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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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辛躍這一夜睡得很不安穩,她時睡時醒,她時而做夢時而思考。

她覺得充氣床在漏氣,她在夢裏思考應該起來檢查一番,或者起來充個氣。但是她又困得睜不開眼來,更不要說起床。於是她只能焦慮地繼續做夢,或者說是在夢中持續地焦慮。

這種半睡半醒的狀態後來發展出了某種幻覺。她猛然地像是看見江隱奇正蹲在自己的床邊,辛躍嚇醒了,一下子坐起身,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意識模糊,眼前有一團黑影。她努力地聚焦視線,也可能只是努力地讓自己清醒過來。辛躍盯著那團黑影看啊看啊,終於醒了。周圍一片安靜,並沒有蹲在床邊的江隱奇,那團黑影是工作臺在月光中投下的陰影。辛躍昨晚忘記拉上窗簾了,月光靜靜地照進屋子,特別的靜謐,也特別的冷淡。

辛躍倒回床上。她夢裏的感覺沒錯,床墊氣不足,軟塌塌的,十分不舒服。更不舒服的是,她為什麽會夢到江隱奇蹲在自己床邊?實際上,更可能讓她不舒服的是,江隱奇沒有蹲在床邊。辛躍微微失望。

辛躍睡不著了,瞪著窗外的月亮想心思。

昨晚江隱奇對她說,要買一張床來,辛躍連連擺手謝絕。捫心自問,說出口的理由都很冠冕堂皇,很迎合江隱奇的喜好。辛躍卻有說不出口的小心思。

辛躍不想買一張床來放在工作室,那她就得一直一直都睡在那張專門買來的床上並且要心存感激。實際上,辛躍是希望江隱奇邀請她進臥室去同床共眠。這想法聽起來有色*qing意味。

辛躍為自己辯解,她沒有色*qing的念頭,她只是厭倦了睡在充氣墊上,厭倦了睡在空曠的工作室裏,她想睡真正的臥室,睡真正的床鋪。床上有沒有別人不重要。

但是,真的不重要嗎?辛躍腦海中又出現那晚睡在身邊的江隱奇。

辛躍自然不會佯裝自己很純情。她結過婚,費勁消失後她還有過情人。

她當然明白,我們的語言中“同床共眠”這個詞從來就不是字面的意思。比如,當年跟費勁,後來跟那些情人,只要同床了,就不可能是單純的睡覺。

相反,辛躍也跟女孩子同床過,比如當年跟劉蕾就常常會睡在一張床上,但是她們誰都不會使用“同床共眠”這個詞。就算她們倆說的很多話題與性有關,但是她們同床的行為本身卻沒有。

總之,接下來的半夜,辛躍就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思緒也一樣,腦海裏顛來倒去地自己跟自己爭論。其中一個爭論點就是,她們倆到底能否使用“同床共眠”這個詞匯。

在天亮的時候,辛躍基本放棄了自我辯解,她確定自己想睡在江隱奇的身邊,拉著她的手……

然後呢?拉著江隱奇的手,然後要做什麽?辛躍臉紅了。

辛躍決定起床,激烈的思考讓她腦殼疼。

辛躍在走下樓梯的時候,無意往窗外瞟了一眼,然後她驚得差點叫出聲來。那兩棵櫻桃樹完全變了模樣,滿樹滿枝的粉花。江隱奇告訴過她,櫻桃樹會一夜花開,辛躍將信將疑。現在她知道了,原來這不是一種誇張的說法,這是真的!

辛躍踮著腳尖輕輕地奔下樓梯,跑進院子。開心地圍著兩棵櫻桃樹團團轉。

櫻桃花一簇簇一團團的綻放在枝頭,極淡的粉色花蕊在晨曦中泛著淡雅的光澤。辛躍站在樹下用力地吸吸鼻子,她聞到了淡淡的花香。

一只胸脯有著金褐色羽毛的小鳥“啾啾”地叫著,在濕潤的草坪上踱步,歪著頭觀察櫻桃樹。

辛躍警惕地斜了小鳥一眼,這將是她的競爭對手。江隱奇說過,往年這些櫻桃都是被小鳥吃掉的。這只小鳥記性可真不錯,現在就來踩點了?

