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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將近四百歲,頭一次發現,他對一些事情,仍舊是無力的。他再道歉,也改變不了沈清淑已死,沈諾身上被種下欲蠱,而不得不修煉誅情訣的命運。

“你,可願見一見你母親?”賀蘭公子忽然道。

沈諾一怔。

他楞在那裏,想要開口說拒絕。可是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是又說不出來了。

於是他傻傻的站在那裏,呆呆的看著賀蘭公子,卻是說不出話來。

賀蘭公子伸出手去,想要揉一揉沈諾的腦袋,可是手伸到一半,卻又退縮了回來。

他微微笑著,看不出半點的傷心。

“當年我去沈家的時候,沈家便將你母親的屍體還給我了。”賀蘭公子斟酌著道,“我將她保存的很好。你,想要見一見她麽?”

沈諾這才知道,賀蘭公子還去過沈家。他有些想問,你去了沈家,那有沒有見過我?可是再一想,他又默默搖頭了。見過又如何,沒見過又如何?他總歸已經在賀蘭公子不在的時候長大了。其他的事情,好與不好,那又何妨?

只是沈清淑……他已經長得很像賀蘭公子了,又要怎麽像沈清淑呢?

沈諾掙紮了一會,仍是道:“勞煩賀蘭公子。”

賀蘭公子一揮袖,院中便出現了一擡水晶棺。

水晶棺極其漂亮精致,而水晶棺中的人,保存的也極好。

沈諾仿佛被紮根在了那裏,許久都邁不動一步。

賀蘭公子卻彎下.身,他開啟棺木,伸出手,碰了碰沈清淑已然冰冷的臉頰,慢慢開口道:“你娘性格很開朗,也有些天真。我初遇她時,她才二十餘歲,言行之間,竟還帶著幾分傻氣。我那時便有些歡喜她了。”

沈諾紮手紮腳的站著,默默的聽著賀蘭公子的回憶。

“後來,賀蘭家逼我娶妻,我不喜那些人,就問你娘願不願意嫁給我,她立刻就點頭同意了。”賀蘭公子眼中柔情似水,他看著棺木中的沈清淑,“然後我便娶了她。我們結為雙.修伴侶,那段時間,是我們最快活的一段時間。”

沈諾還是原地站著,聽著賀蘭公子間接對他的解釋和道歉。

“只是你娘修為不好,雖然我與她結為夫妻,可是外人卻總是以為她是妾。可是我卻知道,她是我的妻,今生,唯一的妻子。”

賀蘭公子的最後一句話,是對著沈諾說的。

“你,可願來見一見你娘?”

沈諾不動:“不敢叨擾前輩安歇。”

“可是清淑,一定是想見你的。”賀蘭公子小心翼翼的問道,“讓她見一見你,如何?”

沈諾這才不再猶豫。

他上前一步,學著賀蘭公子彎下.身子,蹲在棺木的另一邊,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生母。

棺中人面貌不過清秀,唇角含笑,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沈諾呆呆的看了一會棺中人,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不像她。”

沈諾的容貌,和他同出一轍。只有眼睛,像極了沈清淑。可是現在沈清淑閉著眼睛,沈諾也看不出來眼睛像不像的。

賀蘭公子俊逸的面容上,卻帶著溫潤的笑容,極其寵溺的笑道:“是,你不像她,像我。”

“諾兒,你長得,像為父。”

沈諾抿了抿唇,擡頭看了一眼那個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人,正大光明的騙著自己的人,一時無語。

他又看向沈清淑,看了許久,仿佛要將她的面貌都印在腦中,才緩緩站起身,對著賀蘭公子躬身道:“多謝……您了。”

多謝,讓他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生父生母,此生不再有遺憾。

多謝,讓他知道,自己是父母共同期盼下誕生的。

他不知道賀蘭公子是否會喜愛他,有多麽喜愛他,可是沈諾卻清楚的知道,沈清淑是喜愛他的,當然,就算是不那麽喜愛,現在沈清淑已死,沈諾也可以欺騙自己,沈清淑是喜愛他的。

這個世上,至少有一人,曾經是那麽的期待著他的出生,曾經毫無緣由的喜愛著他。

這就足夠了。

☆、63·論道

當自己的兒子,對自己說多謝的時候,賀蘭公子莫名的心頭一陣酸澀。

多謝?

