷的長發讓她顯得格外冷艷動人，恐怕有不少辦公室艷遇片會相中她當女主角。
正在此時，三人相遇。就像小學常做的數學題一樣，這邊一個小人，那邊一個小人，玩兒命般的要算出相遇所需要的時間。只是現在的重點是，相遇了會出現什麽狀況。從我的角度，只看到紀彥川微微低頭，畢恭畢敬地從齊言和林淵面前走過，並低聲稱呼了一句：“林姐好。”——低聲，在這樣一個無比安靜還自帶回聲效果的建築裏哪還有低聲之說？大概都是姓林而且平日作風強硬的人，連“林姐”的稱呼都是一樣。
於是，我很不合時宜的下意識裏應了一聲。
——三個人同時向一樓大廳望去。不到一秒鐘的對望之後，我和林淵都率先移開了目光，幹脆轉過身去。齊言也隨著林淵轉身繼續向前走。而我所不知道的，齊言和林淵不知道的，是紀彥川的目光，如同一把銳利的匕首，插入了我的後背。她趴在欄桿上許久，回想著剛才的一切，凝望著我的背影。
——“林喻昔！你找我嗎？”就在齊言把辦公室門打開的“哢嗒”一響之後，齊殊從一樓電梯口跑了出來，讓正欲離開的紀彥川和一只腳剛跨進辦公室的齊言和林淵又吸引了過來。我不用回頭都知道他們的思維正在翻騰著。
我別不是在源代碼裏好麽？難道八分鐘後這棟樓就要毀滅而我要找出誰扔下了最後那枚炸彈嗎？
“抱歉這麽冒昧地把你叫出來又只是喝咖啡聊天而已啊。”終於坐定之後我捧著溫暖的咖啡杯對他說道。他倒是一臉無所謂，還有些感謝我讓他脫離了險境一般。
“幾年前那個事情之後我一直沒見過你。後來看到你的一些報道，挺欣賞你的為人的，所以還蠻想找你聊聊天。我這兩天也在壓力之中，剛開完一個會——”突然說到了什麽不好的事一般，猛地停住了話茬。
“會議內容保密對吧？哎沒關系啊，我又不是外行人，我懂規矩的。不願說就不說吧。”我知道他顧慮什麽，聽得出來會議上肯定至少有提到我上次發布會的事情。我輕輕放下咖啡杯，眼睛望著窗外，實際又沒有任何讓我眼神聚焦的東西，充斥著令人心冷的難受。
“你怎麽了，感覺很冷漠的樣子啊。說吧，對於我這個於你還不太熟的半陌生人，其實最好說心裏話了。”
我把目光收回來，手指間不停地擺弄著桌布細細的碎邊。
“你也知道，上次發布會的事情弄的我現在處境很不好……”
齊殊一直靜靜地聽著。偶爾微微地點頭，從不打斷，也從不走神——至少是看上去，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我半寸。看到他，我本來很激動的語調也漸漸平和下來。莫名其妙的。
突然萌生出靠在他肩上的想法——很簡單的，如同靠在哥哥身上。我現在太想要一個讓我心安的環境，我受不起刺激受不起再來一浪把我掀翻了。
我好累，好想好好睡一覺，就遠離一次工作上的勾心鬥角。遠離一次。然後在上天任意賞賜給我的夢裏慢悠悠地散散步，累了可以就地躺下，興致來了便可四處奔跑。Queen B說她喜歡看已經看過的電影，因為這樣就可以把結局掌握在手裏。若曦說她知道所有人的結局，唯獨摸不透自己的。我現在就有這樣一種沒由來的煩悶之感。
夢裏龍城的陽光依舊美好，天空依舊通澈。還是喜歡一個人在校園裏亂轉的時候，身上披著金色的陽光，耳機裏反覆循環著一首歌。當時沒有特別認定一件事的理由，卻沒想到多年以後突然再這麽做時會有那麽多感慨。
沒有一首《還是要幸福》供我邊走邊觸動回憶，因為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沒有《全球熱戀》能讓我在電影院裏久久感嘆，因為你的軌跡就如同我生命在平行世界的縮影，無可預見的貼合和完美；沒有突然變化的氣溫讓我措手不及，因為你所處的空間裏，永遠風和日麗，親切溫暖。曾因為你我終於可以停下發瘋學習的腳步。甘心被情感折磨，因為那也是酣暢的愛；曾因為你我重新喚起對自己未來的渴望，讓我在被職場的黑暗壓垮的時候還看得見一寸日光。若天堂只剩三寸，你和你必占兩分。若我的天空已經日月無光，那也必是你們聯手打造。