再一想,江隱奇可從來沒有提起過,今年的櫻桃能不能給辛躍吃。辛躍相信,如果她開口對江隱奇說,她想吃這些櫻桃,江隱奇出於禮貌,也會答應的。

然而辛躍不想主動開口索求,就像她不會主動開口要睡進江隱奇的臥室一樣。她對周楓心生嫉妒之情。這些東西都屬於周楓。

正當辛躍在樹下百轉千回的時候,江隱奇走進了院子,“嗨,這麽早!”語調輕快。一樹的美麗總是令人愉悅。

江隱奇的到來並沒有嚇走那只小鳥,小鳥只是往邊上走了幾步,然後歪過頭來看江隱奇和辛躍。

“怎麽樣,櫻桃花好看吧?是不是比櫻花和桃花都要好看?”江隱奇自豪地說道,就好像媽媽誇自家寶寶長得漂亮一樣情不自禁。

“差不多吧。”辛躍情緒低落地回應。既然這兩棵櫻桃樹不屬於她辛躍,所以也就無所謂好看不好看了。

“什麽差不多!差遠了!”江隱奇誇張地說,“桃花太艷麗,櫻花太隆重,這兩種花都被大家玩俗氣了。只有櫻桃花最好。美得清淡,不張揚。”

辛躍認為江隱奇是在暗指周楓的美好,於是就不想回應了。她嘆了口氣,決定說句掃興的話來轉移話題,“哎,我等到花兒都開了,還走不掉。”

江隱奇心情不受影響,她歡快地接話,“何止等到花兒開,咱們還會等到結果,是吧?辛躍,你看,這是櫻桃花的另一個優點了。櫻花再隆重,卻是不結果的。櫻桃花就不同,有花蕊,她們會授粉,會結果。”

辛躍脫口就說出了心中的郁悶,“結果也不是給我吃的,”隨即意識到,這不就等於索求了嗎?趕緊補救說,“這只小鳥一直守著這兩棵樹呢,櫻桃果子是給她吃的吧?”

江隱奇一本正經地說,“是的,她是我養的鳥,叫辛巴。每年的果子都是給辛巴吃的。”然後忽然做出吃驚的樣子,“哎呦,我剛發現呢,小辛巴跟你同姓呢嘛。今年你們倆可以一起吃櫻桃了。”

這下辛躍真心實意地大笑起來,剛才的郁悶一掃而空。她喜歡江隱奇的機智和委婉。江隱奇這是委婉地告訴她,櫻桃是辛躍的了。

江隱奇走過來,攬住辛躍的肩膀,“趕緊回屋去做早飯吧。我餓了。”

辛躍雀躍地說,“好,我想在院子裏吃早飯,邀請辛巴共進早餐,在櫻桃樹下。”

江隱奇才不答應,“你研究了這麽久的大瘟疫,還不知道鳥類是可以傳播禽流感的嗎?你別再給人類添亂了。”

辛躍撇著嘴,“行吧行吧,我們回屋吃飯。你以後也別去那片樹林了,松鼠是嚙齒動物,可以傳播鼠疫。”

科學使人焦慮,特別是在自己一知半解的時候,更是如此。

江隱奇緊了緊搭在辛躍肩頭上的手臂,安撫道,“我跟你開玩笑的。你看辛巴已經飛了。她比我們自由,說飛就飛。”

辛躍不舍地扭頭看看櫻桃樹,美麗短暫的花期是不應該浪費的。然而我們現在為了安全,已經放棄太多東西了。

江隱奇一吃完早餐就離開餐桌,玩笑似地說,“我去換身衣服,一會要去哭了。”

辛躍想起來了,江隱奇今天早上要參加網上葬禮。

對於令我們難過的事情,有時我們更常用玩笑的口氣來掩飾內心的真實感受。

江隱奇從雲葬禮返回客廳的時候,辛躍發現她的眼圈是紅的,她真的哭過。

辛躍端來熱茶,“喝杯茶,別難過了。”

江隱奇皺著眉,慢慢地講自己的感受,“這種雲葬禮,真是感覺怪怪的。你無法弄清自己是悲傷還是難過,弄不清是為逝者難過,還是為活著的人難過。我的朋友說,很慶幸他的父親是癌癥,而不是covid,她可以跟父親做最後的擁抱告別。”

辛躍說不出話來,她發現自己都脆弱得想哭。

江隱奇喃喃地說,“我們已經失去擁抱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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