他不知道別家的父子是如何相處的,可是他想,至少不會有誰的兒子,在父親將母親的屍體搬出來時,對父親說謝謝的吧?

賀蘭公子輕嘆一聲,同樣認真的看了水晶棺中的妻子好一會,才將水晶棺收了起來。

他看著沈諾,一時竟然無語。

賀蘭公子無疑是期望能和沈諾相認的,可是想到沈諾身體裏的欲蠱,再想到沈諾修煉的誅情訣,他也著實不忍心讓兒子受罪。

好一會,他才幹巴巴的道:“我聽沈遲說,你被沈家種下了欲蠱……”

不等他說完,沈諾猛地擡頭看他。

“沈遲?您見過沈遲了?”

賀蘭公子舒了口氣,能讓沈諾開口說話就好。

他微微頷首:“是,我見過他了。除了他,還有一個小子,已經和沈遲結為道侶了。”

沈諾怔了怔,忽然想到前世,沈遲也是與沈七結為道侶,兩人一起坑害自己時的場景了。

這一世,就算有了他的重生,沈遲還是和沈七在一起了。

“無論沈家如何,沈氏家族,如今只剩下你與沈遲一人,你,對沈氏家族之仇,對沈遲,又是怎麽想的?”賀蘭公子將心底的疑問道了出來。

他早就想知道沈諾的想法了。只有知道了沈諾的想法,他才好調整自己對待那個所謂的天道寵兒的態度,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沈氏家族之仇,賀蘭公子並不知道自己是否要去報。

沈諾抿了抿唇,道:“當年,是沈氏族長,殺了沈清淑前輩,為我種下欲蠱的。”眼角瞥到賀蘭公子將要收斂的笑容,他又道,“族長身死之時,也是我在他身邊,看著他咽氣的。而他身上的沈家重寶之一,長生丹,也是我拿走的。”

賀蘭公子已然呆住。

沈諾還在繼續說道:“沈家欠我良多,然撫養之恩,血脈之情卻不能作假。只是……沈氏殺了沈清淑前輩,卻是與我成仇。沈氏之滅族大仇,自然與我無關。”

“那沈遲和沈七……”

“這二人與我有大仇,總有一日,我要取二人性命!”沈諾拳頭微微握緊,眼睛裏不經意的迸發出刻骨的恨意。

賀蘭公子沒有想到那兩個他沒放在眼裏的小輩,竟然才是兒子心心念念要殺的人,他微微懊惱當日自己的猶豫,要是那時他就先殺了沈七,至少也能討好一下兒子。

至於沈遲,賀蘭公子卻是不能不猶豫。

天道寵兒,天命之人,這樣的人,就是賀蘭公子想為兒子報仇,竟然也是不能。

當然,沈諾第一次在他面前說出自己想要什麽,賀蘭公子也不可能拒絕就是了。

於是他沈吟片刻,就道:“讓沈七死,並不難。可是沈遲的話……他的氣運……”

“沈遲氣運沖天,不可輕易死。”沈諾微微嘲諷地道,“沈家另一樣重寶,就在沈遲身上。”

賀蘭公子一怔,下意識的問道:“另一樣重寶?是何物?”

沈諾道:“我也不知。我只知道,除非將沈遲的三魂七魄焚燒的幹幹凈凈,否則的話,沈遲便可以輕易借著重寶重生奪舍。要他死的徹底,就必須要將其魂魄,徹底毀盡。”

並非是他陰狠毒辣,而是前世之時,他被沈遲和沈七陷害,被天元宗的那些久不出世的化神大修士誤會身上有重寶之時,那些人就是這麽對他,想要逼出他身上的重寶的。

是以沈諾猜想,現在重寶在沈遲身上,沈遲又是有大氣運之人,那麽他想要沈遲死的話,也就只能像前世沈遲害他的那樣,先逼出重寶。

賀蘭公子眉心微蹙,低頭想了一會,方才撫掌嘆道:“沈家重寶,莫非,當真是洞天福地?我只當那是世人戲言,卻不知竟是真的。”

沈諾搖頭道:“沈家連長生丹都有,若是真的有洞天福地,應該也不足為奇。”

洞天福地,原來是洞天福地!

