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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誰念西風獨自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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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日日去長跪之事,六宮皆是明曉的。宮人們規勸過,甚至言官們亦勸說讓他保重聖體,可他依然風霜無阻的日日長跪,且不設軟墊,只跪直於寒涼之瓦上,任憑寒意透入他的雙膝,又鉆入他的四肢百骸,直湧去他的心頭。須臾一刻,他想了很多種請求之語,或是為她家族擡位,以抹去她鄙薄的出身,或是隆厚的封賞,盡管不求器物,不欲冊位,人總有各欲,她亦總有歡喜之物,他闊有四海,未必不能為其收羅。可偏是這樣一句直楞楞的言語,是請他不要再長跪。

他長久不應,她以近乎兩人可聞的低聲說“陛下,這是妾之錯失,並非您之錯失。妾怯懦,妾不敢同人頂撞,妾不敢不認當日的罪名,妾畏懼妾不認,會受更重的責,妾更畏懼,會牽累他人,尤為妾親近之人。”他無聲的側摟住她,一手護在她的頸部,一手攬著她的背脊“徐襄宜。”她答了一聲“妾在呀。”

他正色說“今後不是你的錯,便不要認。”她依言,輕輕答了一聲“是”。再消磨半刻鐘,外間有中貴人傳有言官覲見,她便順勢請辭告退。她欲全告退禮時他回說“免,你好好歇息。”她垂首屈膝應說“是。陛下亦要註意歇息。”

她出含元殿時,阿裕見她彳亍,步調看起來卻不似是難行的,於是上前攙住她時亦問“您今日沒…”徐襄宜知其所問,還帶了笑對阿裕說“是,今日陛下不曾責我。”阿裕扶著她的左臂,行的穩重“可是陛下不曾晉您份位,念及這個,如此亦是責您。”她微微側首“小產是我的錯處,豈敢求恩?”阿裕聞言不覺哀嘆一聲“可是您…份位是您的依傍,有了份位,什麽都是好說的。”

她輕輕搖頭說“母親雖有嫡妻之位,但她一世都不歡愉,反而是早年侍奉父親的一個無名分的侍女,卻過的比母親更好些。”又過了大半月,快值八月了,她亦休養得宜,晨起欲向曾經的賢妃,如今的餘充儀問安。卻受含元殿延請,說今日今上散朝早,於是請她過去。徐襄宜半月以來未曾再見今上,不過念及他胃口不佳,經常送些小食如糕餅之類過去。偶然聽禦前宮娥議論說,嬪禦送的吃食他皆是不用的,並未是懼嬪禦有不利之舉,而是不喜嬪禦行此邀寵之舉,以是嬪禦呈來的糕餅,皆是由賞予含元宮人的。但…她們著實不曾嘗過徐襄宜親手所制的糕餅,一次亦無。

徐襄宜是不信的,她自感她與那些嬪禦們無甚差別,如說差別,那大抵是她遠不及那些嬪禦的知禮謹慎。今日他傳的早些,然她亦是日日早起先制幾次,待漸技法純熟時再呈去禦前。然他今日傳的早些,這糕餅方還是第二次將將制好。她兀自拿了食盒出門,見殿前有宮娥向她問安,後說“才人,陛下請您乘轎去。”這乘轎是婕妤以上才有的規法,她距婕妤尚短一品,於是退避道“妾不敢,陛下擡舉了。”宮娥屈膝“才人,您此去是得恩旨的,還是別耽擱了。”她聞言,楞楞的上了轎,待至含元,見誥冊女官已候於丹墀之上,引她向內行去。

她徐徐的入含元內殿,見他依舊正坐於案前,奏疏已如數擱於批閱好的那面上。她亦準備好依照稽首禮下拜,他依然提早說了一聲“免。”他言“過來。”這兩個字令她回想起進幸那一次,他亦是用這兩個字,引起了她的羞赧與膽怯。

他取出明黃色的卷軸,於案上鋪開,長卷鋪開的是他的旨意,每一筆是他如雲煙一般力透紙背,行雲流水的羲之行體,如舊的好字。她素知冊嬪禦的旨意是由內侍省的掌印官代勞的,我朝建朝已久,除卻誥封中宮,有些帝王為顯舉案齊眉之意禦筆親書外,其餘他人,不可得此殊榮。她望著那充容二字半晌,方才欲拜下叩謝恩典。卻不料他於她臂上一托“改盡的禮,待誥封時再盡。”

她覆將食盒擱於案上,問“近日的糕餅陛下用過嗎?”他不知何謂,只點了點頭。徐襄宜心裏攪的有些慌亂,原不知這話該怎麽問,其實本想問“您覺得味道如何?”的,卻怕。他未嘗過,這樣問來難免無話可回。她覆問“那…您覺得還可入口嗎?”他頷首說“味道不錯。”這大概是她幾個月來聽到的第一句讚賞,徐襄宜心知他是極少誇讚人的,如今這樣一句令她心寬了些。他回問一句“今日…是你制的?”她垂首說“是。”

徐襄宜後又補了一句“日日皆是。”今上搖了搖首“並不疑你。只是,你幾時起身的?”

