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底下是空空如野，卻又深不可測。這片空洞正在高速釋放著暗物質，它作為宇宙物質的最大組成部分，卻擁有隱形的能力，不為人所知。在人心裏也正是如此。其實你生來即擁有摧毀世界的能力，只是看你什麽時候才能把它從心裏釋放出來，而又釋放了多少。那麽，如果我也開始走進了黑暗，你又能不能僥幸逃脫呢。

“你為什麽會這麽生氣呢。”像是有誰在對我說。

“……”

“這你都可以？！”任茜一直沈穩冷靜的神情陡然地寫上一個大大的驚嘆號，再次震懾到了路過的服務員（……）。子昂卻是一臉平靜地對她翻了個白眼，然後喝了一口摩卡，濃烈的苦澀讓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我為什麽不可以呢，她和舒駿在那種時候當著我的面接吻你怎麽不問他們可不可以呢？”這句話還真是把任茜問到了。作為朋友，她聽喻昔講話從來都是隨著喻昔的節奏，卻忘了最本質的問題：在整件鬧劇裏，喻昔到底飾演了一個怎樣的角色？搖擺不定楚楚可憐的女主角，還是個早已置身事外的路人？她也不是林喻昔，她沒法駕馭這樣的情節，沒法設身處地。

“好吧……”任茜遲疑了一下，然後接著小心翼翼地問：“那你其實還是喜歡喻昔的？”

“對。”沒有半秒的遲疑，肯定得如此迅速反而令人懷疑。“你的問題問完了嗎？我想我該回去參加Maria的報告會了，很快就要輪到我發言了。”子昂放了三十塊錢在桌上，然後背起包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店外，三月裏龍城難得的陽光灑在他背後，一片大好。

任茜氣得直發抖。她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喻昔這件事，或者怎麽告訴喻昔這件事。無論怎麽都不好解釋明白。真好啊，秦子昂，你把這個大包袱甩給了我，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了。她煩躁地揉了揉微卷的長發，優雅地一揚手：“埋單！”

如果你身在龍城，你就會發現這裏幾乎沒有春天——這是事實。於是龍城的人好像也只有冬夏之別。我們並不能簡單定義他們的好壞，因為說不定也有一天，你內心裏的黑暗會突然爆發，你卻如同被下毒般無法自拔，等你清醒過來，本應纏繞在你手腕上的紅線早已被你摧毀，內心堅固如同堡壘，卻再沒有人陪伴左右。

“美國大學積極的合作精神……戲劇文學的精髓……耶魯大學的校旨……哪裏可以有破綻……一定會有哪裏有的……”我抱著iPad在自習室念念有詞。離那場精彩的報告已經過去兩天了，我的交流感想裏仍是一片空白。我尤為認真地聽完了她的演講，一個念頭在我的腦海中越來越強——她的報告在哪裏出現了問題。也許並不致命，但一定可以讓她顏面掃地，興許她的professor容忍不了誠信問題還把她叫回國呢……我一定可以找到的。

當我第十七次按掉手機上來自任茜的電話時，一只冰涼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嚇得我險些把iPad掉在大理石地板上——

“你想幹什麽你！iPad摔壞了你能賠我一個iPad2給我啊你？！”

任茜拿著她的三白眼蹬著我：“我還想問你，你想幹什麽？”語氣裏是前所未有的嚴肅。“電話不接，飯不吃，美劇不看，居然在這裏抱著情敵的演講稿往死裏研究——對了，她算是你情敵嗎？你不是以實際行動把秦子昂拱手相讓了嗎？”

我停下了手上的工作，以一種非常的勇氣，按下了iPad上的待機鍵，清好東西抱在懷裏：“你能不能別管我了。”然後調頭離開，向一個我也不知道的方向走去。

任茜很難接受自己在一天裏被氣到兩次，本來一句威脅我的“你不說我就打電話讓舒駿出現在你面前”也重新咽下了肚。我可不要被氣第三次，她暗暗想道。時間越來越緊迫了，Maria只在中國呆上一周。還剩四天。這四天裏喻昔隨時都有可能發現，隨時都有可能發現這個秘密我早就知道……必須要盡快告訴她……