說不破的心情，道不盡的承諾，讓人只好在一片蒼茫大海中苦苦掙紮。只待迷霧壓頂，氣絕身亡。
然後就消失在一片時間的漩渦裏，看不清離去的方向。
轉眼在家裏呆過三個月了。因為我堅持拒絕向家裏伸手要錢，所以這幾個月裏還是靠間斷的投稿賺取些稿費和以前的積蓄維持高額的房租——值得一提的是，連投稿的時候都不敢用自己的名字，這還是第一次。我也一次次拒絕了一些雜志編輯的面談約稿簽約，仿佛自己的身份已經變成了一個禍害、一個拿來炒作的方式。
我和任茜似乎也調了個位置。現在她才從起步做起，被辦公室的上級安排了很多雜事，再加上我的“終於垮臺”，她在旁人眼裏也依舊直不起身。我天天睡到自然醒，她早已離開家。不過我的做飯手藝並沒有因此變好，這種技術真不好說是不是天生的，只好每天在家裏等她回來——不過大部分時間裏她也難得回來，一堆一堆的事兒堆在她案頭就像我畢業之後這幾年過的日子。她也開始對我有時候也難以咽下自己做的飯而選擇吃泡面的舉動越發的感到無奈，但心有餘而力不足，只好看著我整天養在家裏還逐漸地消瘦下去。
《W．》上屬於我的專欄部分也就這麽停擺了三個月。我不清楚Jason的意思，任茜也不在專欄的編輯部門，以前的助理Selena七月中旬被召回上班卻也分到別的美術編輯部。所以基本上這三個月裏外界沒得到過我的消息，而我獲得信息的渠道也換成了齊殊。比我只大了三歲的他，從小在與眾不同的環境裏長大，果然非同一般的成熟和精明，對待我的時候又格外紳士，從無富家少爺做派。他在《新世報》擔任要職，這我也知道，所以我一直很感激他願意擠出時間陪我逛逛街——盡管以我的經濟實力現在什麽都買不了——或者看場電影，打發時間，順便從生活中吸取一點創作的靈感。
很謝謝他告訴我那場風波已經逐漸平息，說不定我很快就能官覆原職。但是我很清楚的知道事情剛剛過去如果我再次坐上那麽高的位置會遭來多少人的唾棄和憐憫，說不定出版業又要開始一場暗戰，而我傻楞楞的被一波一波的浪掀翻，還不知道下一秒會被卷到哪裏。我不喜歡被當做棋子，與其這樣真不如自己就不要介入，大不了就靠稿費養活自己。
現在終於明白那些文人為什麽老被掛上窮酸的名頭。真正淪落到被不聞不問的時候還是很難過的。
龍城最近降溫降的很厲害，幾日不見陽光，陰冷的讓人心寒。也不明了老天爺是為了誰在落著滾燙的淚，為了誰憤怒地刮起千裏秋風，我只好獨自瑟瑟發抖。
“叮咚！”家裏的門鈴突然響起。為了安全任茜平日裏也是直接拿鑰匙進出的。會是誰呢。
穿著單薄的睡衣沖向門口。打開門，秦子昂一身黑衣，臉色蒼白地站在門外，在紗門外顯得就像一個黑色的影子。
“我等你換衣服。陪我去給我媽上墳吧。”
說完轉過頭去，靠在墻邊，像一個乖巧的孩子。我想提醒他墻上有灰，想打開紗門幫他拍掉一些，卻只是呆住，然後說了聲好的便立刻沖回房間換上同樣的黑衣。
他顯然是因為這件事匆忙趕回國的，開來了自家的車子。看他郁郁寡歡一反常態的樣子，就知道才得知噩耗不久。於是我果斷搶過他手裏的車鑰匙，讓他坐在副駕駛座上，好好地跟我講清楚事情的始末。
只是整個事件的情節再普通不過，子昂的母親本來身體不好，唯一的兒子長期不在身邊，只與老頭子相互扶持。可一日買菜歸來，為了撿起掉落在地上的蔬菜，一時心急，彎下腰便突發血栓再也沒能站起來，在老伴兒的面前倒在了地上。十幾個小時的飛機途中，母親已經宣告死亡。連最後一面都只是抱著冰冷的棺材，僅此。
一邊聽著他的描述，不時地打量他幾眼。他似乎說起他的老父親時格外憤恨，把一切的悲痛和怨恨全部壓在了其實最無助的父親身上。偶爾幾次短暫的對視，我也很快移開了眼神。我怕看到他的眼睛，因為不僅我會替他感到悲傷，還會感到自己的深深羞恥。離家讀書工作這麽多年，家中一切安好我也就從不過問，定期寄些錢回去，逢年過節回家住上半月。我從小就似乎對家庭方面單薄的無可救藥，盡管不至於到家人離世不落淚的那麽狼心狗肺，可也好不到哪裏去。
