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兩情若是長久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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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很慢,一邊走一邊扶她,亦比平常更謹慎了。到了那株合歡前,她方停住,看著合歡樹問“您不想讓旁人知道我有身孕,對嗎?”他替她攏一攏大氅“是怕心思不正的人知曉了,會施計害你。”她笑“可這世上心思不正的人太多了,就算是再謹慎小心的人,也會被他們誣栽陷害,最後一身汙名的死去。”

她話一出口,他便有異色,到後來他才笑著說“沒想到太子侍書的女兒,也會有這樣的見識。”她當然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也不退讓“您心中存著對高低貴賤的成見,認為卑賤之人說不出一句有見地的話,豈不正如市井小民說的那一句…犬口吐不出象牙來嗎?”

他聞言不語,只是說“你還想說什麽?”她沈然良久,緩而開口“自幼聽旁人把人生比成很多種物件,但長大了卻覺得,人生是一條溪流。兒時或許只是一道窪裏淺淺的積水,雙親與兄弟姐妹將他們的水渡給我們,成年了,我們與夫家成了共流的人,互相渡著水,誰幹涸了,另一條便滋潤以不令其幹涸,而年長後,又將水渡給自己的後輩,最後以微薄之力終入各自的河海,各自滋潤各自的泥土去了。”他默然,聽她接著說“所以高貴也罷,卑賤也罷,皆是要歸於塵泥的人,既然死後同歸,生前又何必互相為難嘲哂呢?”她見他不答,卻不料他問“朕想重新問你那個問題…”

“你是誰?”她的聲音仍如往日平和,絲毫不見恐慌“我是一條無名的溪流,希冀能以微薄之力與一條浩蕩的河同流,全了此生的執著。”他又附於她耳旁“你不姓衛,對嗎?”她垂著的羽睫撒下一片陰翳“我姓什麽,並不重要。一個名字固然能代表很多,代表她的昔年,代表她的來處,但代表不了她的今朝,更代表不了她的未來。”

他回味良久,開口說“起風了,回去吧,你的身子受不住寒風。”她望著眼前的合歡“明日能請您抽閑親自為我摘幾朵合歡嗎?”他詫異後點頭“今日亦可。”

她搖搖頭說“不了,您說了天寒,我的身子受不得寒。”他攬著她的肩緩緩走著,忽地聽她問“聽說您嘗於長洲住過三月,長洲的景色好看嗎?”長洲,當今陛下的逆鱗,若是旁人提起,或許早已沒命,但她提起,傅旬還是一如既往的回說“長洲很冷。”

她笑笑“您別蒙我,我也去過長洲,聽常住在那裏的人說,那裏四季如春,百花盛開,其實是個上佳的好地方。”他疑惑“你去過?”她頷首“是啊,那時是瞞著家裏去的,還未好好走走,就被家中逮了回去,還被禁了兩個月的足。”他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心也隨著悸動“那時,為何不來尋我?”她擺頭問“那時我與您素昧平生,為何要去尋您?就算是我當真去了,豫王府的門檻那樣高,也邁不過去的。”

說話間,已回了禎祥,有宮人服侍他們各自盥洗更衣,後他二人安安靜靜的躺在榻上。他說“你的生辰是什麽時候?”她仔細想了想衛行心的生辰,說“忘了。”

他笑“既然你忘了,那每年臘月初一就是你的生辰了。”臘月初一是姜汀舟的生辰,她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是時有時無的提起衛行心與姜汀舟的關系,但笑意與眼神間卻不見懷疑試探。可衛行心與姜汀舟是不同的兩個人啊,衛行心自小長於表姨家,受盡了冷眼,最後無法投湖自盡,而姜汀舟,可是姜家的掌上明珠呀。

她越發地想說出這個真相,以真實的身份在他身邊放心的度日,即便三年過去了,他或許忘記了曾經的承諾,但她真的很想質問他“你認不出我了嗎?”七哥哥,我們才不過三年未見呀!我是你的小舟呀!但她卻不能,她只能以衛行心的身份光明正大的伴於帝王的身側,任由他一遍又一遍的審知自己,意圖將眼前人與曾經人予以牽扯。

三個月後,她已有八個月的身孕,身子挪動困難,他時常來看時,她均是無聲的坐於窗前,讀一本書,亦或是什麽也不做。史禦醫說,她每日都會按時飲下三碗安胎藥,只是內裏郁結,不能受驚嚇或刺激。

其實自從她五個月時,他便想問她一句話,但因懼怕她因此受驚恐傷及自身,一直沒有問。那日他無聲落座於她對面,她莞爾說“下雪了。”