這幾天Maria似乎短暫地搶去了任茜街拍女王的寶座，在大學城這一帶風光無限。畢竟一個牽著中國男生的手的外國美女還是不多的，所以他們贏得了更多的回頭率。而我，依舊戴著大耳機坐在寢室裏，手中劈裏啪啦地打著字——至於我為什麽戴著耳機，那是為了能屏蔽任茜在一旁苦口婆心的說教。她為了說動我離開學校出門去吃一次飽飯，從盤古說到了哪咤，從蓋茨說到奧巴馬，從崔始源說到j□j（……），總之我們倆都不明白對方到底有什麽用意。我只是在歌曲的間隙聽到任茜說的只言片語，大腦便自動拒絕了連詞成句。

“你的離線留言，已經不是重點……”任茜的說話聲突然被陳嘉唯的歌聲打斷，我及時地摘下耳機沖她大喊：“是你那個新男友易晨吧？快去快去！人家需要你的溫暖啊！”“你妹的現在活過來啦？”她一拳打過我的手臂，然後到走廊上打電話去了。

隨著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我身體裏僅存的力氣仿佛也被帶出了門外。我這樣做，究竟有沒有意義？究竟是在折磨秦子昂還是在折磨我自己？

……我怎麽知道。

我真的害怕知道。此刻離Maria離開只有三天了，我沒必要在這個時候放棄，盡管我知道我應該是找不到什麽了。而我所真不知道的是，任茜此刻是在和秦子昂通話。他們倆在抉擇什麽時候，由誰去告訴我那個秘密。走錯一步，他們以後都將可能不能再做我的朋友。抑或是做別的什麽。

“林喻昔！嘿！這裏！”一個女聲從我的斜後方傳來，我茫然地環顧四周，看到一個女生在向我招手。這個樣子好像在我的記憶裏出現過。

“我是Kay啊，不記得我了？高三的時候你受傷那次，是我害你那會兒跑出教室來的。現在想來真對不起啊。”她繞過大半個教室沖到我的面前。“我的中文名叫紀彥川，太難記所以就常常讓別人稱呼我英文名字。高三以後就沒見過你誒，你怎麽樣，還好吧現在？還和舒駿在一起麽？”

——就像一把刀突然劈開了一塊大石頭，瓷碗突然掉在地上碎了一地，我自動封鎖了很久的記憶又突然被打開。此刻我的大腦如同洪水破堤般迅速地閃現著那些我不願意記起的場景。有的事你以為你早已忘記，其實那只是被封閉在你自己的心裏，一旦有熟悉的場景、熟悉的人，哪怕是動情的歌曲，都會調動你的那些回憶。然後像退潮一樣，海浪雖會遠去，但會形成刺人的沙灘，沒有人工打磨，走過後滿腳血肉模糊。

——她的名字我怎麽會不知道。兩年來在新聞系處處與我競爭，只見其文不見其人。沒想到今天她主動來找我了。她到底懷著怎樣的意圖呢？不過她還真會踩我的雷區啊，我這樣想著，卻依然擠出一個笑容，友好地打了聲招呼：“啊沒事啦，早就過去了。我挺好的現在，我和舒駿……早就分手了。”

紀彥川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哦……原來真是這樣……”

“真是哪樣了？”我心一緊，快速地反問。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掩飾道：“啊沒什麽……我的意思是真是遺憾啊……上課了，我們下次再聊吧！我回座位啦。”她故作慌忙地回到座位上，心裏卻無比踏實。她終於得到答案了。

真是哪樣了？舒駿泡夜店、吸毒的原因也終於可以解釋了——那就是林喻昔跟他分手了！紀彥川憤憤地想。和舒駿同學幾年，他怎麽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呢？他的溫柔，他的直率，都被林喻昔磨得一點不剩！這麽久了，除了我誰還關心過他呢？他除了對我說過心裏話，還對誰說過呢？是你麽林喻昔？！

