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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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辛躍在椅子上扭動了一下身體,換了一種坐姿。

江隱奇立即捕捉到了,“講了這麽久,我去弄點好吃的。”江隱奇再一次使出“別太快”的招術,她明白故事的拐點到了。

江隱奇跑去端來了泡芙冰激淩和葡萄幹,用於配酒。講述愉快的故事,美酒就夠了。令人不快的故事,還需要甜食來沖淡那份苦澀。

“不如我們去客廳沙發那裏繼續講。”江隱奇把酒杯和甜品直接端到茶幾上。

“這個椅子挺舒服的。”辛躍坐過很多椅子,這算非常舒服的一種了。

“再好的椅子坐久也不會舒服。人唯有經常變換身體的姿勢,才有可能得到舒適的感覺。躺、坐、立、走、跑,你得經常來回地切換,否則就渾身不得勁。” 江隱奇堅持把辛躍帶到客廳的沙發,而她自己在羊毛地毯上坐定,背靠著沙發。

吃了甜品,擺好姿勢,江隱奇仰起頭來,對端坐在沙發上的辛躍說,“好了,咱們繼續說。”

辛躍慢慢適應了江隱奇的節奏,便開口繼續講。

“回想起來,在我的婚禮前,我爸媽哭得一塌糊塗,連我從來不肯感情流露的爸爸都泣不成聲。他們可能已經預感到會有今天吧。”

辛躍說完這句話就沈默了。

江隱奇沒有擡頭,沒有接話,安靜地等著。後面的講述,江隱奇都不會再打斷。好的事情我們可以追問細節,那都是一些美好的回憶。但是,對於不愉快的往事,江隱奇會讓辛躍自己決定講什麽,不講什麽。

“他們的眼淚對我是蠻大的刺激。我原來以為,我的婚姻幸福與否,只關乎我們兩人自己。我爸媽的眼淚讓我意識到,其實婚姻會改變很多事情。婚姻家庭並不是孤立的。”

“從我認識費勁到結婚之前,我不記得我曾經“思考”過什麽,我說的是一種真正的理性思考。我當時自認為的思考,實際上只是百般證明我們的愛情浪漫且美好。我認為所有別人的反對,不是出於嫉妒,就是出於庸俗,或者就是不理解,比如我的父母,還有劉蕾。”

“劉蕾從來都不喜歡費勁,我也同樣認為她的男朋友不怎麽樣。劉蕾的白馬王子恰恰證明她的意見對我沒有參考價值,他就是那種有才氣但性格綿軟的男人,對人諸多挑剔,卻又不肯直接說出來。”

“我不喜歡這樣的人,是因為其實我自己就是這樣的人。我也很煩自己吹毛求疵的本領,我總是看見自己和別人身上的缺點。我當時覺得很幸運獲得一份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簡單地笑的愛情,我終於成功地擺脫各種焦慮。”

“問題是,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生活的本質就是用一種焦慮代替另一種焦慮,一種欲望代替另一種欲望。沒有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費勁在單純的學生時代可以消除我的焦慮,但是在走進社會走進婚姻之後,他卻造成我另一種更加要命的焦慮,身份焦慮。”

“費勁進了一家國企,在辦公室做文職。那個時候的國企日子不好過,工資也低。他就管管企業內部小報紙,寫寫領導講話,報一報工會活動,等等。因為長相英俊,也常常跟著廠長出去應酬喝酒。我看不到他這樣的工作能有任何前途。”

“我進了外企。是跟費勁截然不同的世界。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產生了嚴重的身份焦慮,非常焦慮。最難堪的是向同事朋友介紹費勁的職業。在現代社交場合,人們一見面就互相打聽工作和地位,然後聞風而動,在心中進行優先次序的排定,最後轉化成對待你的態度。我身邊的人越是優秀光鮮,我就越是能感受到人們看待費勁時不屑嘲諷的眼光。不體面的工作,就像穿上一件廉價的衣服參加晚宴。”