沈諾說得平靜,心中卻是一陣波瀾四起。洞天福地,如同一件隨身洞府,還是不需要另外消耗靈石,供應靈氣的隨身洞府。既可在其中種養靈植,又可將自己安置於洞府之中,而不被外人所察覺,端的是一樣好寶貝。

沈諾終於明白,為何前世之時,沈遲的修為進階會那麽快,又為何沈遲會懂得那些奇奇怪怪的釀酒方法,還有速成的畫符方法等等。原來,那洞天福地,沈家重寶,早就被沈遲納入懷中了。

沈諾想要殺沈遲之心,越發不可遏制。

可是賀蘭公子卻道:“既是天道所多番看顧之人,我們不可輕易殺他。”

見沈諾懷疑的看向自己,賀蘭公子才不得不將他曾經設計沈遲,以築基中期的修為,替他抵擋化神天劫一事說了出來。

“我是因著服下天材地寶方能提前有度化神劫的機遇,因此這化神劫,便是天劫之重,九九天劫。可是一個築基中期的修士,都能在九九天劫之下保全了性命。——諾兒,我不知天道為何非要保他,只是天道無情,與天道作對,總是沒有好果子吃的。”賀蘭公子不放心的叮囑道,“只是再好的氣運,總有消散之時,諾兒要殺他,不妨多等些時日。”

這下換成沈諾眉頭緊皺了。

沈諾所修乃誅情訣,所謂誅情自在,不被七情六欲所擾,天地之間,唯我而已。這番道義,讓他對天道也頗有幾分理解。

他稍稍遲疑,就聽到了賀蘭公子的關心之語。

沈諾這才開口道:“我也曾聽到一縷神識言道,沈遲是有大氣運之人,與他為敵者,皆不得善終。那縷神識也說過,他的原主,也是有大氣運之人,只是後來氣運消散,方才自盡而亡。”

“我那時也以為那縷神識所言是對的,這世上的確存在大氣運之人。可是現在想來,天道無情,視萬物為芻狗。既是無情,既是將萬物看做相等,那麽又何來偏心?何來所謂的贈人以大氣運?我只聽凡人有一句話,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可見天道用人,是要先苦之,再用之。”

“可是對沈遲……天道卻是先給好處。天道無情,它既先令人苦之,必定會重新還回去;他若令人先收好處,那人若不能為它所用,天道必然也要十倍的收回去。可見天道,對沈遲好,也不見得就是對沈遲好。”

天道之力量,非凡人可猜測。可是天道卻選擇了用沈遲來幫它做事,沈諾猜想,天道無情,它要沈遲所做之事,是機緣,也是災難,若是沈遲做好了,自然是從此很長一段時間裏氣運加身,這是天道所給他的補償,若是做不好,那自然是氣運消隕,遲早為天道所不容。

只是天道,到底要沈遲做什麽?它又有什麽,是需要借助一個小小的修士來完成的?

這些是賀蘭公子不曾想到的。常人所修之道,皆是逆天而行,天道想甚麽,對他們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逆天修行,擊破長空。可是賀蘭公子聽到沈諾的一番話,忽然覺得,沈諾說的,也不無幾分道理。

只是,賀蘭公子還是道:“諾兒為何會如此想?”

少年身姿挺拔,傲然而立,面上無一絲表情,聲音冷冽如泉,一字一頓的道:“若我是天道,我便如此。”

天道無情。無情者卻也公平,我既先予你好處,那你必然要還回來。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賀蘭公子心神一震,定定的看著少年,良久無話。

卻說墨君琰自出門之後,便後悔了。

他不能接受做沈諾的師父,可是也不能接受,放任沈諾自由行走。他總要跟著沈諾的。

墨君琰冷著臉,在坊市裏尋了不少沈諾可能喜歡的東西,便打道回府了。——他相信這段時間沈諾是沒有危險的,他將雪狐留在了沈諾身邊,若是沈諾有危險,雪狐早就通過契約聯系他了。

只是待他返回之時,卻被人給當面攔住了。

“你便是墨小子?”

來人很是不善,開口便是戲語。

墨君琰性子向來冷,只是在碰上和沈諾相關的事情時,他才會顯得焦躁一些。

於是兩人說不了幾句話,來人始終不肯讓路,墨君琰擔心沈諾,稍一猶豫,便以元嬰之修為,和眼前的化神期修士打了起來。

好在兩人皆有顧慮,打得昏天暗地,卻是並未傷及無辜。

而小院之中,賀蘭公子已經成功說服了沈諾,讓他幫沈諾查探身體。

“我總比你年長許多,又是在賀蘭世家長大,許是能對欲蠱,有一二辦法。”

賀蘭公子此話一出,沈諾便知道他沒有法子拒絕了。

“既是如此,多謝賀蘭前輩。”沈諾想了想,便伸出手去,任由賀蘭公子查探。同時在心中盤算著,待會應當以什麽東西作為回報才好。

而賀蘭公子查探著沈諾的身體,面上卻是陰晴不定。

好一個沈家,好一個墨君琰!

