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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燭明香暗畫堂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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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擋她口說“如今甚好,我有三位嫡子,亦無懼社稷不穩固,至於嬪禦所生子嗣,自然不能同你生養的孩子相提並論。大哥兒天資聰穎,是可造之材,朕今後會手把手親自教導。他是朕的嫡長子,朕對他寄予厚望。”

秋白望他,半晌後嘆息說“妾原本只求大哥兒平安,多少人盯著他這嫡長子的位置,懷三哥兒六個月的時候,他忽地感染了風寒,當時妾一顆心都懸起來,生恐他有半點兒不好,官家厚待他,他便要愈發謹言慎行…提心吊膽的度日了…”

今上安慰道“中宮嫡出長子,若沒有出息,今後立府亦會惹人譏笑,再者,大哥兒聰慧,加以引導後必會是棟梁之材,朕會護他平安順遂,亦會護你,護我們的孩子平安順遂。大姐兒去後,朕總覺自己太過專心朝政,疏忽了你們,以至於大姐兒那陣子病重,朕亦未去探望過幾次,反倒是你,自己有著八個月的身孕,還親去清寧閣探望吳娘子與大姐兒…”

秋白搖頭“只是可惜,大姐兒還是薨了…妾眼見她燒的難受,一直哭,還用手給吳娘子擦眼淚…一看便是孝順的好孩子…不過幸好,官家與吳娘子來日方長,吳娘子尚年輕,還會誕育官家的兒女。”

今上惋惜“只可惜大姐兒去後,吳娘子臥病多日,神志不清,一直說大姐兒又回來了,我去探望的時候,她將我當成她的爹爹,說起幾年前她入潛邸時的舊事,朕當真是…傷懷。”潛邸舊人,秋白睹他神色,便知他心意為何。她攏了攏身上的錦被,回說“四姐早夭,被官家追封為國公主。是以其生母理應加封,妾請官家,追贈四公主生母陶氏為婕妤。”

今上聞言大覺驚駭,盯她良久,終究無言。他望外間皚皚的雪,想起初入潛邸時候,陶娘子最明麗的模樣,立在梅樹下央他去折一枝最好看的紅梅,再親手替她簪在鬢上。她曾同他一處賞雪、攀花、甚至多少個閑極無趣的日子,兩人只念詩、對坐飲茶、小酌亦覺得趣味十足。而如今,最不想回憶的便是舊時光,最畏懼想起的便是舊時光裏人。陶娘子薨,顧娘子薨,凡他所喜的女子皆一一身殞。

他撫了撫她的鬘發,她的容色勻凈平寧,且生產順暢。國朝需要這樣一位好生養的皇後,他亦需要這樣一位德行出眾的中宮。於清寧閣的第一面,她棱角分明,嬌俏之餘,帶著同禁中不相符的不羈。然而近三年過去,她終究平滑的如同足下的青磚,棱角磨平以後的順和從容,與從前已然判若兩人。半晌後秋白說“周娘子有娠,官家去瞧瞧周娘子罷。”

她大抵是瞧出他的心不在焉,他無奈,用笑掩飾“坤寧殿的雪景好看,我想…再坐一會兒。”她闔眸,軟了身子靠在枕上“官家是不是想起了舊人?”他偏眼,睨她時她已然垂首,他仔細回想後,點頭說“是。只是時過境遷,多思無益。如今聖人再誕下三哥,是國朝的福氣。”秋白聞言,忽地擡眼,攥住他的手腕“官家可還記得妾的名諱麽?”

他回手握住她的手,擱在掌中暖著“秋白,莫要胡思亂想。你我的情分,是旁人比不上的。你是中宮,便是朕名正言順的妻子。”秋白不置可否,卻兀自搖了搖頭“官家心中妻子的位置,已然許了旁人。妾只是國朝的聖人,不是官家的妻。”他瞥她“這是甚麽話?你我相識三年…難道還不信我?”秋白面色如常,聲音沈緩“官家說的妾是信的。可妾同樣明白,官家疼惜陶娘子,喜歡顧娘子,禁中嬪禦,如吳娘子類潛邸舊人深受官家顧惜,又如顧娘子等出類翻新頗討官家所喜,妾又是哪一種?妾自知既無資歷,亦無本領,因此只能修德。”今上靜了半晌後起身,負手而立說“朕去探望周娘子,聖人生產後想必疲乏,還是多歇歇罷。”

秋白枕著手臂躺下來,翻身不去看他“多謝官家掛懷。”待今上離坤寧殿後,秋白蹭的坐起身來,淚流滿面。一月後,三哥兒辦滿月宴時,今上方前來坤寧殿,周娘子已有孕四月,已然顯懷,夏娘子殷勤的在她身側照顧。過了一刻後,三姐溫恭前來請安。她先是笑著喊了聲爹爹,後才給秋白及各閣娘子問安。

今上將女兒抱起來,問了問她近日飲食。後溫恭說“爹爹,女兒聽說爹爹…近日…忙,卻不知為何沒有…看孃孃?”施禮自那日後,今上的確不曾至坤寧殿,他待秋白向來親厚,如今這般冷落倒惹人閑話。今上笑了笑“近日事務多,一時耽擱了。”

溫恭甩頭“爹爹騙人,爹爹明明去瞧了吳娘子,還幾次…去…去看周娘子…怎地就是不來看孃孃?”秋白見狀,忙說“吳娘子近日身子不爽,周娘子又有身孕,官家多關懷些是應當的,溫恭,今日你怎地這樣多話?”

