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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病樹前頭萬木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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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攬著她半晌,直至她於他懷中入睡。他方出去遣宮娥入內,放輕手腳的替她更換褻衣褻褲。當他見到她浸血的白稠褲時,心中不禁揪痛。為首的禦前宮娥示意兩人將她扶起去換床褥,他示意宮娥退下,將她輕輕的打橫抱起,一手攬著她的背脊,一手護著她的腿彎。她安謐的睡著,素來柔和的面龐上滿是傷痕。他順著視線去睹她的手,那日受罰的左手上,還有一處深紅的印跡,將人輕輕的放躺下後,他出去問跪在外室的阿裕“她手上的傷,是怎麽弄的?”

阿裕帶著幾分哭意“那是修容娘娘的宮娥踩的,可憐才人剛受過傷,手才有些養好的模樣,她便這般糟踐。”今上覆問“朕再詢你一次,她究竟是因錯受懲戒的,還是鄭氏尋滋生事?”阿裕聞言仰首說“陛下,奴絕無虛言,修容一見才人,反手就是一掌,才人甘受其辱下拜請罪,誰知修容不依不饒,一連掌摑六個耳光,後還讓她的宮娥代勞。才人勢弱,修容仗著母家與恩寵本就多有為難,那前日才人受罰,後手腫的不行,還發了高熱,奴去尚藥局和太醫院,竟無一人肯來看診,若非那日穎修容撩下話說,我家才人是卑賤之軀不堪醫治,他們又怎會如此啊?”

她說到卑賤二字時,他的眉心一跳。自他理政以來,禁談上下出身,主張“有才必用”,且周、林和賢妃都是出身不錯的,他便一直不曾告誡賢妃,誰知今日竟有人以此為由惹出這等事端,他命禦前宮娥扶阿裕起來,退了兩步後問“怎麽?她…不是嫡女嗎?”他明白本朝的嫡庶分明,便如賢妃,亦是謹守著他嫡庶的規矩,從不敢於含元侍寢時多留一刻,皆是侍寢後皆下拜叩謝恩典後便迅而離去的。阿裕聞言回說“不,才人是原配嫡女,她是嫡女出身的,但夫人當年逢難產,過世的早,後來大人又續娶了一妻一妾,那兩位夫人皆產下了男孩,是以大人對她們更看重。還有…”她覷了覷今上的神色,今上見她如此續寬慰道“你說吧,暢所欲言,朕不怪罪。”

他對宮娥是很嚴苛的,主仆的規矩定的很嚴。所以他禦前的宮娥,都是如教習一樣謹慎守矩的人。阿裕聞言,確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她躊躇須臾後說“才人是夫人的第二子,夫人的第一個孩子,亦是喝送子的湯藥沒的,那時夫人因驚悸見了大紅,醫者說,如要保夫人安好,必得舍了孩子。以是今日,若才人說了什麽冒犯的話,請您看在她喪子之痛的份上,容後再懲。”

這時今上覺得,有其主必有其仆這句話,是天下至理。這看似聰穎的宮娥,說了這樣一番肺腑之言,讓他知曉她的來處如何不堪,其果卻並不是求自己好好待她,而只是求他莫因她今日失態失言而作出懲處。或換言之,她們皆是質樸之人,看這紛繁蕪雜的世間,用的是一雙無暇的眼。能容下這世間的汙穢與純色,且能將純色作為自身的底色,將稀罕的一分善意給予她人。就像她說的那句“妾有錯。”

想為他開解寬心一樣,她是對世間懷有善意之人,盡管世間予她以傷懷。他睹阿裕後感慨說“他父親待她應當不大好吧…”阿裕蹙了蹙眉頭,未當成一句慨嘆,而是正兒八經的回說“並不是不大好,而是極不好。大人常無事懲處才人,無論才人辯駁於否,都照罰不誤,有時才人為自己分說,大人還會罰的更重。”

他點了點首,阿裕自顧自的呢喃“奴記得,有次繼夫人無事尋釁,非說才人沾染了外男,身子不幹凈,帶了如數侍女來,一來便撕扯才人的衣裳,屆時大人早聽聞了我們那處的聲響,卻置若罔聞…”她悠悠嘆一口氣“奴雖自小侍奉人,但自幼亦是受過父母疼愛的,奴以為高門大戶中皆是父慈子孝,卻不想實情如此。”

他忽地幼時在話本上看見的一句話。若君視我疇昔年,則必諒我如今顏。他不知她的過去,作為帝王,他的嬪禦的過去他本不必知解半分,可今日他竟由著這宮娥說了這許多,還絲毫不覺煩亂。他覆點首示意說“今日之事,不要再同旁人提起,於她亦然。”阿裕拜下說“奴明白。”