——“啊啾！”我冷不丁地打了個噴嚏。她倒是輕飄飄地來而又去了，倒給我留下一個巨大的謎題。她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她和舒駿還有聯系麽？

……當年舒駿和我在一起之前流傳她暗戀舒駿是真的麽？

我真想求求自己，別再想下去了。現在我的重點不是這個。

其實，一個活生生、正常的人，哪有那麽容易被別人挑出來刺？我現在最想說這句話。今天Maria就要告別中國返回美國耶魯了，我卻什麽也沒有做到。我是不是真的挺沒心機的？連害一個人的方法都想不到。熬了幾夜的疲憊現在一股腦壓了過來，排山倒海式的。這幾天下來，我幾乎把自己變成了Maria，幾乎了解了她的一切。也許她並不是一個壞人，我只能這樣想，我怎麽能把每個人都想的那麽陰暗呢。

我變得陰暗了麽？誰讓我變成現在這樣的，不顧一切地，卻毫無辦法地要去害一個人？是我自己麽？

——我的人生就將不知不覺地走進黑暗系之中，也許陽光有一天會重回大地，重新照進我的生命，但我知道那將變得彌足珍貴，而稀缺。

‘Hey,you’re Lin Yuxi right’告別會結束了，Maria追到我的身後。我正恍惚著，只是虛弱地應答了一聲。反倒是她略帶驚訝地停住了腳步，拽住我：“你……都知道了嗎？”不流利的中文，卻表達出了最完整的涵義。我嚇到半天沒有出聲，仿佛是聽到了最邪惡的詛咒。她仿佛意識到了我驚訝的原因，急忙解釋道：“我……會一點中文。因為講得不好……就從來不告訴別人……我想問你，你知道我……不是秦子昂的女朋友嗎？”

詛咒報應什麽的還是來了，我沈默著。

“他在Yale時是我接待的。他真的是一個……啊，so cute!他告訴了我你們之間的事，我就想到這個方法……we just want to check out……你喜歡他……勝過舒……”

“駿？”Maria遲遲發不出那個音，我輕聲接了一句，她便不停地點頭。原來是這樣，我一開始就錯了，錯得離譜。我一直在為我的心機不夠深而懊惱，沒想到老天讓我後悔的是這一處。看著Maria離去的背影，我的五臟六腑突然生出一番刺痛，沒有源頭卻如同蟲子在爬一般，滿滿的都是疼痛感。我突然感覺我的心好像被蟲子咬去了一塊，一塊我再也無法擁有的。

真的疼痛感從後腦勺傳來。我倒在了鋪滿碎紙花的紅毯上。我多麽希望這七天都是一個長長的夢境而已。現在我倒下，用疼痛把自己喚醒；困倦和暈眩讓我緩緩閉上眼睛。我真希望下一秒睜開眼睛時，能回到那已完成的昨天。

滿地破碎的鬼魅，我已無心追回。

一天以後。

“啊！你終於醒了！“我緩緩睜開眼，以適應強烈的日光。一個陌生男人坐在病床前朝我笑著。

“我叫齊殊，《新世報》的記者，昨天本想去找Maria作采訪的，卻發現已經結束了而你躺在那裏死活都不醒，我就把你‘搬’到醫院來啦。既然你醒了，我也該走了。你放心醫藥費我已經幫你出了，剛剛用了一下你的手機，有打電話叫你的朋友任茜過來。”正說著，他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旁邊的桌子上：“這上面有我的電話，有事再聯系我。”沒等我說一句話，他就匆忙地離開了。

“齊殊……”我喃喃道，然後再次慢慢閉上了眼睛。

此刻的我又沈沈地睡去，似乎鐵了心要讓自己跌入夢中之夢。這七天下來，我終於懂得，無所謂接下來我的生命裏會出現誰，會失去誰，我需要做的是讓我自己變得足夠好，足夠支撐到下一次大夢初醒。

我的人生，又將重新開始。

“過去不等於未來。”在夢裏，不知是誰對我說。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