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 前世,她是一棵翠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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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武]

多少個不眠的夜,也不曾向今日這般的百無聊耐。

打開窗戶,下意識地望著那“青清雅築”,多少年了,好像這樣遠遠地望著她,已經成為一種“習慣”。

想起剛才在“青清雅築”,玉翠那樣的冷冷淡淡,那樣的彬彬有禮,那樣的謙卑得體,我的心,只覺得有種莫名的難受,我喝了一口酒,想將那澀澀的感覺與酒一同咽下,誰知,卻在我心裏漸漸地擴大。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喝酒了。

平南王,必須保持著清醒的頭腦,睿智的判斷力……從肩上扛著這個王位起,我沒有一天輕松過,只覺得每一天,好像似琴弦一般,被扯得緊緊的。

直到玉翠住進了平南王府,她纖然清幽,就好像是一道清泉,不經意地流進我的體內,讓我心裏那近乎繃斷的弦,在她的面前,竟然有了松馳的時候。

身為大理平南王,平生所見的美女如雲,如若我要,一樣也是唾手可得。

玉翠,她不是那種美得出奇的女子,在大理這樣山明水秀的地方,她並不很顯眼,但是她總給人一種很特別的感覺,讓人覺得親切和安全。她很喜歡穿青色的衣服,那種簡簡單單的青色,就如她酷愛的那夏日裏的修竹,讓人覺得清涼和舒服。

有一次,我看到她在王府前的那幾棵竹前,摘了片竹葉,放進嘴裏咀嚼。

“這竹葉,能吃麽?”我問。

她一回頭,有點吃驚,顯然不知我在身後。

隨即笑了笑說,別人不能吃,她能,因為前世,她是一棵翠竹。

這句話,深深地嵌進了我的心裏,於是,在王府裏,便有了大片的竹林,我永遠也不能忘記,她第一次見到王府裏那片竹林時的笑容,我從沒見過她那樣的笑,讓我驚奇,原來在她這安靜的外表底下,也有顆熱情如火的心,那從心底裏發出的笑聲,如銀鈴般的清脆,讓我不由得怦然心動。

她含著笑,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吸著竹葉那清香,感慨地說,很久沒有聞到這個味道了,像是回到了家鄉。

當她再睜開眼時,我發現,她眼底有一片濕潤,那一次與她雙目相接,我第一次有了心如鹿撞的感覺,大概就是那時候,洩露了自己的感情。

這麽多年,我沒有想過,會對一個女子用情,我以為,我的心已如一潭死水,再難掀波瀾,可是玉翠,她像是個手握著明燈的仙子,一點一點地將我的生命照亮,讓我本來已暗淡無光的心境,也漸漸地清澈起來。

玉翠冰雪聰明,她顯然察覺到了我眼裏的情意,忽然間要告辭離去。

生在大理段家,實在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我與皇上是孿生兄弟,他喜文,我好武,雖然個性迥異,但感情甚好,比起一般的皇家兄弟鬩墻,爭權鬥狠,黨同伐異來,要幸運多了。就是這大理皇位,我兄弟二人也是相互推讓,本來,父皇有意將皇位傳於我手,當時我的年輕氣盛,更流連於江湖,俗世豪俠,懲惡揚善,紅顏知己,才是我心之所系。

我只有榆雅一個妻子,榆雅是大理貴族後裔,身份尊貴,與我成親是門當戶對,在未入洞房以前,並不知她的容貌,桀驁不馴我的對這樣的婚姻反感之極,但是,我仍然沒有“資格”反對,因為,當年大理國庫空虛,導致軍餉短缺,而榆雅的父親捐助了大理軍隊二十萬兩銀子,解了大理的燃眉之急,這樁婚姻,便是回報,也正是這樁婚姻,讓對我芳心暗許的莨緦,拂袖而去,更一怒之下嫁於皇兄,現在,她是我的皇嫂,也是大理的國母。

我一直分不清自己對莨緦的感情,或許,是當年太年輕,在自己還未了解兒女私情的時候,就糊裏糊塗地與榆雅成了親。

與榆雅成親後,我並不安分,我對她沒有感情,甚至有點討厭她,更無法接受與她已經成親的事實,我變得不喜歡留在家裏,是報覆也好,是空虛也好,我曾有過很多的女人,世井女子,千金小姐,似乎想從她們身上尋找些安慰……