想著想著不由得落下一行細淚——多少年了，無論怎麽逼迫自己，也頂多逼出這點淚花。秦子昂正好側著頭看著我，他伸出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手指，接住我的眼淚，然後拉住了我的手腕。
說實話從小到大並沒有真正來墓園掃過墓。小時候家長說太不吉利，加上傳言中我幼年時期的一場大病和外婆的魂靈有關，所有人對我要來掃墓的事更是防之又防。
和秦子昂一樣，捧著一束花，輕輕地踩著那條小路，尋找著他母親的靈位。天氣真的很冷，更何況是這種地方。昨天夜裏持續了一天的降雨已經停了，在這樣一個半山腰上還是充斥著濃厚的水汽。腳下的泥土是黑色的，茂密的樹林也只是深綠的讓人壓抑不堪，唯一有些生氣的只有偶爾飛進飛出的鳥兒，長長的啼鳴卻也像是葬禮過後人們低沈的嗚咽。秦子昂一直不說話，默默地帶著我往前走。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但今天我也就順其自然，沈默最好。
繞過了四排之後，終於走到了那個，被秦子昂抗拒了很久，又不得不接受的墓碑前。
上面的遺照選了一張很年輕的，雖然是黑白，但是那樣單純的笑容和親和力似乎讓周圍開始煥發生機。想必子昂的母親一定是個很好的人，我在心裏想著，不時偷偷瞄一眼觀察子昂的反應。
他低著頭，看不見眼睛。蒼白的側臉仿佛要把一切都排斥在外。他的心在滴血，看得出來。失去至親的痛苦我固然還沒有體會過，可也抱著深深的同情。他沒有看著墓碑，只是牢牢地盯著地上。他現在已變得英俊逼人，學業和事業也蒸蒸日上，想必提前離他而去的母親也會開心的吧。
……就在我有些發楞的時候，他突然扯過我的手，把我拉近他的身旁。他猛地擡起頭，眼睛因為憋住眼淚而變得通紅。另一只手握拳，青筋突起的嚇人。
他凝視著墓碑上的遺像，斬釘截鐵、不留餘地地說：“媽，這個就是您兒媳婦。您為什麽等不到我回來告訴您這個消息呢？！我知道您最大的希望就是讓我平平安安的，找個好媳婦兒過完一生，您怎麽就先離我而去了呢？！最後都不讓我見您一面，是在恨我選擇了出國嗎？……我承諾過您，一定要讓您享福，這就是您回答我的方式嗎？！！……”一聲聲的怒吼攪動了這一片的平靜，一句句的問話都如同針一樣不僅會戳進他母親的魂靈，更戳進我的心口。
——我不敢看他，眼睛也在直直地盯著那張遺像，心裏的念頭如同過電影一般錯綜覆雜。
我被嚇到了，也終於明白為什麽要讓我來陪他掃墓。突然我的身上仿佛背負了一個巨大的責任，突然我之前的那些小情小怨的糾結都被這生死親情的承諾所擊垮。我原本對秦子昂剩餘的依賴感和喜歡一瞬間全被戴上了這個承諾制成的枷鎖。我不知道該何去何從，盡管我理解他現在的做法，但是我掌控不住這個諾言最後的走向。
誰知道這還不是今天最讓我受驚嚇的。
秦子昂沒對我做任何的解釋。他看得出我明白，也知道我理解了什麽和不理解什麽。短短的沈默之後他帶著我離開。剛走了沒幾步，我不經意的一瞟眼，看到了這個墓園真正可怕的東西。
——舒駿年輕陽光的臉被打成了黑白，在一個狹小的圓框裏燦爛地笑著。墓碑上再清楚不過的告訴我此刻底下那個魂靈正是我已經很久沒揭開的傷疤。
看到我停下了腳步和驚訝的神色，子昂也走回來看了一眼，然後就猛地摟住我，把我硬拽著離開了這裏。
半個月後。
秦子昂因為假期期限已到匆匆返回了美國，走之前留下了“謝謝你”給我。我看到手機短信的那一刻也便會心一笑，決定把這件事好好放在心裏，以後再談談會比較客觀和冷靜。
而老是跟我聊天的子昂走了，我只好找到齊殊。雖然半個月過去，但是我依舊想起那天就異常後怕，無奈我現在可以利用的人脈也不多，問不出個所以然，周圍的朋友也一個個遠去，只能找齊殊排解一番。他倒是十分耐心地聽我講，每次見面聊天都會認真地給我建議，在我說的口幹舌燥之時如同哥哥一般笑著摸摸我的頭，遞上一杯檸檬水或是酸奶。每次總是我說一大串，跟街坊四鄰嘮家常一般，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隨聲附和，也不太願意與我說說他的工作壓力——大概我要求的太多了吧，他能願意犧牲時間陪我我就該感激了。
