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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思君天闊水悠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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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邊剛換了高領的襦裙,便聽宮娥稟說陛下已起身盥洗了,她便疾步向寢殿行去。再與他對望時他已覆往日神色。她接了宮娥手裏的白絹,矮了身遞過去,卻被他攥住了手腕。他命道“都退下,退遠些。”

許讓與孫鈺對視一眼,遂迅而如數退了出去。他仍舊攥著她的手腕,任她如何掙亦不松手,待許讓闔了房門,隔門已看不見任何人的身影,他方說“褪下衣衫。”她怯懦的眼神撞入他的眸中,他說“聽不見嗎?”她不知是何意,猛一使力脫開他的手,連連向後退卻,他見她如此,說“你要我替你脫嗎?”

這熟稔的話一出口,她立即多了些淚意,可他這般模樣,她連哭都不敢。她以顫抖的手去解襦裙,脫了襦裙又去解內襯的扣,直到只留一件中衣時,見他仍舊沒有止她之意,她闔上了眼,解開了這最後一件遮擋,當中衣落地之時,她覺一切都沒有變,他所有的溫和不過幻影,他還是那個絲毫不留情面的帝王,皆是自己癡心妄想了一場。一壁想,一壁落淚,忽地背脊上多了一只溫熱的手,他將她打橫抱起,借著外間的曙光看她的身子,她原本肌膚比常人白嫩,經不起他大的行止。此刻身上多處留痕,左臂上纏著的白練,透著一絲血跡,一看便是匆匆纏的。

他的手於那些痕跡上輕輕的撫過,然這輕緩的行止引起她的一陣陣戰栗。不知為何,他破天荒的有了一點想哭的情緒,他曾對天發願要好生相護之人,如今依舊受著他親手造就的苦楚。他有些後悔,後悔自己的利己心思,若昨日將這番苦楚盡數予了餘充儀就好了。

他埋首於她頸項之上,過了須臾,徐襄宜的頸上有了溫熱的濕意,隱隱的有一聲很低很低的“對不住。”他以這樣的威勢來壓她,終不過是為著心底不敢承認的心疼。他看似刀槍不入,實則心底深處,又何嘗不是怯懦的稚子。她以右臂環著他,一下一下的輕拍著“陛下,妾不疼的,您不怪妾就好了。”

他在她的肩上一顫一顫的哭,似乎將這些年的淒楚與委曲盡數消耗。身為帝王的煎熬、為難、辛酸,他不能告訴旁人,甚至要練就喜怒不形於色的本領。徐襄宜受過的責,他皆受過。他曾被竹板責的血肉模糊,也曾受過竹杖下折辱的苦,他被罰過長跪,他亦曾舉著紫金硯一連跪好幾個時辰,更一連多日,都擡不起雙臂來。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他學了那麽多聖人的道理,他深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卻還是一次次荒唐的再施於那般柔弱的—她的身上。他一時覺得自己清明,一時覺得自己昏聵,他一遍遍的告訴自己,她有了錯失,他一定要罰,甚至要罰的比旁人還要重,卻不曾領會,那一份不同,一直都存於他的心底。從暗香疏影到灼灼其華,從灼灼其華到錦官林翠,他將她擱置於最不起眼的角落,卻從未忘懷暗香疏影他親手簪上的—盛開於她鬢間的那朵幺幺的桃花。

少頃過後,他挪開身子,小心的替她合上衣襟,起身去拾她落於地上的中衣與襦裙,放於床榻邊,又湊過去系她腋下的帶子,可惜他於此事上並無太大天分,忙碌了一刻後不得要領,手被她一握,她笑說“陛下去朝會吧,如再遲便真來不及了,妾的罪名亦要坐實了。”

他起身,她順手理了理他腰間墜著的香囊玉穗,他待她理好後,又與她說“你記得傳司藥來看一看。”她垂首,說“妾這般模樣,便不送駕了。”他搖了搖頭往出走去“不用你送。”她望著他的背影,許久未動。她與餘充儀如今皆隸正三品,問安原亦是從著規矩上的過場而已。於是遣了一個宮娥去餘充儀處告罪,就說今日實在身子不適,想好生歇息。

她大抵能從教習的話中聽出些個大概,是餘充儀於清酒中擱了不幹凈的物什,於是才有昨日之事。可她不能明白的是,餘充儀她們這些不愁召幸之人,怎會如此焦急進幸?還有便是為何那些恩典優渥之人,一個亦不曾有孕呢?這亦是本朝的一條秘辛,自開朝之帝至當今之主,子息皆是稀薄的。便如今上,他另有一兄一弟,三人皆是庶出。先帝一生未曾立中宮,恩寵最多的貴妃衛氏終身無子。

今上於三子中生母最卑。他之母為罪臣之女,雖承蒙恩典雨露,後產下他,但無奈產後身子孱弱,他不足兩月時,親母便撒手人寰。他亦無養母,是先帝一手撫育的,是以脾性行止上甚得先帝真傳,最後成為下一任君主。素與他親母交好的是宋太妃,於他幼時多有庇佑呵護。只是宋太妃篤信佛法,幾月一直於外寺廟齋戒,尚不知其歸期。今上將其餘的太妃都遣往昌河行宮安養,惟有她,今上允其自行擇居,可於宮中,亦可於行宮。

他對她的優撫,終於讓宮掖的風向轉了一轉。最遲進幸,進幸最鮮的徐充容,成為了萬乘近一月來恩典至厚之人,非占半壁,而是幾乎日日,無論是侍駕還是進幸,司寢女官再未錄下旁人之名。他一連十六日寢於錦官林翠之事,亦是宮掖女官與宮娥唏噓之事。然他卻不以為意,他以一概溫熱予她,只求她諒他輕忽,恕他簡慢。

