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道是無晴還有晴1

關燈
他終究是驚了。驚於面前怯懦如斯之人說出這般的話語。她的手握緊了手中的茶盞“還有,我一直明白自己在您心中的份量,從不是似宮娥們所傳的那樣,您的心裏,除了姐姐,從來皆容不下旁人,這麽多的歲月,那樣多的姣好容顏,一個皆入不了你心中。因此您傳寢,令嬪禦進幸,從來都是為令姐姐不落一個汙名,可是那些看似恩寵雨露豐厚之人,卻從來沒有得到您的半刻溫熱。”

他聽此語亦端了茶盞來,搖了一搖,待茶沫沈了沈方飲“這些事你是如何知曉?”她撫著盞上的花紋說“妾自幼長於江南,又作了這些年的唱姬,守身如玉,能辨誰是處子之身,誰不是,是以我亦知,您的心上人與您如今還無敦倫之好。”他聞言哂“說下去。”她覆深深吸了口氣“接下去的話,您或許不信,但我可以對天起誓,這些話沒有半分虛假。”她闔眸“姐姐之所以推辭了後位,是因為…當年有人告訴她,您已有心上人。正室之位應留給您心頭好來作,夫妻情篤並非是位分能定的。”

他的眸光轉冷,掃過她時,見她目光平靜,然她的確體虛,說了這會的話便已半倚著盞了“當年內外皆言昭容娘娘以季氏這個兒媳為傲,其實…昭容娘娘待姐姐並不好,您還記得有日姐姐於宮中一直留到子夜才回府嗎,回來時她的臉色煞白,後來還染了極重的風寒,幸有您在旁衣不解帶的照料,她才轉好。那時剛降了冬日第一場雪,姐姐受昭容娘娘責罰,僅著單薄中衣跪於雪地裏三個時辰,差一點就…熬不過來了。可姐姐不願因此事令您與昭容娘娘有了嫌隙,所以她瞞下了所有人,便連她的家人都以為,她只是陪著昭容娘娘於宮裏讀佛理而已。”

他的手攥成拳,她絲毫不以為意“她的膝蓋因此落下了病,時而到冬日,會有些酸疼。姐姐是冰雪金玉堆砌的人,雪地裏三個時辰,便連做慣繁瑣事的下人都可能會熬不住,可她為著你,都忍下了…”她偏眼看他“陛下還記得,那時發生了什麽?”

他仔細的回想昔年,還未有答覆她便已說“陛下與姐姐成婚了五年,您或許覺得自己很明白姐姐,待她亦很好,這些年一直呵護備至。但您為她防的,只是明槍,那些暗地裏射來的矢,都是姐姐為您擋下的。”說罷她將手中茶飲盡,又自續斟一盞“那年,是因為季家因吏部選官之事與您有了分歧,最後還是您妥協了,可昭容娘娘卻以姐姐進讒言為由,重罰於她…”

她輕笑了兩聲“其實豈止是姐姐,便是我亦領教過她的厲害,這些年我規避如此,有時亦要受到她的迫害,我身子孱弱如此,這其中亦有娘娘的功勞。不僅如此,您這位賢良淑德的母親,對於她瞧不上眼的嬪禦,尤其是姐姐,每次侍寢後都要賜下避子湯,她還曾經逼迫姐姐飲寒涼之藥,唯恐姐姐有孕,只可惜姐姐抵死不從,以簪抵喉,這事最後才作罷。陛下,這件事您或許真不該瞞她,您瞧,娘娘這樣用心良苦,如是知道一切奮力都付諸東流甚至多此一舉,會不會很懊惱呀?”

他的手握緊,最終失力。看著她的眼神中,滿是不可置信。“怎麽可能…”瑾美人無力的以手加額“當年,是她奪了我的孩子,還傳了流言,說是姐姐妒忌…您這位母親,身為嬪禦時,當年的皇後禦下極嚴,妾室們畏懼,敬之如圭臬。但卻在您踐祚後,有覺自己終於翻身,只敢把所有屈辱與不甘,都宣洩到無辜的姐姐身上,她可真是您敬愛如神明的好母親啊…我如今已是將死之人,如今終於也無懼什麽了,我只盼自己死後,能將她一同帶走,讓她離姐姐千萬裏遠,再不能傷她一分。如此,即便是要我下十八層地獄,我亦甘之如飴,不悔無憾。”