他答“今年的初雪。”她以手支額“瑞雪兆豐年,明年的收成會很好吧。”他說“是不是乏了?若是乏了,就去歇著。”她不語良久,須臾才說“明年這個時候,真希望可以去叢梅園賞花。”他說“好,明年這個時候,我陪你去。”她凝視他很久很久,開口說“就不知,我有沒有那個福氣了。”他說“別胡思亂想,這些書字小,你晚間看傷眼睛,還是少看些吧。”她擱下書“只是平日清閑,無事可做,不知該做些什麽,您不讓我讀書,不讓我刺繡,更不讓我出門…”

他莞爾說“這樣,明日我遣一位女史來,讓她為你讀書,這樣既不耗費心神,又能讓你高興,好不好?”她合眼“隨您吧。”他亦不再多話了,只見她無聲的倚在軟椅上睡著了,他無奈笑笑,將她打橫抱起送到榻上去。再出門時見於同和對他說“萬事俱備了。”他頷首“命人帶重兵把守好禎祥館,把史禦醫和兩個接生宮人都先傳過來,另外,讓那位夫人在側屋裏等著。”於同和自領其意,從善如流的去了。

因為這事這一夜格外的漫長,翌日有太後身邊的宮人至禎祥館,說“衛主子,太後娘娘請您過去,陛下也在。”那禦前宮娥將汀舟的路攔住“主子,且等奴才去禦前詢問,您再前去吧。”太後身側的宮娥於門外說“這次去,您一直執著的事便有解了,再者說,太後的勢力已如數被除去,您還擔憂什麽?”門應聲打開,只見汀舟端然立於門口,即將胎及九月,腹部高高隆起,但臉色尤還不錯。

她冷睇著太後宮人“既是如此,我並沒什麽不敢去的。”太後的宮人躬下身去“您請吧。”坐上暖轎的那一刻,身上忽地多出了暖意,如今天氣愈發冷了,傅旬很少讓她出門,有什麽都讓宮娥們代勞。至此處,是太後殿的側門,宮娥恭敬的引了她進去,隔了一層屏風,可依稀的見到前面的兩個身影,只聞太後緩緩開口“你昨日所為之事,我已皆知曉,也不想讓你再多說一句。只是我有一事想問,若你不如實回答,只怕我也難合眼了。”傅旬帶了兩份嘲諷問“您問。”

太後望著他,忽地笑出來“其實我知道,你心中之人是姜家幺女,那已死的姜汀舟,後來,你也早知衛氏是我布下的一顆棋子,卻為何遂了我的願,當真臨幸了她?”傅旬擡眼“她真的是衛行心嗎?這個時候您還不實話嗎?”太後的神色中多了驚詫“你以為…她是誰?”

傅旬的手輕點於臂枕上“太後此言差矣。她是誰,並不取決於誰的以為,她是誰,你我都心知肚明。”太後神色轉回原樣“你關了她幾個月,若是你知道,那你為何要這樣做?”傅旬頷首“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瞞不過朕的眼睛,您賜的避子湯,皆是朕替她領了。”

太後站起身“她有孕了?”傅旬神色多了兩分溫柔“是。”太後以手加額“你既知她是誰,她不滿十五歲,生子會如何你不知?你最好先想好,是保她,還是保你們的孩子。”傅旬回說“那便遂了您的願,賜她避子湯傷她的身嗎?是藥三分毒,這個道理,朕還是從母親身上學來的,太後當年對朕親母做下的事,如今還要加諸於朕心愛之人身上,太後是真當朕不敢殺你嗎!”

太後緩緩閉眼“我早該在你篡位那日,就該隨你父親去了,只是姜家…到底是你狠心啊…為了這大位一壁犧牲了姜家,還一壁裝樣子去丹陛下跪了一晚,你說,若是你的心上人知道姜家是因你被滅門,會怎麽想?”

他不待開口,就聽見啪的一聲,屏風後有一人影倒了下去。他心知被算計,但看到汀舟臉色蒼白時更是如此。他將她抱起來,只見她死死扯著他的袖子“太後說的,都是真的?”他抹去她急流的淚“當然不是真的,我怎麽可能那樣做,我當年急匆匆的趕回來便聽說姜家出事了,我怎麽可能去害你的親眷?”她猛哼一聲,他見她淺藍色的襦裙下,已見了血色。他將她抱起送向側殿,急吩咐道“去傳人來!鎖了正殿,不準她踏出半步!”

他死死握著她的手,說“你要撐住,一定要撐住。”她淚眼婆娑,用力開口說“什麽時候…”他問“什麽?”她的淚無力的滑落“你…什麽時候…知道是我?”他與她十指相扣“從第一次見你,我便知道,你就是我的小舟,我本想等著你敞開心扉那一日,親自告訴我,但小舟…小舟…”她笑說“七哥哥…我以為…你把小舟忘了,也是呀…七哥哥是守信之人,怎麽會…怎麽會。”外面湧進了更多的人,她的耳邊一切聲響都漸漸弱了下去,唯有陣痛來的最為真實,她看著兩個接生宮人對她一遍遍的說用力,她似乎渾身被抽空,最後眼前是他歡喜的面龐,便放開了手,昏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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