溫恭像很明白一樣“才不是這樣,孃孃,禁中有內人說,爹爹生孃孃的氣,不來看孃孃,亦不喜歡幾個弟弟和女兒了。”今上蹙眉“誰傳的胡話!”在場內人皆下拜叩首,秋白只得請罪道“官家恕罪。都是妾管教不嚴。”

今上寬和道“朕素知聖人勤謹,尚未出月便開始料理四局諸事,但聖人亦要著重自己的身子。”此刻夏娘子接話說“官家說的極是。想必聖人福氣深厚,才能為官家連誕三位皇子,如今大哥與二哥亦身體康健。”此話一畢,吳娘子立即擡眼望向秋白,秋白瞥夏娘子,平和回說“夏娘子慎言。我等皆是官家嬪禦,有官家福澤庇佑,自然人人皆是福氣深厚。”溫恭點點頭“夏…夏娘子亦懷了弟弟妹妹麽?”

此話一出,夏娘子驟然擡首來,慍怒顯於面上。秋白素知子嗣為她此生之慟,接的很快“夏娘子要好好安養,想必福氣到了,自然便會有兒女緣分到的。”夏娘子偏眼,看了看周娘子微隆起的小腹,又垂首下去緘默不作聲了。

是日今上離去後,高娘子同秋白一處說話。她提起“聖人,不知怎地,妾覺著夏娘子變了不少,現竟是通身的戾氣,妾瞧她都覺得害怕。想當年陶氏求子心切,真真是魔怔了一般,夏娘子的身子從當年小產後便不算好,偶然聽太醫提起,說…怕是生不了孩子…”

秋白皺眉“不知今日怎地…溫恭平日並不是多話的人…今日嘰裏呱啦的說許多,還都是些討人嫌的話,這孩子,真得好好教導了。”

高娘子笑著搖頭“我瞧著不像是無心之失。連官家都說,三姐天資聰穎,是可造之材。三姐便連說話亦比旁人早些,如今不滿三歲,便已然開始念書識字。妾瞧,她是瞧出聖人是好脾氣的,不會斥責底下的嬪禦內人,如今這樣,是在替聖人出氣呢。”

秋白嘆氣“這孩子…我素來不是個愛計較口角得失的人,她反倒處處替我計較。莫說今日夏娘子只是挑撥兩句,便是真的出言頂撞,亦自有規矩在,還需她一個小輩說這些?”

高娘子頗有讚許“我真是想二姐亦能如此替我說話,她雖天生愚鈍,但好在身子康健。便是長大了還是這樣呆呆的,也不愁嫁,再不濟,左不過留在禁中當一輩子公主罷了。說起當年,我很盼能替官家生個皇子,官家最厚待我們這些潛邸舊人,用度份位上從不曾虧待,我出身不高,家裏現如今沒個爭氣的兄弟在朝為官,去年的進士胞弟也落了榜,說是今年再考,怕也無望了。不過如今我倒不想了,怎麽地都是在這四方城裏過一輩子,紙醉金迷也好,平庸無為也好,只要是平安順遂,看著我的二姐長大,我便心滿意足了。從來喜歡爭,爭官家的一夕之恩,還曾與小娘娘的養女韓姑娘爭高下,如今真不知道那時候是怎麽想的,如今倒明白的很,如今這樣,什麽事都不曾發生,平緩的如同無波之水的日子,才是真真正正的好日子。”

秋白看著她,二人相視一笑。後秋白問“今日見到吳娘子,見她神色還是不大好,也不愛說話了,我因在月中,前去清寧閣不便,她可好些了嗎?”

高娘子搖搖頭“還是老樣子。今日聽聞是三哥的喜事,念及是聖人嫡子,才勉強打起精神前來坤寧殿恭賀您。”

秋白惋惜“吳娘子的喪女之痛,的確無法用他物彌補,幸而有官家念及舊情,時常去看顧吳娘子,這吾也便安心了。”

高娘子搖頭“官家疼惜那只是一時,便看官家疼惜陶氏與顧氏便知曉,官家的疼惜沒有半點用處。惟有孩子才是最踏實的,總歸不會因為旁人疏遠自己。是以妾才最艷羨您,聖人的福氣是妾等盼不來的。”

秋白垂首“子嗣緣分都是天命…”高娘子撲哧一聲笑出來“天命?聖人亦信天命?人便是在最無力改變現狀的時候,才會聽天由命。”

須臾後,高娘子起身施禮告退。待她離開後,秋白睨著重新闔上的殿門,緘默無聲。過一刻後香緣入內,奉茶時問“聖人怎麽了?”秋白心中錯落事多,只敷衍答說“約莫是這幾日著涼,總覺得頭疼。”

香緣驚說“那奴為聖人請太醫來,產後著風寒很不好。”秋白望她,笑的苦澀“香緣,女兒家存在的意義,只是為傳宗接代,繁衍後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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