第十九日,他照舊前來錦官林翠,下輦後見她遙立於殿前,上前握她的手,觸及寒涼,他又斥她“昨日吩咐你,不要再出來迎了。”她握了握他的手說“您小聲些。”他一轉頭,見四處迎候的宮娥皆投來窺探之目,見他環顧又迅而收回。遂攬了她向內行去。是日照常有過敦倫之好並盥洗後,他撫她的面頰說“你還疼嗎?”她向他身側蹭了蹭,頭枕在他的手臂上“您想聽實話嗎?”他摩挲著她的面頰,好似可以透過這白皙的肌理窺見她所受的苦痛“想。”她搖了搖首“不疼呀。”他輕揉她散著的如瀑鬘發說“那日呢?”她好似仔細想了想,轉過頭問“哪日啊?妾記不得了。”他將她擁住,千言萬語,擅言如周鈴、林茹玉,比不得她的一句“記不得”。

十一月初五。午膳過後,含元殿的中貴人急匆匆的入內,今上瞥了跪於其下之人,說“慌張不謹,出了何事?”中貴人叩首間話回的完整且達意“陛下,宋大人於永州親手殺了底下的一個官屬。”宋大人,是宋太妃的同胞弟弟,因為人急躁,被先帝遠謫去永州受磨礪,今上踐祚後,按慣例擢母之族人,因他一向侍奉宋太妃如母,是以擢升了他為永州坪梧的知府。他一聞永州,心底便有了一個想法,待那人稟出“徐大人當街被殺,死狀慘烈”時,他只覺通身盡是虛空。他甚至不想問為何。或者說,他已然揣測出是為何…中貴人緩緩退卻之時,他覺上天是這般的殘忍,一定要在他與她之間隔上一道又一道的屏障。

徐襄宜,你因我之故而小產,你不怪我。你因我之故一身傷痕,你不怪我。但你因我放縱而失去至親,這次你會怪我嗎?他遂喚住那人,勉力擠出一句話來“是…為了什麽?”

中貴人再次叩首說“永州有狂悖之民生亂,知府責於宋大人,徐大人乃宋大人下屬官僚,受其遷怒,宋大人一時急躁,揮刀而下,血濺四地。”

他遣退中貴人,無力的伏於案上,如他當時沒有推恩於宋氏,憑宋京的那點本事,是升不下去的。本朝用人惟賢,惟才是舉,卻偏偏因他的一點孝心而害死了人,害死的不是別人,仔細想來,他應喚那人一聲“岳丈”。

他多麽想遮掩這個消息,甚至想給闔宮下一道旨意,讓知情人者不報,不僅不報,更要三緘其口。事實所證,他所料為實。此事於朝堂上激起軒然大波,上諫令他處死宋京以儆效尤不盡其數。為首的是餘充儀之父,餘義。

於當日申時末,吳芬前來錦官林翠問安,徐襄宜聽聞她來有些驚訝,但還是起身相迎,她行禮過後,徐襄宜請她坐,見吳芬十分惋惜地說“令嚴之事,我極心痛,請充容節哀順變。”徐襄宜望著她,不解何意,過了一會方詢說“寶林在說什麽,我不解。”

吳芬特地緩了半晌,想了想昨日之事,方還是悲痛的續了下去“令嚴被宋大人當街殺害了,難道充容還不知此事嗎?”見徐襄宜震驚的神色,她有些魘足的起身搖首說“妾當真不知充容不曉此事,但至親之喪,充容雖已聘於他人,還是要盡一盡孝道的吧,充容不妨求陛下開恩,允你於宮中燒些紙錢,抄些經書,如此亦可慰令嚴在天之靈了。”她屈了屈膝辭說“妾語出不敬,但心意卻是好的,還望充容大度不怨。”吳芬走時徐襄宜問“宋大人是誰?”吳芬此刻因背對著她已有了笑意,回說“陛下的舅舅。”

她見徐襄宜只是坐著不動,便兀自退卻出了錦官林翠,卻於殿前見今上正在下輦,她本用心不良,此刻亦無邀寵之心,只退至一側屈膝跪拜,他不曾予她正眼,只在她起身欲離前喝住了她“你來此作甚?”吳芬想起餘充儀的吩咐,勉強鎮定說“妾來向徐充容問安。”他直直視她,目如箭矢,冰冷的擲給她三個字“說實話。”她無法說出方才之言,只叩首說“妾所言盡是實情。”他寒涔涔吩咐許讓,“遣掖庭局的人來,衣裳不必給她留了,就此殿前竹杖,直至她斷氣。莫要她死的太急了,讓闔宮上下都睜開眼看一看,朕對徐充容的心意。”

吳芬聞言立即告饒道“陛下恕罪,陛下饒命啊…”他嫌惡的側過頭,續一句“別染汙了錦官林翠的殿閣。”便速有宮娥上前,向她口中塞了一塊白布,令她再發不出任何響動來。他跨入正殿時,她坐於案前,見他來亦沒有起身。他走近才發現她握在椅上的手,血一滴一滴的順著椅背淌下來。他半蹲下身,意圖讓她的手放下來,可他不敢用力,此刻的她猶如一塊青玉璧,力大則碎。他施硬無法,只好握住她的手說“徐襄宜。”她不應,他便一次次的喚她的名字,直至她擡眼來,兩滴淚同時奪眶而出“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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