直到皇兄繼承皇位,莨緦也被冊封為皇後。

在大理,平南王雖是一人下萬人之上,看似風光,實際是個苦差,自大理建國以來,平南王的爵位素來不封外姓。

只有一次例外,就是劉冶。

劉冶是母後的遠親,在母後還是皇後的時候,父皇沒有兄弟,所以由劉冶暫居平南王爺之位,頗受重用,而當時,劉冶也盡心盡責,顯有功績。

劉冶一家在大理也越來越有權勢,特別是母後過世之後,劉冶的囂張跋扈開始顯露無疑,暗藏的野心似乎也逐漸膨脹,執掌國柄的父皇也不得不看其臉色。

父皇仙逝,曾給皇兄留下密詔,“罷劉冶,納賢王。”

皇兄即位以後,曾多次與我私下協商,要我出任大理平南王,他知道這樣很為難我,皇位我尚不看在眼裏,更何況是平南王。

但是劉冶手握大理兵權,正是,成,可俯首稱臣,反,可取而代之。

皇兄整日憂心忡忡,我猶豫不決。

我大理是南方小國,不免會有他國恃強淩弱,平南王不僅要抵禦外敵,保家為國,還要輔助皇上處理朝政,分憂排難。

我荒唐過一段不短的時間,我想,若不是發生了那件事,我會一直這麽墮落下去。

我私下主動向皇兄請命擔綱平南王,想將自己逃避在政事裏,讓我的思想沒有片刻的安靜,沒有空閑去想一些閑事。皇兄很感激,在他眼裏,以我這般視名利為無物,會欣然接受平南王的爵位,只是因為我不忍看他獨立支撐國家,孤掌難鳴。

我萬分慚愧,因為那一年,我犯了件我永遠不能原諒自己的錯誤,它是如何發生的,我大概已經不太記得了,只是有一天清早醒來,我發現睡在我旁邊的女人,竟然是莨緦……

正是因為這個錯誤,才讓我醒覺,原來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是多麽的骯臟齷齪,多麽的卑劣下流。

接下來就是如何從劉冶手裏奪回兵權,奪回平南王的爵位。其實,皇兄登基以後,劉冶這個平南王就做得名不正,言不順了,但是,那個敏感的時候是只能智取,不能強奪,否則,物極必反,後果不堪設想。

於是,我向皇兄提出了,欲取之,先予之的計策。

先封劉冶為晉王,賦於財帛田地,並準他後代世襲晉王的爵位,晉王與平南王相比之下,就是少了兵權,其他的並無損失,只要他沒有叛逆之心,就應該會接受的,反之,則證明他居心叵測。

劉冶權衡輕重,晉王的地位雖不及平南王,但外戚封王,本就是天大的恩惠,足見皇兄對他的禮讓,若不順著梯子向下滑,到最後,恐怕會落得雞飛蛋打,自己一世英明也可能一朝喪盡。

就這樣,我順利地當上了平南王,多年來盡心輔助皇兄。

我也曾出使他國,舌戰群臣,一樣應對自若,我也曾帶兵出戰,兵臨城下,一樣面不改色。

可是,在玉翠面前,我一直很自卑,對她的感情,也只是深埋在心裏,從不敢對她表白。她那年萌生去意時,我沒有了主張,我從沒有那麽慌亂過,那種害怕失去的感覺,好像是將五臟都攪在一起了,疼痛難當。

我利用皇兄,讓皇兄召玉翠入宮診病,待皇兄病愈後,我瞞著玉翠,向皇兄替她討要封賞,又替皇兄擬下詔書,封她為大理國聖姑。

也許,我這樣做很自私,可只要能將她留在平南王府,哪怕,每日只能這樣遠遠地望她一眼,也就知足。

我很清楚,玉翠這次一走,可能不會再回來了。我憑什麽要求她再回來呢?難道,只為那一水之恩麽,但她這些年盡心盡力醫治榆雅的病,早就還清了,也還夠了……

天邊漸漸發白,朝霞開始在天空彌漫,今日該是個不錯的天氣。

“王爺。”仆人來福在門外叫道:“馬車已經套好了。”

是麽,這麽快!

“哦,”我楞了一下,“你去‘青清雅築’,看看聖姑還有什麽需要。”我將杯裏的酒一飲而盡。

“是!”來福應了聲,擡起頭看了看我。

“還不去。”我提高了聲音,莫名的有些發火。

“是!”來福再應道,再看看我,“王爺,您,不去送送聖姑?”他低聲地問。

送她,縱然送她千裏,終需一別,那又何必徒增傷感呢。

來福與杜眾是同年進王府的,侍候我多年了,昨晚我吩咐他今早套好馬車,送玉翠出大理時,他就問我是否要去送她,我當時沒有答話。

“王爺,聖姑此去,還回來嗎?”來福再問。

“這個奴才,今天話怎麽這麽多!”我更加地惱火。

“奴才失言,奴才這就去‘青清雅築’。”

看著來福轉身離去,我閉了閉眼睛,掙紮地喊道:

“來福,你等等,本王與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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