今天，倒是他突然主動聯系到我，給我傳真了一份三位耶魯大學教授的推薦信，隨即我也接到了Selena和任茜的消息，說我被重新任用，依舊負責封面編輯采集和專欄作家。我看著那張信，半天苦笑。想想也知道是誰在幫我，頓時心裏一暖，可感謝的話卻又說不出口。果然還是有官覆原職這等好事麽？難道那次的風波已經平息了？不過無論心還是怎樣的懸著，我也總算松了口氣。經歷了秦子昂母親、舒駿的去世對我的刺激，我現在對任何來之不易的事情都格外珍惜。
——對了。想到齊殊我就連帶著想起了《新世報》的另外一個與我有淵源之人。我怎麽會一直把她忘記了，她肯定知道舒駿的死因。
紀彥川，你到底是什麽來頭。為什麽好像所有的事你都會知道。
“我們等下去吃川菜館吧，正好慶祝你的覆職！”齊殊今天聽起來特別積極和陽光，如果跟他不熟還真以為這是個美少年了（……）。我今天也獲得了短暫的安慰，正好與他出去聚一聚。
等菜的過程中，我們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幾次大笑還惹來周圍人的側目。他偷偷拉過我說：“咱們今天來就應該開心的！讓他們憂桑去！！”然後我們倆笑的更加癲狂。
服務員端來了我點的百香果沙冰。我一邊嘗，一邊繼續聽他講話。一勺子弄上來太多，把我整個口腔都凍住了一般。齊殊無奈地笑笑，然後拿起桌上的餐巾紙幫我擦去嘴角溢出的一點沙冰。
——似乎他也意識到這個動作的過於親昵，便尷尬地停住手。我連忙接過擦了一半的紙巾，微低下頭。
——之後，我覺得我現在所處的空間比剛剛那一勺沙冰還要冰冷。甚至要凝固了。
齊殊好像是蓄謀已久的一般，對我說：“我可以追你嗎？”
“我很想愛他，但是眼睛在說謊；……我很想愛他，但是理智在吵架；……”
——“總是會從別人的歌裏，聽出自己的悲傷。”社交網上流傳最多的一句話。
“退出可能解圍嗎，誰能給我一個好的回答。……”
——“每次你要編什麽理由，最後總會成真的。”作家編了那麽多苦難，於是自己也常常陷入理智和感情的混亂中。
“這心沒有你活著可笑。……”
——我的心裏此刻浮現的是另一個人的樣子。
哦，朋友？
在網絡上曾經看到無數個關於老友的定義。無非就是曾和你同床共枕的人，能大膽指出你的錯誤的人，能不留餘地罵你你還並不想絕交的人，能在關鍵時刻送來安慰絕不掉鏈子的人，能和你一起為了某個明星或電視劇尖叫的人，能在你生日的零點送來祝福的人……還有很多。
不得不說，他們忘了重要的一點。朋友是可以做到在背後捅你一刀的人，是可以沾了你的血還替你擦眼淚的人。往往等真相揭開，對你好的是你的朋友，對你狠的也是你心中的那些“朋友”。
六月永遠是在一片少年的歡笑聲中開始。每個商場無論多高端也會在這時放下身段歡迎小朋友的進入，昔日安靜的COSTA門口也可以擠滿了奇裝異服表演COSPLAY的小朋友們，個個零零後，個個都知道露胸抖胯。原本罕有人至的McCafe也擠滿了拽著彩色氣球的媽媽和小孩，唧唧喳喳地讓人只想兩眼一合。
“林姐？林姐！”我突然聽到有人叫我，然後連忙把白色耳機取了下來。這iTouch的耳機也被我用的夠臟了，找時間一定要去換一個。我正坐在星巴克門口哀怨地一邊舀著星冰樂一邊看著幾步之外新世界門口被塗成藍色的小女孩，助理Selena挽著她的男友也正從新世界裏出來。算是我欠她的這次，因為我的緣故她也被停職了。
“嘿，挺開心的嘛。”我招了招手，勉強地笑了笑。我都想嘲笑自己了，端著咖啡杯像端著盛了半杯葡萄酒的高腳杯一樣，以為自己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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