沈家種下的乃是最難纏的一種欲蠱,竟是連他也只能查探到欲蠱在沈諾身體裏,具體藏在那裏,他卻是查不出來了。

而沈諾丹田之中,靈根根基被損毀的程度,比賀蘭公子之前猜想的還要嚴重!

好一個墨君琰,竟然傷他的孩兒至此!

☆、64·彌補

大約是賀蘭公子憤怒的氣息太過外露,沈諾很快察覺到了。

他看了一會賀蘭公子搭在自己手腕上的兩根手指,遲疑了片刻,還是問出了聲:“晚輩的身體……可是有什麽不妥?”

見賀蘭公子看他,沈諾又道:“前輩有話盡管說便好,不必顧忌什麽。”

前世墨君琰和他不知道想了多少法子,也沒能將欲蠱從他身體裏驅除,賀蘭公子只是稍稍查探了片刻,沒有想到合適的法子,也並不奇怪。沈諾雖然有些失望,可是也能理解。

賀蘭公子微微一笑,卻道:“我對欲蠱卻是沒什麽法子,可是你的靈根根基受損,我想,我大約能幫你修覆一些。”

他確實是對欲蠱沒辦法。賀蘭公子也沒有料到,他竟然連欲蠱藏身之所都找不到。

沈諾一楞,就明白賀蘭公子方才憤怒的緣由了。

他微微抿唇,道:“采補一事,墨仙長事前並不知情。那件事情,是晚輩與玄青道君相商,與墨仙長無礙。”

沈諾說這幾句話,是為了不讓賀蘭公子誤會。畢竟,一個化神期道君,一個元嬰期道君,兩人若是打了起來,最後遭殃的,還是他這個僅僅是築基期的小羅羅。

可是這話聽在賀蘭公子耳中,就死典型的胳膊肘往外拐,兒大不中留了。

賀蘭公子笑容優雅從容,心底卻是咬牙切齒的決定,一定要狠狠地教訓那個墨君琰一頓!

他的兒子,他心疼都來不及,竟然就這麽被人給欺負了!

“這件事情以後再說。”賀蘭公子微微笑著,“你的靈根修覆,卻是不能再拖了。你若無事,不如我們現在便開始?”

沈諾還要猶豫,就被賀蘭公子拉到房間裏,布下重重陣法,盤膝坐下,開始修覆靈根了。

采補一事,之所以會讓眾多修士不顧因果去做,一來是為著白白得來的對方的修為,二來,則就是可以減少對手,損壞對方修煉根基了。

這世上的修煉資源就這麽多,毀掉一個人的根基,就可以少一個人來爭搶修煉資源,這種事情,不過是順勢而為,又何樂而不為呢?

然而沈諾到底年少,前世雖然活過了百年,可是那時根基早有毀損,他又糾結於體.內欲蠱和修煉,對於這些采補功法上的陰招,並不清楚。

而墨君琰,他身為純陽之體,性格堅韌,一心想要依靠自己的修煉和歷練往上走,就更不會對這些雙.修甚至采.補功法有研究了。

采.補人和被采.補人都不知曉這其中的陰損之事,而或許會知曉此事的玄青道君,在那種情形之下,他要保的,只是墨君琰一人而已,對沈諾,他只要做到保他築基即可,這些暗地裏的手段,和沈諾可能會受到的根基虧損,他當然也不會說。

而沈諾的根基虧損這般厲害,除了被采補,就是因著墨雲衣那時自顧自的阻斷沈諾的第一次築基了。

築基原本就是大事,是修士與凡人最大的不同。墨雲衣強行阻斷沈諾築基,又不曾及時為他療傷,沈諾要是半點影響都不受,那才是天大的怪事。

賀蘭公子面上笑容越發深,心中也越發的咬牙切齒。玄青道君的一番作為,他自然可以理解。可是理解歸理解,這種事情,一旦發生在了他唯一的子嗣身上,就讓人毫無理智可言了。

沈諾根基被毀損的厲害,賀蘭公子縱然是單一水靈根,所能做的,也只是修覆根本,讓沈諾的靈根在長期的修煉過程中再自行修覆。

而這一修覆,就持續了十天十夜。

賀蘭公子收功之時,恍惚之間,竟有些慶幸,如果不是沈諾修煉的是誅情訣,而誅情訣的進階,大多是與七情六欲的斬斷有關,再加上沈諾又是天靈之體,身體從未被凡俗食物沾染,大概沈諾的修為進階,就不可能像現在這般,進行的這麽順利了。

