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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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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調著琴弦,記得那一日她狀似無意的談及撫育皇嗣之事,又了解到宮裏另有規矩,位高者可撫育位低者的子女,反之則不能。她從不在意品階,卻輸在這上。等宴散了,她也該歇息去了,玉闌卻跟她說禦駕將至,這陣子他來的格外勤,正所謂到手的鴨子也能飛,她猜這些人恨不得殺雞取卵,即刻剖腹取出孩子,至於她的性命,除了她自己,又有誰在乎?

她放下琴,琴弦嘣的斷了。她抱起琴讓玉闌送去修,正巧碰見他進來,跟她說:“既是斷了就不必修了,改日再賜你更好的。”她破天荒的沒有謝恩,反倒說:“這琴使了九年,有了情分。還望陛下體諒。即使是拿了更好的,但彈著不順手,只怕難能悅耳。”他首肯了她的意見,扶她坐了“一把琴而已。”

不料一向溫順的許婕妤又反駁說:“陛下容稟,妾七歲因母親的緣故才習了古琴,母親過世,這古琴是她為數不多留給妾的念想,因此不能丟棄。倘或陛下瞧它不順眼,妾以後換了其他給您彈奏。”宮娥們面面相覷,覺得今日的許婕妤發昏了,面前這說一不二的皇帝已經自找臺階,她又得寸進尺。殿內氣氛壓抑,宮娥斂氣屏聲,須臾後他率先打破沈默“今兒誰惹你不高興了?還是你聽聞了春日宴的事,心裏不痛快?”丫鬟心裏念句阿彌陀佛,她可千萬別再挑釁了。許凈起身,雖舉動不便,但她砰一聲跪下,把皇帝也嚇了一跳“再過四日便是亡母祭日,妾失禮於陛下,請陛下責罰。”

皇帝將她半扶半抱的整起來,“無妨。朕將你的孩子交由胡充儀撫育,是覺得她出自書香門第,今後有胡貴太妃庇佑,定能平安順遂,你不會怪朕罷?”

這天下,竟還有如此不要臉之人。許凈只覺得火氣已經蔓延到胸口,下一刻就能將他焚燒殆盡。如果面前有一把匕首,她一定會插入他的胸膛,即使是同歸於盡。若真要比一比學問,還說不定誰更精通,若論一心一意對兒女好,這天下怎能有一個人賽過孩子的生身母親?她闔眸,刻意的壓住噴湧而出的怒火“陛下言重了。”皇帝覺得她不對勁,去撫她的額頭看她有無風寒,後才放心。“你放心,這孩子雖不養在你身邊,但你可以時常去探望。充儀大度,定能體恤。此番骨肉生離,的確是委屈你,朕會晉你做昭儀,以彌補你的缺憾。”皇帝登基後的第一子或第一女被稱為貴子與貴女,封什麽都不為過。充儀撫養昭儀的孩子,可真是鬧了笑話。因此,一腳踏入鬼門關的自己還不如坐享其成的胡充儀。

五月初六。許凈發動,與估測的預產期所差無幾,因此並不突然。宮娥們有條不紊的忙碌著,德妃與皇帝守候在外。裏頭安靜得很,她極少喊叫,是不想將力氣花費在嗓子上。一個時辰後,皇次女降生。雖是女孩,卻生的玉雪可愛,討人喜歡。胡充儀轉將遺憾的面容換成驚喜的目光,將孩子摟在懷中逗弄。待產婆出去報喜的功夫,宮娥們四散出去,唯有玉闌在她身側。等喜訊報完了,聽玉闌大喊道:“不好了!婕妤她…”榻上的人已然昏厥了過去,血染紅了白綢,看著瘆人得很。太醫瞧過也擦了擦汗說:“這…這是血崩啊!本以為婕妤這胎生的順利,怎會突然血崩…”玉闌哭道:“這會子說這些做什麽!請太醫趕快為婕妤醫治!”外頭還有接連不斷的笑聲,裏面的人卻可能隨時丟了性命。

人間悲喜,不過如此。等高興完了,才想起這裏邊奄奄一息的功臣,皇帝下了死命令說必須救活。大概為的不是人命,而是為了皇帝的聖旨,果真太醫妙手回春救活了許凈。

在許凈暫脫生命危險後玉闌問:“太醫,婕妤可還能有孕嗎?”太醫拱手道:“此一關實在兇險,請婕妤以調養為上,莫說是懷胎,就是侍寢,怕是也需等上幾月啊。”幾個宮嬪露出惋惜的神情,這生下貴女的功臣頓時失去了幾月的恩寵,自然惋惜透了。許凈才醒時,身邊只有玉闌:“您醒了!”許凈無力的點頭,玉闌俯下身“陛下晉您為昭儀,還賜了很多補品。公主極得陛下喜歡。”每一句都是她想聽到的,許凈向她示意,又側身睡了過去。

她再醒時,身側的人是皇帝。她疲於應付,卻不得不坐起身和他斡旋。“身子好些了?”許凈搖搖頭“頭暈得很,又使不出力氣。”他撫了撫她鮮見血色的臉頰“快好起來罷。這幾日公主日日哭鬧,賢妃哄不住,想是她惦念生母,等你好轉了,朕再使宮娥抱來給你瞧瞧。”這便是封了胡氏做賢妃了?她心底無限諷刺,表面風平浪靜的“是。”

等她出了月,身子漸漸恢覆原狀。她也親自去胡賢妃那裏探望女兒。胡賢妃的神情中透露著不願,但面上不提。公主時常哭,但一見她眼睛便滴溜溜的轉,這大抵便是親緣使然。越是這樣,胡賢妃就不準她久留,有次還挑明了說,自己才是公主的母妃,既然孩子已然交托於她,昭儀就該明白身份,懂得規矩。

