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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曾是驚鴻照影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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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如何答,只是沈默,換言之,他是怕答不好,也更害怕有那一日的來到。他良久不語,是她先朝後退了幾步,兀自屈了屈膝卻步說“是妾冒犯陛下,但這話,的確是妾心中一直想問的,妾昔日懼怕失心不敢言,可怯懦不能換一世的安謐。”她望了望他“若你在意,這便是萬丈深淵,若你不在意,這不過一縷微塵。”

他默然的目送她的背影,卻始終找不到那個答案。她的父親手握兵權,且聲望極高。他不敢想,若真有那麽一天,他要於祖宗之基業和她之間作怎樣的抉擇。他是不願抉擇的,他更貪心,貪心的想同時守護著她與山河,然而今日她這樣道出這殘忍的非此即彼時,他竟徒有猶豫躊躇。剛剛有一點轉好跡象的今上與貴妃,又恢覆如初的淡漠和疏離。他不再往貴妃那裏去,她亦再未來過紫宸殿。一個月後他於宮道上偶然與她相遇,她只是恭謹的行禮,覆又恭謹退去,恍若素昧平生之人。

再過半月,他終於有了尋她的契機。處置豫淑儀的時機已到,他以擁兵自重,割據一方等十數罪名論罪豫淑儀之父,終收回了西北兵權。前朝的風浪自會引起宮掖的動向,外命婦與嬪禦又齊求見於紫宸,請今上對豫淑儀犯上不敬,藐視宮規等如數罪名作出懲處,旨意下的極快,好似是早便擬好的一樣。今上毫不猶豫的賜她一死,並令宮人提前將她的左手砍下。這緣由,六宮皆明。只因當時她以左手掌摑了貴妃季氏,陛下這般行止,是要她以血的代價償還貴妃。

可從始至終,貴妃沒有對此作出一分的回應,從論罪到懲處,她本是最該幹預之人,可她卻沒有碰觸半分。對於今上的雷霆手段,她不謝恩亦不阻攔,猶如一個事不關己的局外人。然而這般無作為的行止令六宮生疑,在一日宮宴上,終於有膽大的嬪禦提出,貴妃這般已不足掌權之人。更令眾人意外的是,慧貴妃季氏竟起身向今上拜下,並從容的回說“妾無德無行,忝列貴妃之位,願自交宮權,自此長伴青燈古佛。”那一日,每個人都記得清清楚楚。今上聞言後,沒有回話,只是忽地掀翻了面前呈膳的寬案。沒有人知曉他當時心中所想,亦不知他會如何處置貴妃。

就這樣無聲無息的過了兩個月,整整兩個月,今上不曾再入後宮,開始專心政事。貴妃依舊不理宮務,將宮務一概交給了莊婕妤處置,有一日莊婕妤問她“姐姐,你和陛下之間究竟是怎麽了?”貴妃不答,只是過了許久回問道“你說,我會是第二個豫淑儀嗎?”莊婕妤聞言一驚,覆問“姐姐為何會這樣想?她家中擁兵自重意圖生亂,她自己更是囂張跋扈,姐姐的季家一向和緩沈穩,您又是端方賢淑的,這與她有什麽幹系?”貴妃搖了搖頭“終究都是逃不過的,陛下要受京畿的兵權,父親若不肯放手,我便會成為第二個豫淑儀。若是屆時他要問我的罪,我只盼那日我的罪比豫淑儀少些。”莊婕妤扣住她的手腕“姐姐是因為這個才放手不理一概事宜的?那姐姐未免太杞人憂天了。”

貴妃睨了睨她,帶了兩分笑說“你不知道陛下之心,他是有盼天下河清海晏之向的人,踐祚後將他父原本十分繁亂的朝政打理的錯落有秩,且他擅於用人,他所扶持之人,如今皆身擔要職。這天下最重的,一是文官清流,二是兵權在手。陛下已剪裁了冗雜的文官,下一步或許就到我季家了。”莊婕妤不大明白朝局是非,只是嘆口氣說“姐姐不要擔憂,季家並無錯失,陛下不是無理取鬧之人。”

貴妃聞言輕笑“你是質樸之人,從不知這世上的過錯與謬處,有些本不是自己犯下的,有些錯失原不是我的,可若萬人皆說那是我的錯失,那不是亦是。今日冠於淑儀之父的罪名,或許哪一日便是父親的罪名。可我不想成為第二個她,就算要死,我亦要清清白白的死。”

