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 琴笛合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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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

我沒有從“望月樓”的正門進入,而是走了後門,因為秀英小姐怕會露了馬腳,讓我盡量在人前少露面。

這是一間與前臺只有一簾之隔的後臺,我將琴放在臺前,這是一臺上好的古琴,是秀英小姐為了這次的表演特地給我買的,在古琴坊,我一眼就挑中了它,老板連連誇我有眼光,是的,這種古琴,是可遇不可求的。

只聽秀英小姐在前臺朗聲說道:

“承蒙各方朋友擡愛,蒞臨‘望月樓’,秀英此次拋頭露面,在此獻藝,實不忍見數日前受災的村民百姓……”

秀英小姐就是這樣,即使是自己的虛榮心作祟,她也會為自己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一陣歡呼鬧騰之後,外面安靜下來,然後,我聽到一個單音,這是秀英小姐給我的暗示,外人聽起來好像是試音,實際上,是秀英小姐在給我信號,意思就是馬上開始彈奏。

我撥動琴弦,指尖在古琴上輕盈地流動,也許,只有在彈琴時,我才會覺得,這時的我,才是真實的,才沒有迷茫與仿徨。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①

唱到這裏,我沒有再唱下去,只是彈著琴,因為我聽到一陣笛聲,對,是笛聲,而且,與我的琴音極是和拍,好像那吹笛的人,和我一樣的熟悉這首曲子,我的頭有點隱隱作痛,在我的記憶裏,不,我沒有記憶,只是感覺,似乎隱約中和別人一起和過這首曲子,難道,我與那吹笛人相識?

那笛聲哀怨纏綿,竟與我的琴聲配合得天衣無縫。

略通音律的人都知道,即使是同一首曲子,不同的人,心境不同,感受不同,定會奏出不同的效果,若二人同奏一首曲子能夠各展所長,發揮得淋漓盡致,必是相識已久,同奏多時。

一時間,我有股沖動,想拉開那簾布,看看那吹笛人的樣子。

這時,我聽到一個男子的聲音驚呼:

“鴛鴦錦!”

鴛鴦錦!我一楞,也停止了彈琴。

鴛鴦錦!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這男子的聲音,我也聽過,就是昨夜那錦衣男子。

我走到那簾布前,本能的想將它撩開,忽然後面有個人拉住我,我一回頭,是如意。

“玲瓏,你在幹什麽?”她低聲叫道。

“我想看看,那吹笛子的人!”我輕聲說。

“敢問小姐,你這手上的玉鐲如何得來?”那男子再問,語氣裏充滿著焦慮與不安。

“這……”秀英小姐吱唔著。

“實不相瞞,此鐲名為‘鴛鴦錦’,是在下故人之物,小姐剛才彈的那首曲子那是在下故人常彈的,莫非小姐與她相識,還望小姐如實相告……”那男子再說。

“這‘鴛鴦錦’是我家小姐隨身之物,對它也極是珍視,想必也不會相贈於他人,若非……”這說話的是昨夜拉著我叫“天瑤小姐”的仆人杜眾。

“杜眾不得無禮!”那男子喝斥道。

“走,我們先出去。”如意不由分說,拉著我往外走。

剛走了兩步,面前出現了個高大的影子,我一擡頭,見他衣衫襤褸,不是海笙是誰。

“玲瓏,跟我走!”他推開如意,拉著我的手往外跑。

“玲瓏,你回來……”如意低喊。

海笙是個有身手的人,我只覺得身子一輕,不一會兒,就隨著他跑出了十幾裏路,而且,他氣不喘,腳不虛,好像是個高手的模樣。

到了城郊的“碧河”,他停了下來。

“碧河”水清澈見底,經金城一直流進京城。

他坐在河邊,漫不經心地往河裏丟石子,好一陣子,他忽然開口:

“玲瓏,你為什麽沒告訴我,真正的‘琴仙’是你?”

我望著他,一言不發。

“你瞞不了我,就別在我面前說謊了!”

我嘆了口氣,忽然,有種輕松的感覺,在他身邊坐下來。

“那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你們家小姐顯然是下過很大的功夫,光是那唱功,你定是花了很多時間教她吧,她坐在那裏彈琴,的確是有模有樣,外行人確實是看不出來,不,內行人也不一定看很出來,不然,那吹笛子的年輕公子也不會被蒙騙了。”

“那吹笛子的人是什麽人?”我問。

“不知道,看樣子是個貴公子。”他轉過頭來,看著我,“你不認識嗎?”他反問。

我茫然地搖了搖頭。

“不認識?!不會吧?!那你倆的合奏何以如此和諧?!”

他的語氣裏有些取笑的味道。

“是的,我也想見見他,或者,他認識我,或者,他可以告訴我,我是誰。”

“你是誰?!”他不信任地盯著我。

“別這樣看著我。”我望著那河水直向前流淌,“是真的,我沒有說謊,兩年前,我的頭受了傷,醒了之後,我以前的記憶便丟失了,不知道我如何受傷的,是如何到了金城,還是一直在金城,是如何進的張府,還是一直在張府長大,我不知道我是誰,現在你面前的‘玲瓏’,我也覺得陌生得緊。”

他征了征,盯著我,深邃的目光裏有些憐憫,有些同情,還有些分不清楚的東西,忽然笑著說:

“不是想知道,我是如何看破的嗎?”

他笑得有些誇張,誇張得有些可笑,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想將話題岔開,讓我別哀傷,我的心裏泛起一絲感動,不管怎樣,至少在我僅有的記憶中,他是惟一一個逗我開心的人。

我也笑起來,“嗯,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都是你家小姐太賣弄,”他說,“彈琴講究的是指法與神韻,指法就不說了,想必是你家小說已經跟你學了多時,神韻卻是她學不來的,你彈的這首《春江花月夜》,本就是樸實著帶著些許愁慮,溫婉中帶著幾分哀傷。”

“看不出來,你還是個知音人。”我笑了起來。

“是啊,你可不要小看我,以前,衾沅公……”他忽然住了嘴。

“衾沅公?”我問,“衾沅公是誰?”

“哦,哦,是在京裏……的一個朋友。”他說。

“你從京城來?”我再問。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快,極不情願地“嗯”了一聲。

早該知道了,他出手闊綽,雖然,衣著狼狽,可是他的身上卻透著貴氣,有時在想,他該不是故意穿成這樣的吧?

“你沒有好奇嗎?對於我的來歷?”他說,“問吧,我會對你說。”

“不過沒關系。”我淺淺一笑,“不管你是什麽身份都好,我不會介意,”只覺得一股酸楚湧上心頭,“你是我惟一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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