嬪禦起身盥洗的時辰是有規矩的,她一月來因小產不曾有請安之舉,是以無需向餘充儀問安,錦官林翠無它主位,然她連日仍舊是寅時一刻便起的。

開朝的帝王定下的嬪禦起身的時刻是巳時一刻,如侍奉聖駕,則要隨之寅時一刻起身侍奉更衣盥洗。她尤記於暗香疏影時教習是命她們皆按侍駕的規矩來,她前時困倦不已,後卻也慣了,到了時辰便自會醒來。她睨了睨他回說“寅時一刻。”他應了一句“今後不必過早。”徐襄宜有些驚罕,畢竟他是謹守規矩之人,只屈膝應道“是。”

今上平日安靜,話是極少的,比起擅言的周鈴和善解人意的林茹玉,如此安謐的徐襄宜,有時可以於今上的身側靜立一個時辰亦不出一語。他指了指說“去受誥封罷。”她欲行欲止,足下踟躕,他本心意在她這裏,問“有話要說?”她屈膝下去,手撫於他的雙膝上一搭,她雙荑的溫熱透著衣物傳至他的膝上,略微碰一碰說“您疼嗎,妾給您揉揉?”

這一刻,今上覺著心間忽地多了一絲暖意,這個怯懦膽小的女人,從不敢與他多說一句話 ,昔日亦是不欲於他共處一室的。今日卻破天荒的說了這樣一句話,這樣令人動容的一句話。那日她求的,他沒有應。依舊日日去長跪三個時辰,直至滿一月才止。禦前有內貴人傳了禦醫,禦醫說他膝上有些淤血,欲何時尋司藥局的司藥來替他揉開就好了。他此刻將她攙起,手松松的握她的腕,沒用一點力道“朕責你的時候,你疼嗎?”

這樣的一句話,令徐襄宜心驚膽寒。這一個月她過的很舒心,不必問安,無人欺辱。今日這話她如是答的不好,是不是又要回到疇昔去?實言相告,他會責怪自己。但稟不實之言,便是欺君。這一刻她的為難,不亞於嬪禦們於她的責難,她徐徐的開口,語氣中藏著一點艱難“那時的疼於體膚,比不得您今朝痛於肺腑。”這是句真心話。徐襄宜從來不願旁人因自己而痛心疾首,她不欲成為他人的負累,只盼無愧於自身。他垂首間隱了一分笑意,說“徐充容,朕昔日不察,你還是很會說話的。”

她迎上他的目光,說“妾自感於言語上拙劣的極,笨口拙舌,素來只會惹旁人生厭。”

他伸出手,摩挲她的鬘發,她是質樸之人,素來鬘發清簡,並不多添簪釵。後聽他放溫了口氣說“去吧。無需你費力做這些。”她聞言辭退卻步而行,待退出含元後,方從簡的行了誥冊之禮,秉承今上所言的“有禮從簡”之圭臬,原本應跪多次的誥冊禮,她卻只行了一次跪禮。

兩個內侍省的女官恭謹的扶她起身時,她見教習正立於遠處。徐襄宜向她走去,教習見她便下拜叩首說“奴請充容娘娘安。”她令宮娥攙起她,屈膝間仍如當初“教習,我要謝你。”許讓望著她,她赤誠的目光裏,不染纖塵。“充容,奴當不起。”

徐襄宜頷首間遣退了身側的宮娥,按常日家人子拜教習的禮數,沈穩老成的行了最後一次禮“尚儀當不起充容之禮,但教習當的起徐襄宜的禮。”許讓眸中隱現淚珠,感慨一聲“這一路,你走的難啊。是奴之錯,奴沒有教好你…”

徐襄宜搖頭“教習所授,無一不精。教習以後還會授更多的家人子禮數,我只願自己不是最拙劣的一個。”許讓反淚為笑“奴不敢這樣想,您亦是明慧之人,各人原有各人的慧穎所在,不可一概而論。奴責過您,辱過您,但您卻救過奴,護過奴,奴原不知,您是這樣好的人。”徐襄宜垂首微有一毫的笑“教習的恩源責自辱,我不過是償恩而已。”說罷她扶著阿裕遠去。教習望著她的背影映於早秋的第一縷旭陽之下,身側跟隨多年的掌儀說“尚儀女官,奴沒有想過,這樣一個人,會得含元那樣的恩。”教習側首看了看她,半搖首半說“尹掌儀啊,我們都看錯她了。她的前程…原不是你我可評量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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