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爾，”姜易回憶了一下對方的名字，“你應該清楚，薩依娜能夠照顧母親那麽多年，是因為我對她足夠信任。”

“她實在是太會演戲了，居然騙了我那麽久。她利用了我，在洋樓上下安插了許多釘子，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薩依娜已經將母親牢牢掌握在手裏了。”姜易淡淡地說，“但好在你現在告訴了我她曾經對婭婭下過手……不過失敗了。”

“之後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我因為擔心婭婭的身體狀況，無意中將洋樓上下的仆人們都換了一遍。”

“拉爾，我是十分擔心薩依娜再繼續這樣下去，會對我的母親和妹妹產生威脅。但是她畢竟是母親身邊的老人了……我不好動手。如果你願意為我效力的話……”

對面的女仆呼吸加重了幾分，略帶猶豫：“……少爺，您是想讓我取代薩依娜嗎？”

姜易微微一笑：“不錯。後進洋樓的仆人們都聽命於我，她們會成為你的助力。”

拉爾心動了。說實話，她在洋樓裏的日子過得不錯。自己與女仆長是熟人，別人不敢為難她；又有一定的資歷，平時仗勢欺人的事情做得也不少。最重要的是，女仆的薪水相當可觀，拉爾暫時不想失去這份工作。

況且，剛剛姜易也說了，小姐生病確實是自己的原因，或許和薩依娜平時照護疏忽有關，她無需擔心鬼怪之說。那，如果自己能做女仆長……

拉爾咽了一口口水。這個交易可是劃算得很，她幾乎什麽都不用付出，什麽都不用失去，就幾乎能得到夢寐以求的一切。

“我答應您，少爺。”

姜易掛了電話。

真是無趣。

他愈發覺得現在的日子沒有什麽意思。

洋樓裏的每個人對他而言都是□□。因為他們每個人都知曉他內在的陰郁。

父母太過恩愛，眼中就只有彼此，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多餘，包括孩子。

姜易即使不是家裏唯一一個孩子，也還是會不自覺地感到寂寞和孤獨。但這份情緒卻無從宣洩，因為他的家庭在外人看來幸福而美滿，怎麽可以對這樣一個人人羨慕的成長環境有怨言呢？

直到父親離開，他終於有機會離開令人壓抑的牢籠，卻發現妹妹比自己更加決絕。

她早就將自己遠遠拋在身後了。

他也渴望變得那麽自由，但是他做不到。世人的評價早就變成了一副內心的枷鎖，令他每一步都要按照別人的眼色小心翼翼地走。他坐在偌大的總裁辦公室裏，還只能聽從長輩們的命令行動。

既然連自己都是被動的木偶，那幹脆就撒手讓她們自相爭鬥，讓上天給所有人一個結果。

反正他有信心最後一切都會回覆平靜，就像以前一樣。

陌生人消失的第二天，是個上學日。

姜婭從老管家的手中接過手提書包，慢慢朝教室走去。她現在有點疲倦。

這種感覺有點熟悉，但又同以前的一切有些不同。以前的日子裏，她就像一個一直在趕路的旅客，始終找不到休息的機會；現在的疲憊感，像是聚精會神地欣賞完一幕戲劇後，從內心而發的預感，觀眾依然隱隱期待著下一幕。

總之，目前的一切都順利得不像話。昨天她雖然晚到家，但是薩依娜卻說趙生姝身體不適，早早就休息了。姜婭擔心的記憶刷新並沒有發生。

這樣的事情前所未有。姜婭有預感洋樓裏一定有什麽在發生，而且可能對自己有利。那麽就不能放走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她準時趕到教室門口，伸手拉開門，卻發現聒噪的同學們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一定是因為昨天的事情。姜婭也懶得理她們，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馬上就要打鈴上課了。姜婭環視了一眼教室，發現麗麗和莉娜都不在。

第一節是幾何課。李老師從前門進來，給大家安排了一個小測驗。他假模假樣地來回巡視，走到姜婭面前，悄聲說：“等會去一趟教務室。”

姜婭頭也不擡：“小測還沒做完呢，我可不想收到一張不合格的成績單。”

幾何老師咬牙切齒：“這次小測驗不算分數。”現在的學生怎麽一個個都這麽不聽話，這是擔心成績的時候嗎！之前怎麽不見你擔心，還在試卷上面亂塗亂畫。

那就沒有問題了。姜婭從座位上站起來：“老師，我想上廁所。”

學生們因為姜婭突如其來的舉動開始竊竊私語，考場紀律一下子就被破壞了。李老師無奈道：“快去快回。”