莊婕妤還欲再勸,然見她已有疲意,只好告退了。紫宸殿裏兩個月以來的氣氛十分壓抑,宮人們拿出了十二分的謹慎小心,唯恐大意之下惹來聖怒。有位內貴人上前一揖說“陛下,季夫人請見。”今上聞言擡首“季夫人?”覆哂說“她竟連妃號都不要了,就這般不耐做朕的嬪禦嗎?”內貴人誠惶誠恐的回說“陛下,是貴妃娘娘之母,季夫人。”他聞言有一瞬的訝異,因對於這位岳母的印象還於當年他與貴妃成婚之時,岳母與貴妃一樣,是溫和端莊之人,對於他並無任何教誨,只是讓他好生相待自己的妻子。

他起身,吩咐人將季夫人引去側殿,他去時見季夫人著外命婦大妝,先作一揖“岳母大人。”季夫人聞言起身,向他叩拜時卻被他穩穩扶住“岳母折煞小婿了,您的禮我受不起。”季夫人聞言亦不再行,只是順著他的意落座,覆說“攸寧之事我聽說了。她事事聰穎,受得起你誥封的慧字,可惟有這一件事很是糊塗。但陛下,請諒解她的關心則亂,她是目睹了豫淑儀之事的慘狀,她有些怕。”

今上聞言有些驚異,緩了一會方回說“岳母大人如何知曉?”季夫人溫和的笑了“我的女兒,我自是明白的。我不僅明白她的無作為,我還明白她夾在陛下與季家之間的兩難與委屈。季家世代盡忠於帝王,並無任何謀逆之心。我知陛下在擔憂什麽,是呀,世代效忠是真,然卻從沒有問過,您還要不要季家為您效忠。這是我們的疏忽,大人只知拼血死戰,卻不知您不欲他受領兵征戰之苦,我們不曾體諒您的心意,這是我們的過失。”

今上看著面前與自己妻子六七分相似的容貌,一時間說不出一句話來。季夫人見他並無打斷之意,便續說“我只有這一個女兒,比起三個男孩子,我四子中,最喜歡這個長女。她很有我少年時的模樣,她懂的很多,她知自己的責任,她有擔當,她聰穎,她經一點便會透亮。是以她從小到大,我沒有為她謀劃操勞過,她亦是事事聽從我們的吩咐與教導,從無違逆。直到她,遇見了你。”

他雙肩一抖,不知所以“此話怎講?”季夫人見他這樣反應,端起茶盞來微抿了一口“清醒慧明之人,不囿於情意。可自從她遇見你,常會辦些糊塗事。從她提出非你不嫁,到她於你母親之前含冤受辱卻不言,我便知道,我的女兒已然對你死心塌地。”他蹙眉問“母親為難阿寧之事,竟是實情?”

季夫人輕點了點首“是,我一直以為陛下會自行發現的,阿寧膝上有一點舊傷,是一世無法除卻的,這是她畢生的遺憾,可陛下,請不要忘懷,那些傷痛,是她為你受的。我知曉有傷疤的嬪禦是不得進幸的,但她…我季家將手心捧出的女兒送至你的面前,本以她會是你手心至寶,卻不想你將她摔的粉碎。我嬌養十五年的女兒,連穿針時紮破了手指,我心都會疼一疼的,那日卻被昭容罰跪在雪地裏,聽說回來時只說了一句“萬不要告知殿下。”便昏厥了過去,大病一場。其實今日我來是亦想鬥膽問一句,我如碎瓊亂玉一般金貴的女兒,怎麽就成了她滅自身火氣的器物?她若於季家有恨有怨,認為是我季家硬逼著你娶了攸寧,就該沖著我張瑜禾和季琰來,她如此為難攸寧,又是什麽意思?”

今上不知當說些什麽,剛要開口的話,又咽了回去。季夫人自長袖中取出一疊厚厚的信箋“於你征戰西域之時,你的家眷留於帝都作為質子。這些信箋是攸寧親筆,至於為何沒有寄到你手中,這個中緣由,你便只能過問你的母親了。她遣人攔下了每一封信,前些日子這信才到了我手中。我只拆開了一封看,當場便潸然淚下。陛下,世家之人雖各有各的謀圖,但不能一概而論。當年這姻緣是攸寧拼死求來的,季大人原本是欲她嫁與更有希冀成為太子的皇子,因她說要嫁你,若不是我攔著,差點要鞭笞她。當年你與她的邂逅不是她的謀劃,當真只是一場偶然。如陛下還是不信這話,我沒有法子自證。但情分是不可耽擱的,欲一個女子死心,是很簡單的,莫說一年兩年,一個月兩個月就可以做到。”

他擱在案上的手猛一抖,季夫人自然察覺,換了和緩的口氣“有些事彌補是來得及的。當年她錯以為你心愛之人是李疏,自己嫁與你,是奪了她的正妻位,後你冊後之時,她才主動推拒。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明眼人皆是明白你的心意的,如李疏當真為陛下心頭之好,便不會過早的去世,還葬入了旁人的冢內。”

他聞言有些震驚,覆詢說“岳母如何得知此事?這事…是陰私中去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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