他以手遮面,一時緘默。她此刻氣已不足,但一想到貴妃,又用力起身“當年您欲冊後之時,她又召姐姐入宮,與當年姐姐聘您說了一樣的話。”她言辭更加激烈,青筋亦起“她與姐姐說,您前已有心頭好,因此她決不許姐姐登後位,更不許季家於您有任何掣肘,如有一分,她必要姐姐拿十倍的代價來償!那時我躲在暗處,聽得清清楚楚。過了那天,翌日姐姐便親往您處,推辭了後位,其中緣由不言自明!她為您生養血緣上之母,但她行徑,不配為母,甚至不配長輩二字。您所恩之人,她皆嫉恨萬分,陛下,我有一疑,她真的是您的生身母親嗎?這天下的母親,或貴重或卑微,但舐犢之情確是半分無異的。但您的母親,她將所有真意都褫奪了之後,您就真的只有那孤寒的萬乘之位了。”

他終於回話說“這些…我為何半分不知…”她冷笑“您當然不知,她下了這樣的苦功成心瞞著您,她握著所有人的七寸,她自以為一切天衣無縫,姐姐為著情分不會道破,而我和那些貌似恩寵優渥的嬪禦為了自己的將來亦不會道破,可她卻萬萬沒想到,她如要迫人如絕境,絕境之中,必生孤勇。這些年姐姐為我擋下的所有責罰,我都一一記著。”

她指了指旁邊的一個黑漆箱“今日與您所說,只不過是微末而已,她歷經的苦楚磨難,是您所不知的。您自承東宮位,日日勞碌政事,那些日子您對她的關切又有幾分,您還記得嗎?”

她展靨而笑,雙手交握“可我都記得,姐姐對我所有所有的好,我都沒有忘記。我記得那時您的兄長誠親王與新貴之臣鬥毆,您難以抉擇,可後來誠親王卻親自上門致歉,這事得以完滿解決,並不是因為他良心覺醒,而是姐姐托閨中密友給王妃帶了話去,兩人閨中有過交集,算是交好,而誠親王與王妃之情向來是一段佳話,後來為了妻女,才上門致歉。”

她揉了揉頭上穴位,奮力讓自己保持清醒“還有那一年,東宮兩個官屬鬧的不可開交,一個是您的幼年玩伴,一個是您的伴讀,您又兩難。是貴妃給家中寫信,請她的胞弟從中規勸,第二日他二人便握手言和了,這樣的事…還有很多,如是毛舉細故,或許要同您說上一歲不止…可是陛下,妾沒有氣力再說了。”

他看著她,見她臉頰潮紅,一看就是病勢深沈“不知道您還記得表哥嗎?”他點頭“自然。他是為了救護我而死的,我會替他好生照顧你,我會遣禦醫來,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她搖搖頭,飲下茶水,飲的有些急嗆了幾聲,不禁喘的更急“不必了。我早已是個死人了,當年他過身,我便已同他一同過身了。這些年過的行屍走肉一般,若無姐姐,我早已隨他而去了。如今這般自生自滅,本就是最幹凈的死法。”

她說起“姐姐”,又是滿面笑意“我不知,這世上有如此溫暖之人,她會誠心誠意的待人好,不謀圖,不算計,而只是想平安的度日。我最初遇見她時,尤懷著表哥的子嗣,那時人人皆以為我腹中之子是你之子,對我皆無好臉色,唯有王妃待我如親姐妹般,關懷備至,時常過問我的冷暖。陛下,我是長於泥濘中的人,這一世不曾想過會與雲彩上的人有任何牽扯,但她紆尊降貴的來到泥濘之中,向我伸出了一只溫暖的手,我又如何能放棄呢。可我知曉,她待我好,有很大關系皆是因她覺我是您的心頭好,可我還是自欺欺人的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要緊的,只要姐姐待我好就夠了,我做什麽要計較這背後的因由呢。”

她闔眸,雙眼中含著的淚水隨之落下。肆意流淌於臉上“我自幼母親早逝,父親刻薄苛待,竟為自己過的更好,將我送往楚館作唱優。我以為這世上之人皆陰毒如此,但先有表哥,後有姐姐,她們皆是我一世摯愛之人。”她無聲輕嘆“她護了我一輩子,這一次便換我護著她吧…”他見她如此,替她蓋上一邊擱著的薄毯,便出了這處。方才之語,之於他是剜心之言,但他一時看著她,卻又覺著,這些話或許都是不假的。且一些怎麽皆想不清楚的事,忽地透徹起來。

他遣了兩個宮人,將那黑箱挪至紫宸殿去。自己望著這偌大宮廷,一時覺得無處可去。去哪裏呢,去找誰呢?他無顏面對攸寧,更不想與自己的親生母親對質,最後發現自己賢良溫柔的母親,竟是蛇蠍心腸之人。

正於近處漫無目的隨意走著,有宮人上前拜了拜,他認出那是他的母親,如今的太後宮裏人。那人言語恭謹“陛下,太後娘娘請您去長信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