沈諾正盤膝坐著。

他想,他終於明白,為何那些有師父,有長輩扶持的人,為何會在修真路上走得更遠了。他原先只當自己的靈根根基毀損,除非結丹或結嬰,這根基一輩子大概也就這麽毀著了,結果賀蘭公子一探,他才知曉,雖然他的根基毀損的厲害,可也不是完全不能補救的。

賀蘭公子以化神期的修為,端坐在他身後,向他的丹田裏,接連不斷的輸入了十天十夜的水靈力,水靈力溫和滋補,一入丹田,沈諾就覺得一派舒暢。

十日畢,沈諾運行全身靈氣之時,果然覺得比之前順暢許多。

他剛要起身道謝,就聽賀蘭公子阻止道:“你再鞏固一下修為,無憂秘境,你隨時可以去。”

沈諾這才頓住不動。

賀蘭公子吞下一顆丹藥,稍稍打坐了一會,就離開了。

沈諾看了一會,想到自己從司天府,那縷神識那裏得到的丹道傳承,過了片刻,就想到自己可以回報賀蘭公子何物了。

賀蘭公子離開之後,就來到了院中,然後就看到了笑得一臉猙獰的歐陽,還有一個冰塊臉的男修。

那男修見他一出來,楞了片刻,便上前躬身拜道:“晚輩墨君琰,見過賀蘭前輩。”

賀蘭公子一撩衣擺,端坐在石凳上,似笑非笑的看著毫不猶豫就拜向他之人,一擡手,就讓他站直了起來,笑道:“當不起。”

墨君琰順勢起身——事實上不起也不行,元嬰期的修為,在化神期面前也是不夠看的。即便他是雷火雙靈根,而對方僅僅是單一水靈根。

“賀蘭前輩,小九他,可好?”墨君琰不是很善言辭,見賀蘭公子出來,沈諾卻沒有人影,遲疑了一會,便開口詢問了。

賀蘭公子笑意更深了。

“小九?諾兒他,是賀蘭家人。”

“他不會回賀蘭家的。”

“……你如何知曉?賀蘭家大勢大,諾兒只要肯回去,我賀蘭家,就可以任由他娶妻生子,就是想公然娶夫侍,也未嘗不可。”賀蘭公子手中的扇子,被他越搖越快。

墨君琰沈默了片刻,方才道:“小九所修功法,乃誅情訣。誅情自在,無所束縛,天地之間,唯己而已。小九既然已經斬斷親情,那麽便不會被親情所束縛。依照賀蘭前輩所言,回歸賀蘭家主,對小九的確有好處,可是相對的,他也無法擺脫親情的束縛。這種事情,小九是不會去做的。”

墨君琰字字句句都是從沈諾的角度去分析,可是賀蘭公子卻是越聽越不爽了。

他幹脆不說這件事,反而咬牙道:“此事暫且不提,汝可知,諾兒的靈根根基,虧損的有多嚴重?”

墨君琰對此不是不愧疚的,只是有些事情,並非是他感到愧疚,就能去改變的。他所能做的,也只能是做出承諾,努力去完成。

“晚輩會盡我所能,彌補采補一事。”

賀蘭公子哼了一聲,“彌補?采補一事暫且罷了,諾兒既然與玄青道君達成了協議,自願將自己送予你采補,那件事情——並非是你的錯。”

然後他話鋒一轉,聲音都淩厲了起來,“可是,諾兒從未見過雲衣仙子,那雲衣仙子都能那麽暴力的破壞諾兒築基一事,這件事,又如何說?長兄為父,你既是雲衣仙子的兄長,那麽,這件事,我問你倒也不算錯。”

墨君琰怔住:“賀蘭前輩的意思,是雲衣阻了小九築基?這不可能。”

“諾兒第一次築基之時,那麽要緊的關頭,你那妹子,都能為了你,強行打斷諾兒築基,將他丟上飛行法寶,就趕去救你。墨君琰,你倒是有一個好妹子!”

