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憶昔花間相見後1

關燈
十二月十五。他依祖宗之法,要往宗廟祭祖,其實原以萬乘之尊,可遣宗室貴子或親生子嗣代替,然為顯心誠,亦可自前去。是日天寒,徐襄宜望著窗外,替他理好大氅的系帶說“陛下,今日怕要下雪,雪路難踏,您要慎行。”他睨了睨她,口中雖是有些駁斥之語,但語調溫存“呶呶不休。”他欲離,徐襄宜欲送,卻受他攔“你著單衣,莫要出門了,今日回來,你制梅花糕餅吧。”她乖順的點了點首,欲屈膝行恭送禮節覆受他攙住,他難得的說了一句“等我回來。”她睹著他,雙手交疊著欠身,他方行出錦官林翠,額間猛跳,還好身側之人扶的及時。他吩咐許讓“遣兩個伶俐人物候在錦官林翠,不知緣何,朕今日心不安。”

許讓應下,遣了兩個宦官去。其中一個,是平素他貼身之人,在宮掖裏有些人脈,對宮掖之門路亦熟稔。他一路乘馬車,四處的百姓避讓叩首稱“萬歲”,才出了宮城,便落下了簌簌的碎瓊亂玉,他輕笑說“徐襄宜,你猜中了。”

這時路經集市,所見刑場今日因避駕的緣故,空空蕩蕩。忽地憶起日前剛結的宋京案,他終是讓他償了命,不僅如此,還自此除了推恩之例。待人馬行至京郊,戍衛長忽地高喊了一聲“停”,盡數兵卒亮出了兵刃,嚴陣以待。卻見一個中貴人裝束的行至馬車旁叩首行禮,惶急之下聲傳十裏“萬乘,宋太妃入宮,急召了錦官林翠的徐充容。”

據戍衛長說,那日的萬乘與平日大相徑庭,他猛地沖下了馬車,騎上中貴人牽來的千裏馬,疾行而去。宮人們不知何事引他如此,只是該疾行的疾行,該隨行的疾走起來。還是一位隨行的言官說“祭祖的時辰誤不得啊,快去請獻王的嗣子往宗廟去。”獻王是先帝親弟,內侍省會提前豫備帝王不在場的法子,以備不時之需。卻沒料到,這不時之需竟出在了這一環上。他們一道出來亦有近半個時辰了,即使縱馬而歸,亦需耗時良久。他縱馬之時只覺這些年行過最明智之事便是精於騎術,如今還可勉力的為她一試。他為她千裏疾行,她為他一諾必行。

薄薄的一層雪裏,徐襄宜默然靜立著。面對著慍怒萬鈞的宋太妃,她沒有如往日般服罪受罰。今日餘充儀,周鈴,林茹玉皆在此處,吳芬之死,到底她們是有些畏懼了。可她們怕,如今卻有了真正為其行懲治之人—宋太妃。宋太妃家中武將出身,自矜自伐是出了名的。前一朝她還嘗開罪過先帝恩最重的貴妃,只不過受罰禁足三月了事。她凝了徐襄宜半晌斥說“跪下。”徐襄宜依舊靜靜立著,雪花覆在她的鴉睫上,冬日的寒風吹著她披絨的羽毛,有些細碎的摩挲她的臉頰,使她略感癢澀。她平和答說“請太妃娘娘示下,妾為何要跪。”

在場的三人,皆覺著今日的徐襄宜是神思恍惚了。疇昔面對穎修容都只敢俯首之人,今日竟駁了太妃之言。宋太妃睨她“你進讒言,令陛下處近臣梟首之刑,你罪無可恕!”她此刻覺一陣接一陣的寒意,攏在披風裏的六角手爐,下意識的貼護上了小腹,覆說“陛下明斷,朝乾夕惕,功不唐捐,怎會受妾這等愚拙之人所欺?”此刻餘充儀開口說“太妃娘娘,宮掖之中數徐充容言語最伶俐,您恐亦難破其詭辯,之於這等人,需用些雷霆手段。”

宋太妃聞言望向她,問“賢妃,你便是因她受了謫貶和褫號?”餘充儀聞言垂首,頗感不甘憤恨的應了聲“是。”宋太妃怒而起身道“你竟還誘使陛下貶謫潛邸舊人,你當真是…”說罷指了指身側女官“去,教她規矩。”

她身側女官上前高高揚起掌來,只聽徐襄宜一聲頗得三分氣勢“你瞧清楚,你欲責的,是陛下的徐充容。你莫忘,月前責我之女官,是何下場。”

她所言的是穎修容的宮娥阿懷,她與吳芬一般,是於尚宮局前被杖斃的,同樣去前沒有一絲體面,女兒家的身子赤露於大庭廣眾之下,連最低賤的中貴人與下等的宦官皆飽了眼福。這女官左右為難,然迫於威勢,只好對她說“您原亦是有規矩之人,莫讓奴為難。”