他歸正殿時,穎修容於外已跪了整三個時辰,哭啞了原本泠泠的嗓子,如今只得叩首一口一個請罪,他示意內貴人將她帶進來,見她亦僅著中衣去簪錦請罪。她不是本朝之人,姿色姣好確亦是真的。此刻她不住垂淚,剔透的淚珠尤掛在眼邊,說不出的令人感憐。可她這般模樣,卻愈發的惹他厭惡,因為看到這樣的孱弱,畏懼,他會不由得的想起另一個人—那個如今躺於寢殿裏,與他一同為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悲傷的女人。

賢妃見他靜默,只好試探性的開口“陛下您看,穎修容跪了這許久了,您欲如何處置?”他未答,只是反詰道“賢妃,你便是這樣治理宮掖的?”賢妃聞言立即下拜請罪,殿內嬪禦以之為長,是以她一跪,眾嬪禦亦同隨其下拜“妾有錯,請陛下重責,妾絕無怨言。”是時連穎修容的抽泣之聲都漸漸的消沒,今上覆問“周氏,朕聽聞你與她於暗香疏影同閣而居,彼時情誼深厚不同於其餘家人子,怎的得冊後一次亦不見你往錦官林翠走動?”

他的話點於每個人的心尖上,振聾發聵的同時,欲剜最深的一刀。周鈴聞言亦靜默無聲,只是深深稽首下去,他又問“吳氏,朕聽聞你嘗於月前有言,說她承不住進幸的辛勞,可有此事啊?”

吳芬聽了這話,已然頭腦昏聵,不知秋後算賬竟還有這般算的,更意外今上竟為那蠢笨之人來訓斥她們。待了片刻後,一個茶盞正正好好的砸在她叩首的手上,濺的她一手的茶水,她卻一動也不敢動,“是還是不是啊?”這一聲問出,吳芬再不敢不答,連連叩首謝罪“妾出言不慎,妾知錯,妾有罪,請陛下懲戒。”

接下去他接說“林氏,你看著是個沈穩的,朕卻沒瞧出你原是個劍戟森森之人啊。是你遣宮娥去給鄭氏回的話,說她屢次語出不敬的罷?你編的一手好說辭,有這樣的好本事,作嬪禦屈才了,朕看你當去作那錄戲文之人!”

他的話頭又重繞一合,“賢妃,她柔善,你便任她為人欺淩,你縱著她們折辱她,默許鄭氏多次羞辱她,若要論你之罪,你論罪當誅。”眾人皆伏首緘默,他睨著殿中下拜的宮娥與嬪禦,這一刻只想將一概人等都誅滅,但為帝王,他不可縱意而為。宮娥奉上新的茶盞,他揭蓋呷了半盞後,勉力壓了壓慍怒,“你們的,罪不急,朕會徐徐的論。但今日有一人的罪,朕卻定要過問明晰。”

五人無一回話,只等他道出下一句後,五人俱是驚駭“才人徐氏,有何罪?”他停了一盞茶的功夫,五人還是如初模樣,個個紋絲不動的下拜,一聲不吭。這行止與她真是一個模子,看來還真似是一個教習導引的。他見她們不言輕笑說“怎麽,還要朕請你們講嗎?賢妃,你既擔著這主事名號,你先言,徐氏有何罪過引你如此?”賢妃稍擡首,見他正睨著茶盞出神,雙手交疊加額一拜“妾私以為,徐才人並無錯失。”剩餘的幾位見她如此,亦一同回說“徐才人並無過失。”

他“哦”了一聲,又審謹的問穎修“鄭氏,你方才哭喊說,是她沖撞於你,你方懲治於她。朕欲知曉,她沖撞你,是如何沖撞的?是行止沖撞還是言語沖撞?”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折了穎修容的心,她原以為他會因失子而慍怒非常,卻不料他仍這般持靜的過問是非。

怎麽沖撞的,這宮掖裏頭懲戒人的由頭多得是,欲要懲戒一個不得勢的嬪禦,有千萬種由頭。然他今日卻偏生要過問這由頭,阿懷見她不答,以為她是因懼怕而不答,於是膝行向前回說“是言語沖撞,徐才人屢次出言不敬,修容娘娘無法,才略施小懲。”

他見是她上前容色平常“她都說了什麽?朕亦想聽聽。”阿懷受他如此過問,亦是驚慌,勉存了兩分鎮定“汙言穢語,豈敢有汙聖聽。”他又說“誰亦不會無緣故的頂撞上位,朕覺奇怪,鄭氏究竟行狀如何,才能令這闔宮極怯懦的嬪禦亦出言不敬?”阿懷聞言立即思出一個回護的說辭“修容娘娘舉止端方,徐才人是妒忌修容娘娘深蒙恩典,份位又高,才出言不敬的。”

此刻賢妃於心間暗暗想,這番話如是說周鈴,她興許還能信兩分。可如言那位怯懦寡言的徐才人,便是她亦是半分不會信的,今上詢這些,只是為著論罪時,將徐氏原本清白的名聲坐實下來。如此小意呵護之思,好生令人欣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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