墨君琰心頭亂糟糟的。

他此刻才知道,墨雲衣竟然是強行阻止了沈諾築基。

他忽然想到之前墨雲衣危在旦夕,傳訊讓他去營救之時,沈諾對他的叮囑——如果不是沈諾的特意叮囑,他想,他大約真的會以暴制暴,不把那幾個魔修放在眼裏,那樣的話,他恐怕根本救不會來墨雲衣。

換句話說,如果不是沈諾的提醒,墨雲衣現在恐怕早就沒命了。

墨雲衣也好,他也好,多多少少都算是欠了沈諾的因果。只是墨君琰並未來得及將這件事告知墨雲衣,墨雲衣反而直接壞了沈諾的第一次築基之事,損毀沈諾的靈根。

墨君琰面上青青白白。

這倒也不奇怪,一方是他唯一的妹子,一方是他心心念念之人,兩方面都是他所在乎的,他當然難以抉擇。

賀蘭公子當然明白這件事難以選擇。可是他卻是沈諾的父親,他不用選擇,就知道自己要站在哪一邊。

“本尊不管你到底要如何抉擇,只是未有結果之前,你不許再來見諾兒!”賀蘭公子從袖口處掏出一只哆嗦著的雪狐,還有一只昏睡的小狼,一齊丟給了墨君琰,“拿著你的東西離開這裏,就算諾兒不認本尊,本尊也是會認諾兒的,你能給他的東西,本尊一樣能給!”

說罷,賀蘭公子雙手手指微動,也不見有什麽掐訣的動作,兩手之間,便湧上了無數白色的靈氣,不過片刻,那白色靈氣就變成了一根一根尖細的白色冰棱,齊刷刷的擊向墨君琰!

墨君琰腳步動也不動,只將雪狐和小狼納入靈獸袋中,本人卻是直挺挺的站著,受了這無數根的冰棱一擊!

冰棱入骨,寒氣逼人。饒是墨君琰是雷火雙靈根的純陽體質,也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可是他還是不肯離開。

他很清楚,只要他現在走了,那麽不管事後他做了怎樣的抉擇,至少在沈諾面前,賀蘭公子都盡可以抹黑他了。

他不能走,必須留在這裏。

賀蘭公子卻是更加的看墨君琰不順眼了,手指微動,他還想再用陰屬性的冰棱去折騰墨君琰,歐陽卻直接攔住了他。

“十七何必如此辛苦?你看不慣他,便讓他在我的小秘境裏走一遭,是福是禍,都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歐陽道君的小秘境,自然不是一般人能順利闖過的。就算是有人有幸闖過了,也極少有人不傷根基。

賀蘭公子在歐陽面前動手,就是打得這個主意,此刻一聽,便立刻對墨君琰揚眉道:“你可願去?”

☆、65·心機

可願去?

墨君琰心中苦笑,他現在,根本沒得選擇。

就像墨雲衣以金丹期的修為,強行將沈諾擄走,又不得不妥協,和玄青道君達成協議,將自己送予他人采補一般,沈諾沒得選擇,而墨君琰,一來是因著補償的心思,二來,則是想要討好眼前的賀蘭公子,沈諾的父親。因此,他也沒得選擇。

他對沈諾是有愧疚,可是愧疚之外,他更多的,卻是想要和沈諾共踏修仙路的想法。

他心中是真的歡喜著那個少年。

那種歡喜,來得悄無聲息,待他發現之時,已然是情根深種,非他不可了。

墨君琰年少之時,也不是沒有想過雙.修之事。只是那個時候,他心中最滿意的雙.修道侶,應當與他資質相當,修為相當,兩人無需琴瑟和鳴,卻也要能舉案齊眉方才圓滿。

當然,最重要的,對方最好是個好生養的。修士子嗣緣向來差,可是墨君琰一家只剩下他和墨雲衣了,墨雲衣又是玄青道君唯一的血親後代,便是墨雲衣將來有幸得子,那也必然是要被分到玄青道君那一脈,而墨君琰除非自己得子,後代什麽的,那就別想了。

墨君琰當初想得很認真,計劃很圓滿,甚至想著,一旦結嬰,就找個符合他要求的女修結為伴侶好了。可是事到臨頭,他才發現,先前的那些打算和想法,在那個少年面前,統統都不管用了。

他看上的那個少年,資質不錯,可是卻為欲蠱所累;年少俊朗,可是修為卻與他差了不是一星半點;至於好生養什麽的,那更是沒譜的事情了,因為他看上的人,是個明明白白的男修,壓根就生不了娃。

沈諾雖好,墨君琰以為,面對這樣一個超出他預想的人,他應該要猶豫的。可是他在發現自己心之所向之時,卻是半點猶豫都沒有的,就決定要這個少年,來做自己的雙.修道侶了。

至於資質相當,修為相當,還有什麽好生養什麽的,那是什麽?和他有甚麽關系?