姜婭出了門，還聽見李老師在教室裏嚴肅紀律。她轉身去找電梯，按下對應樓層，不緊不慢地到了教務室。

她敲了敲門，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請進。”

姜婭進門，看見是昨天那個潑她冷水的女人坐在辦公桌前。

想到她昨天所說的話，姜婭說話便不自覺地帶上幾分怒氣：“蘇妮絲怎麽又有了找我的心情？”

“學校很重視昨天下午的事情，”女人推了推眼鏡，“如你所見，麗麗和莉娜同學已經被退學了。”

姜婭一楞。她以為她們兩個只是因為在眾人面前丟了臉面，不好意思來上學而已。

女人繼續淡淡地道：“蘇妮絲杜絕一切違反校規的行為，尤其是一而再再而三挑戰學校的學生。一旦被發現，學生們最好回家好好待著。”

她犀利地看了一眼姜婭，“還有你……從你的成績單和請假記錄上來看，你似乎也不是什麽好學生。”

姜婭回看她。

“不過……”她笑了笑，“你的請假記錄一切都符合程序，沒有什麽問題。蘇妮絲不會懲罰遵守校規的學生。”

走出教務室時，姜婭還是怔怔的。

麗麗和莉娜……就這麽離開了蘇妮絲。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以後自己再也不會跟她們相遇了。

姜婭甚至覺出了幾分痛快。雖說她們的騷擾在自己眼裏不痛不癢，但畢竟也是個麻煩。如今居然只憑幾句話，就輕而易舉地將她們幾個遠遠踢走了……

不，不只幾句話的功夫。姜婭想，問題能夠輕松解決，還是借了蘇妮絲的力氣的。

借力打力……這是他教會給她的道理。

姜婭只覺得自己心裏空落落的。她搖了搖頭，把情緒甩開。

他悄無聲息就走了，連個招呼都不打，這樣的人才不值得她惦記。

接下來的時間裏，姜婭老老實實上課，將每一次可能導致記憶刷新的機會抹消。

她要抓住時機，將洋樓內的情況摸個通透，順利獲得自由。

這是她行動以來最靠近目標的一次嘗試。

下午有體育課，姜婭打算故技重施，將這一個回合發生的事情記錄在本子上。思考間才記起，筆記本早就被陌生人拿走了。

會被藏在了哪裏？姜婭有些心神不寧。

無論如何，先去換上體育課的衣服吧。她站起，無視了旁邊女孩們對自己的指指點點，朝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下午放學的時候，姜婭準時出現在學校大門前。

前來接送她的老管家看見自家小姐端端正正地站著，眼眶頓時又紅了：“……小姐，您在學校受苦了。”

姜婭簡直莫名其妙，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說。“怎麽了？”

“您已經很少準時在這裏等我們了。”老管家眼淚頓時流了出來，“看來以前都是那些壞學生帶壞了您。”

做個好學生真難。姜婭反省了一下，看來是以往自己在老管家這裏留下了壞印象。

“好了好了，以後不會了。”姜婭三言兩語安慰了一下對方，老管家就顛顛地把她送到車上坐好。

車子開動。姜婭坐在後座，看著前方司機的背影。

說起來，姜易對她在校被欺負這件事情並沒有什麽反應，完全沒有把它放在心上。

不過也好，這段時間自己越低調越好，更利於觀察。

坐在副駕駛位的老管家有些感慨：“小姐最近好好的，也算是讓夫人放心了。”

姜婭被他的話所吸引：“母親還好嗎？”

“不太好，”老管家答道，“夫人今天臥床休息了一天，都是由薩依娜來照顧。”

……薩依娜？

姜婭只覺得不妙。她該不會是察覺出了什麽，打算從母親身上下手吧。

薩依娜現在若是擅自行動，對姜婭來說並不是什麽好消息。一是，姜婭並不知道她的詳細計劃，怕的是情況有變。二是，薩依娜跟姜易不對付，卻從母親身上作文章，難道薩依娜不知道姜易畢竟是母親的親生兒子，看護好她也是另一種牽制嗎？

洋樓裏的情況遠比自己想得要覆雜；薩依娜比自己想象中更激進，一定有什麽理由促使她這麽做。

姜婭想起自己少了一副畫的畫堆，想起了那個拙劣的第三人。

要打開這個混亂的局面，只能將潛藏的那一方揪出來。

老管家說完話，發現姜婭過了許久都沒有回話。

他轉過頭去：“小姐？”

後座上的人微笑著看他：“怎麽了，你還在擔心我嗎，維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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