身份,她是什麽身份?她是公主的生母,天地有常,哪一條規約說母女必得分離?而這宮裏竟顛倒黑白,講出這樣的道理,可笑至極。

七月裏京城中生了疫病,太醫們都束手無策。馮賢妃十分警惕,讓宮娥們一日幾遍燒艾葉熏屋子,遠看像走水。宮裏先是采買的太監得了疫,連夜就燒了。隨後是幾個尚衣局的宮娥因有接觸,也不得醫治,直接活活燒死。幾日後有宮娥瑟瑟發抖的告訴她:公主病了,太醫說像是瘟疫的癥狀。胡賢妃不愧是大義在前,說雖然心疼公主,但卻不能留公主在宮內害更多人。那一日宮娥剛要將公主抱走,許昭儀卻一把奪過孩子,自此,柏梁殿禁出,除卻幾個沾染過公主,不得不從一而終的太醫,其他人都避之不及。太醫醫術有限,許凈便跟著一同翻醫書,不舍晝夜。

皇天不顧有心人,可憐天下父母心。就在幾個庸碌太醫和許凈的不懈努力下,一副能夠保性命的藥方被傳於各地。公主性命得保,京城中及地方得了疫病的百姓也不必活活被燒死。胡賢妃不敢冒著性命之危將公主接回,因此許凈順理成章的撫育著女兒。三月後疫情平息,深秋之際,在太醫保證再三之下,今上終於駕幸柏梁殿。彼時許凈推著搖籃,口中唱著一首歌謠,公主在母親的溫柔註視下進入甜蜜的夢鄉。她早就聽到了腳步聲,因此在片刻後起身,隨他到正殿說話。

“陛下是來帶回公主的?”他不語良久,後說:“危難之際,唯有你最愛護她。胡賢妃雖會待她好,卻不會以性命維護。朕再三思索,還是將頤寧留在柏梁殿罷。自此而後,你必得悉心教導,既不通詩書,今後該多讀些書。”許凈擡眼問:“妾自會竭盡全力護住女兒。公主在胡賢妃處染疫,陛下可有查清緣由?還有,是誰告知陛下妾不會識文斷字的?”

他覺得眼前的人越來越陌生,已不再是他識得的那一個“頤寧是因乳母染疫,乳母已死,你要如何追究?詩書事,是德妃稟給朕的,難道是她欺君?”許凈施禮“妾不敢。不過隨口一問,這病差點要了公主的命,若是草草了事,又豈能對得起公主所蒙受的苦楚,既是罪人已死,又如何追究?”

皇帝拂袖而去,玉闌上前問:“您就不怕惹惱了他?”許凈納悶“他為何惱,是覺得氣憤?可我說的哪一句沒有道理?他若生氣,只能說明他昏聵。”玉闌急急忙忙讓她噤聲,天爺,姑娘怎麽比自己還敢說了!

胡賢妃自然不甘心,數日以來三番兩次登門,軟硬兼施的逼迫她將公主還給自己。原則問題,許凈毫不避讓:“還?妾竟不知怎麽解這個‘還’字。妾是她的生身母親,倘或賢妃真的疼她,大災大難前為何不護著她!她只是個孩子,不是誰留住恩寵的憑借。”胡賢妃最終灰溜溜的走了,有些話只要說不透就還有商量的餘地,然而戳破了所謂的窟窿紙,若還要幾分臉面,尚不能一二再、再而三的欺辱他人。很快許凈便受貴太妃召見,胡貴太妃隨便找了個緣由讓她在殿門前罰跪,不過是想讓其他人瞧著,這就是不屈從胡家的下場。

待她從白日跪至黃昏,皇帝步子輕快的前來,瞥見殿門前有人,順口問了句是誰。宮娥答是許昭儀,他顧首望了一眼,便入殿去。留下一句“讓她回去罷。”太妃意料之中,莞爾道:“還以為陛下會早幾個時辰來的。”皇帝端起茶碗“她是頤寧生母,胡母妃這般責罰是否太不講情面?”胡貴太妃投以親善的眼光“她和已故的房貴妃一個脾氣,便是死了亦不會告饒。”他驟然擡首“她怎可與少思相提並論,胡母妃說笑了。”太妃有十足的生存智慧,明白該沈默的時候決不多說一字。

一日的罰跪牽引了原來的舊傷,太醫向來會危言聳聽,玉闌急的直淌眼淚。許凈攥緊了拳,自從做了母親,她便再不能懦弱,退一步萬丈深淵,如今她必須為女兒打算。皇帝的到來仍舊極其意外,算起來又是一個月了。他很配合的免去了禮數,後示意宮人將兩個白瓷瓶奉上。“

頤寧最近如何?”她聲音軟綿虛弱“她很好,今日妾教會她叫爹爹了。”宮娥識趣的抱來公主,小頤寧手舞足蹈,好像知道爹爹好長時間不來瞧自己,迅速收了笑模樣。又把小手往許凈那裏伸去。許凈向宮娥擺擺手。“妾不擅言談,總是言語犯忌,可公主無辜,今後能否讓宮娥多送頤寧去紫宸殿?”不是請陛下多來瞧瞧頤寧,也順便探望自己。

她精心的將自己剔除出去,如常宮嬪以子女博恩寵也是常有的事,她卻常喜歡反其道而行。他遣走一幹宮娥,重新打量面前的許昭儀。她在外的名聲很好,就連今日受罰,宮娥也一水說是太妃無事生非。大概沒人知道她的溫柔恭順之下,還有一顆倔強的心。“只求朕多見公主,那昭儀你呢?這柏梁殿終日寂寞,你心底裏如何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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