墨君琰一心認定了沈諾,此刻被賀蘭公子為難,更無半點退縮之意。

只是,他到底心疼沈諾,就算賀蘭公子修為高於他,墨君琰仍是道:“能有幸去歐陽前輩的小秘境走一遭,是晚輩之福。至於舍妹之過……一切由晚輩承擔。只是,小九已經修煉了誅情訣,且已斬斷親情,還望賀蘭前輩莫要與他為難。”

因為,為難也是沒有用的。沈諾根本不會認他。

賀蘭公子沈默了一會,直接揮袖趕人。

歐陽道君倒是親自跑去送墨君琰了。

墨君琰對歐陽道君的那一頭白發,直接目不斜視。

歐陽道君見此,多少有了幾分滿意,只是他還是很奇怪:“你既知曉諾兒修煉的是誅情訣,將來必然要斷情斬欲,你又為何要心心念念的守在他身邊?”

這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麽?

墨君琰楞了楞,過了好一會,才道:“我知道。可是,我做不到。”

歐陽道君沒聽懂,剛要讓墨君琰解惑時,二人就到了他的小秘鏡。墨君琰直接跳了下去,也就沒人給他解惑了。

然而待到歐陽道君返回,重新見到賀蘭公子之時,他莫名的就想明白了墨君琰的那句話的意思。

做不到的,豈是只有墨君琰一人?

賀蘭公子正一襲白衣,悠悠然斜坐在院中樹幹之上,手中還把玩著一只精巧的酒葫蘆,俊顏之上掛著淡淡的笑容,溫潤優雅。

見歐陽道君來了,他還沖樹下已經看呆了的那人招了招手:“快上來,嘗嘗諾兒親自為我釀的靈酒。”

歐陽道君失神了一會,就立刻清醒了過來,縱身躍上樹幹,接過了賀蘭公子拋過來的靈酒,仰頭對唇飲盡,豪氣的一抹嘴,心頭胡亂跳了幾下,方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戲謔道:“親自為你釀的?諾兒自見了我們,不是在療傷,就是在鞏固修為,他是從哪裏抽.出時間,來特意為你釀的靈酒?”

賀蘭公子臉不紅氣不喘的道:“我們父子連心,心有靈犀,這是諾兒提前為我釀好的,瞧,連味道都是我喜歡的。”

歐陽道君搖了搖頭,就將怎麽折騰墨君琰的事情給說出來了。

小秘鏡畢竟是歐陽道君的東西,雖然不能完全掌握墨君琰進去之後去了哪,具體會遇到什麽考驗,可是大致的考驗,他還是能夠掌控的。

“那個墨小子是純陽之體,還是雷火雙靈根,我就將他丟到了陰靈氣占據上風的陰風谷,陰風谷之後,便是心魔所在之地,自來心魔難闖——墨小子若是心智不堅定,因此而廢了也說不定。”

歐陽道君說得輕巧,可是賀蘭公子卻清楚,他說的是實話。

而賀蘭公子一開始之時,就是打著要廢了墨君琰的念頭的。

這話說出來無情,可是,對一個害得他的諾兒根基毀損如此厲害之人,他需要有什麽情?

玄青道君和墨雲衣,可以為了護短,犧牲沈諾的前程,那麽他賀蘭十七,又為何不能為了自己唯一的子嗣,去廢了墨君琰?

更何況,他還沒有直接動手去廢了墨君琰,而是給了墨君琰一個考驗而已,過了是墨君琰的運氣,不過的話……呵呵,那與他何幹?

那小秘鏡,可是墨君琰自願去闖的。

就算墨君琰曾經護著沈諾,就算墨君琰明知沈諾所修煉的乃是誅情訣,仍舊不願放棄沈諾,可是,單單憑著兩人之間的修為差距,以及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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