遂指了指蒙了一層雪的地面“您還是莫要令奴折辱您了。”說罷便要上手去解她的披風系帶,她忽地擋開,自行解開系帶,將披風於地鋪好,續而跪於其上,自立而跪,從善而流,規矩嚴謹。暗香疏影的規矩,教習的章法,她原是這般熟稔的。太妃畏寒,遂與嬪禦們說“讓她自己跪,咱們入殿裏去暖著。”還指了指宮娥“你在這裏守著,她若動一下,你便責她。”指了指擱茶小盞上的竹板“用這個責。”

待她入內後,那位女官對徐襄宜說“您為何沒有帶宮娥來?”徐襄宜雙手護在手爐之上,拼命汲取最後一絲溫熱“何必讓她們隨著我受罪。我跪了,她們亦要同我一起跪,本非錯失,何必牽累無辜?”女官回說“您是明朗之人,獨不該開罪太妃。”

過了一會,她有些顫栗,卻還是平和如初的回說“我自問著實無愧於她,這便足夠。”她不再說話,待過了一刻,她已蜷縮成一團,候在殿外的宮娥向這邊張望,有一個著六品女官服的行來,一掌摑在她面上“你膽敢面從腹誹,待我回了太妃娘娘,叫你嘗嘗宮正司的處置。”她方要回行,只聽一聲孱弱的“慢”字。徐襄宜仰面,唇上已然毫無血色,她勉力說“女官…是我之錯,責我便是。”

那女官睨了睨她,又睇了睇跪於她身側之人,笑哂道“奴籍出身的人就是卑賤,似我們這等奴,只知忠於一主,卻不似你輾轉獻諂。”

說罷回身去取竹板,徐襄宜沒有擡首,只見竹板高高的舉起,她甚至闔上了雙眼,可那陣意料之中的疼痛卻久未出現。反而是渾身一暖,帶著溫熱的氅衣披於她身上,她被他與方才的女官撐扶起來,方才趾高氣揚之人被他以隨身攜的佩劍指著,連連告饒。

她彎身去拾披風,有些眩暈,只往他懷裏靠,他的聲音有未壓下的惶急與擔憂“徐襄宜,朕不過行至京畿,你都會投懷送抱了。”話雖這樣說,手卻攬上她的背脊。她聞言有兩分神思回心,勉強站定。抖了抖披風上的雪與塵便要脫他的氅衣,他卻一擋“不必了。你這樣畏寒,還是你穿著吧。”說罷松開她向前行去。下一刻,一陣溫暖卻重回他的體軀。瘦弱的女人替他攏好氅衣,以手拭去他眉上的雪珠“您行的急 ,莫著了寒氣。”語畢才去著自己的披風。他將她寒涼的手護於手中,見殿閣前已有人行出,為首的便是他素日敬重的宋太妃。宋太妃看著他的目光再無兒時的柔和,轉眼去睨徐襄宜不掩厭憎。“萬乘為了她,連祭祖都不顧了嗎?”

他不置可否,反詰道“太妃是特地趁朕祭宗廟之時回宮的嗎?”“太妃”兩字一出,餘充儀暗道不好,他平素是敬稱她為“宋母妃”的,今日卻驟然改稱,可見他已有惱怒氣憤之意。宋太妃聞言亦是慍怒非常“正因你回來,我才更要責她!萬乘,你渾忘了先父所授,你父親教你的是不惑於女色,你今日所行之舉,可對得起先父教導!”他應聲回說“太妃教誨朕銘記於心,少待會自罰於祭恩承宗長跪,靜思己過,可這皆與她絲毫無幹。”宋太妃向前行兩步,滿是難以置信“萬乘啊,你當明,你的恩典,應予的是賢妃與林氏、周氏如此金貴之人,而非她…”她的話被他打斷“太妃,您可還記得周禮《儀禮喪服子夏傳》一篇中所寫為何?”

徐襄宜闔眼,她不願看到的境況,還是活生生顯現於她目前。《儀禮子夏傳》中錄,婦人有三從之義,無專用之道。故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須臾後,宋太妃擡手顫抖著指他“你…你大逆不孝啊!”眾嬪禦聞聲紛紛下拜,徐襄宜見狀欲拜,卻被他攙住。此刻隨駕的中貴人們終於亦步亦趨趕上了他,他轉首對內貴人道“送太妃去凝和康順。”兩個宮娥領命扶過宋太妃,他握徐襄宜的手臂說“朕送你回去。”他的口氣不容置喙,她還欲開口,但終究還是咽下了口中之語。

賢妃的處所離錦官林翠並不大遠,兩人一路沈默。直至行至半路,她忽地嚶嚀一聲。他循聲望去,只見她死死護著小腹,他想了半晌說“你這個…不大準啊。”她仰首望他,卻見他面上有一絲未散的紅意,平添了些許不與寒冬相符的溫暖,她直起身來,說“陛下抱妾走可好?”他不料她會有這麽一句話,雖他方才生出此想,但此刻被她道破未免有些局促,遂再不睨她“你自己走。”他還欲走,手被她一握“陛下,不是您所想的那樣,而是…。”

他望向她,見她面色蒼白卻隱有期許之色“妾有孕了。”念起月前,她不免羞紅了臉頰以只二人可聞的低聲說“已經快兩個月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