“你會覺得我太虛榮嗎?”辛躍停住講述,向江隱奇發問。

江隱奇回答得非常肯定,“不會。你並不特別虛榮,也或者說,我們都差不多虛榮。我們誰都不可能孤立地欣賞自己擁有的東西,也不可能跟自己的祖先比較來獲得成就感。我們只能跟身邊的人、跟自己同層次的人比較,以此來判斷自己的價值。現代社會很糟糕的一點,就是把社會地位和人的價值畫上等號。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是我們所有人的問題。”

“謝謝你這樣說。雖然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總之,我焦慮極了。所以我在攢了一筆錢之後,申請到了美國紐約大學的碩士。我無法改變費勁,但是我可以自己努力。”

終於講到紐約了,江隱奇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紐約帶給我無限的希望。我喜歡那裏,我喜歡那個自由又陌生的城市。我想我必須得留在那裏,我可以繼續升造讀博士,我要把家建在那裏或者別的什麽城市。我要把爸媽帶過來一起生活,讓他們安享晚年。我一邊讀書,一邊兼職做著一些跟國內的小生意。我很快租了小房子,讓費勁去紐約。他可以陪讀,也可以慢慢在那裏學語言,適應那裏的生活。這就是我的如意算盤。”

“之所以稱作如意算盤,那是因為這不僅是我個人努力,還需要費勁一起努力。而且我嚴重高估我對他的影響力。我堅信費勁可以為了我做出努力,因為我認為他真的會信守自己護花使者的角色,我以為他不會成為他自己口口聲聲的“廢物”。但是他卻給了我一個失望的答案。他根本沒有經受住任何的考驗。費勁只有在一帆風順的時候才能意氣風發。”

“起先,費勁每天除了去公園裏跑步,就只是在家裏坐著,因沈悶而無精打采。他不樂意去學語言,不肯去看博物館,不肯看書。他一心想回國,只想回去每天在單位喝茶打牌,喝酒應酬,還有看球打球跑步。對於留在美國的生活,他絲毫興趣都沒有,連試都不想試。”

“為了能說服費勁留在美國,我帶他去西部旅游,帶他看了他最愛的科比的NBA比賽,帶他去拉斯維加斯散心。這是我犯下的最大的錯。費勁在拉斯維加斯的賭場賺了點錢,關鍵是他覺得刺激極了,如魚得水。從此他無可救藥地愛上賭場。”

江隱奇這才理解自己去賭場的時候,辛躍的反應那麽激烈。原來是辛躍的一段心理創傷。江隱奇當時嘲笑辛躍的歇斯底裏。現在她感覺很抱歉,自己不應該嘲笑自己不懂的事情。

“費勁瘋狂地愛上了賭博,他成天在賭場裏轉悠。他賭光了零花錢,開始偷家裏的生活費,然後死乞白賴地跟我要錢,最後發展成在外欠債,我被逼著拿錢去救人。”

江隱奇很吃驚,她沒有預料自己會聽到這樣的故事,她更加不會想到,柔弱的辛躍曾有這樣的經歷。

江隱奇忍不住就從地毯挪到沙發上,摟住辛躍的肩頭,柔聲說,“我沒有想到,我很難過。”

辛躍苦笑了一下,“後面你大概更加想不到。”

江隱奇輕撫辛躍的肩,沒有吱聲,但是她知道結果,費勁不見了嘛。然而,聽到這裏,她還是沒有懂得辛躍千裏尋夫的真實意義。

“費勁愛上了其他女人。或者說,有其他女人愛上了費勁。”辛躍艱難地說出了這句話。

江隱奇愕然。

“費勁在賭場結識了一個白人富婆。”

“你說過費勁不會英語的?”江隱奇忍不住疑問。

“是的,當初費勁跟富婆的交流基本是靠微笑。事實上,費勁在賭場也學會了幾句英語。”

辛躍自嘲地笑了笑,“費勁就是這樣有魅力,只要他願意,他就可以用迷人的微笑對女人獻殷勤。他就是那樣,簡單的笑,真心實意的笑容。”

江隱奇差點想跟辛躍要一張費勁的照片來看一看,到底是怎樣的笑容?江隱奇硬生生地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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