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疼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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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麽, 姜新染一看到顧若,心裏那些埋了一整天無處傾訴的委屈就像火山噴發一樣直往外冒,眼睛酸酸的, 眼淚像洩了堤似的從眼角往下淌。

好在她的臉上全是雨水,淚和雨混在一起,也就看不出來哭了。

“你來幹什麽?”姜新染吸了吸鼻子, 看到顧若後心裏又暖又澀, 開口卻是沒好氣。

顧若掏出一塊手帕, 擦幹姜新染臉上的水跡, “先跟我上樓換身幹衣服。”

“不用。”姜新染胳膊一扭, 從她掌心掙脫,“我和你沒關系, 別這麽拉拉扯扯的, 讓人看見誤會。”

又說:“你忙你的去吧,我要回宿舍了。”

顧若眉頭擰起來,抓緊她的胳膊,“就這麽回去?”

“不然呢?”

“會發燒。”

姜新染撇撇嘴, “發燒了也不關你的事。”

說著就要往雨裏沖。

被顧若一把帶住了腰。

姜新染心中警鈴大作,以為顧若又要做出當眾把她扛起來的事,大驚失色地叫喊:“顧若你又想幹什麽!”

她濕淋淋的碎發貼著頭皮,身上濕透了,還臟兮兮的, 怒目圓睜對著顧若,就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

“不換衣服,至少讓我送你回寢室。”

這次顧若收起了她的蠻不講理, 低著頭, 看進姜新染的眼睛裏, 好言相求,姿態放得很低,“我只送你回去,不做別的,真的。”她強調,又像自言自語地呢喃,“染染,我得看著你平安回去,要不我怎麽能安心呢。”

天已經黑透,雨很大,路燈昏黃,姜新染打著哆嗦,感覺自己的意識有點恍惚,要不怎麽會出現錯覺,顧若的臉色看起來比從前憔悴?

“染染,讓我送你回去吧,我會尊重你,不做你不願意的事。”

高高在上的人,垂下她的頭顱,用這種示弱的語氣,說著低微的話語,很難讓人不動惻隱之心。

姜新染本就是個心軟的人,想來她對顧若的怨恨,也只是六年前的不辭而別。嘗試過破鏡重圓,可惜始終心有芥蒂,做不成情侶。

那就算了,往前看,做不成情侶也不代表就成了仇人,不至於讓她這麽低聲下氣,連尊嚴都放下了似的。

“只送我回去?”姜新染試探著問。

“嗯。”

“不做別的?”

“我發誓!”

姜新染嘆道:“那就走吧,別站在雨裏,跟倆傻子似的,就是不感冒也被弄感冒了。”

顧若眼睛亮了起來。

顧若自己開的車仍是原來那一輛,簡約低調,不像她那輛商務賓利那樣招搖。

姜新染熟稔地坐上副駕駛,在車座邊的小置物箱裏摸了摸,拿出了一條餅幹,還是從前她親自放進去的。

“你又不愛吃餅幹,幹嘛不扔了?”姜新染撕開鋸齒口,捏了一塊放進嘴裏。

顧若沒說話,只管開車。

關於姜新染的東西,怎麽舍得扔,哪怕姜新染發給她的短信她都舍不得刪。

顧若拿了條幹毛毯給姜新染,“你把濕衣服脫了,披著這個,暖和點。”

“不用。”姜新染剛說完,忍不住捂著鼻子打了個大噴嚏。

她抽了張紙擦擦鼻子,仍堅持說不用。

顧若無法,只好調高空調的溫度,讓車廂裏盡量暖和一點。

下班高峰期,又下著暴雨,路面交通擁擠,姜新染坐在車裏,看著窗外的車輛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似的,顧若的車跟著前面一輛車,輪胎一米一米地往前挪。

雨點敲打在車窗上的聲音、發動機低速的嗡鳴,合成一首低沈寧靜的交響曲,姜新染歪著腦袋,昏昏欲睡。

“別睡。”

姜新染剛睡著,被顧若猛一下推醒。

“你有病啊?”姜新染一整天都氣不順,好不容易下班了,瞌睡上來,正要瞇一會兒,剛睡著呢,就被顧若驚醒,怒不可遏,也就口不擇言地罵了起來。

“你衣服濕透了,這麽睡容易生病。”顧若安撫她,“再堅持一會兒,就快到地方了。”

然而她口中的“就快”,指的是整整一個半小時。

等車子停在女生宿舍門口時,食堂早就關門了。

而且姜新染一路上被瞌睡蟲纏著,每次都是剛要睡著時被顧若弄醒,苦不堪言。

真不知顧若沈默寡言一個人,今天的話怎麽就這麽多,說不完似的,一會兒跟姜新染說外面的景觀燈真好看,一會兒又問姜新染過年有什麽安排。

顧若絞盡腦汁找話題,為的就是讓姜新染多說話,別睡感冒了。

她現在不能時刻在姜新染身邊,要真感冒了,連個給她倒杯水的人都沒有。

終於到了宿舍樓下,顧若停好車,姜新染解下安全帶,“我到了。”

“嗯。”

“謝謝你送我回來。”

“記得回去後先洗個熱水澡,然後熬碗姜湯喝。”

姜新染想起來,宿舍裏還真有生姜紅糖,還有一口偷偷藏起來的小電鍋,原是宿舍四人集資買的,方便生理期煮姜糖水喝。都是另外三人在用,姜新染沒有生理痛,這曾讓她們羨慕不已。

“我不會煮啊。”姜新染垂眼看著自己的手指,低聲說。

顧若側頭打量著姜新染,捉摸不透她話裏的意思。

“你吃晚飯了麽?”姜新染忽然問。

顧若眼睛動了下,張了張嘴,“沒。”

“我宿舍裏還囤了幾包泡面,你要不嫌棄,就一塊兒上來吃點再回去吧。”姜新染別扭地看向窗外,把後腦勺對著顧若,“三餐不規律,容易把胃餓壞了。”

顧若還能說什麽,她簡直求之不得。

於是顧若跟著姜新染一起上了女生宿舍五樓。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姜新染的宿舍,非常簡單的布局,四人間,上床下桌,面積不大,兩邊放了四張床後,中間只剩一條窄窄的過道可供通行。

“你一個人住?”進去之後,顧若問。

“還有三個舍友,不過她們都有地方去,基本不回來住。”

姜新染像陽臺走去,在雜物櫃裏翻翻找找,把那口已經很久沒用過的小電鍋給翻了出來,拿到洗手池裏去清洗。

“我來。”顧若接過她手中的鍋,催促她:“你快去洗澡換衣服。”

“行。”姜新染也沒拒絕,“泡面就在我書架上,你擡頭就看見了。”

姜新染拿著水卡進浴室洗澡,顧若在外面把鍋洗好了,盛水,插電,又去找姜新染書架上放的泡面。

視線粗粗掃過,也算了解了她的校園生活。

書桌左邊是衣櫃,用一個小鎖鎖起來,上方和右邊都塞滿了書,有專業課本,也有課外讀物。

姜新染好讀書,看的書很雜,高雅如詩詞話本、古典名著,世俗如各種青春小說、少女漫畫,不一而足。

書桌上還貼了許多的便利貼,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她工整有力的字跡,隨手摘抄的一個句子,或者是待辦提醒,五顏六色的便利貼,裝點起了她的生活。

顧若看得入神,突然瞧見一張便利貼上寫了自己的名字,她撕下來一看,笑了。

那上面的話簡單,卻又明了。

——顧若,你個王八蛋!!!

三個感嘆號,表達著貼紙主人的出離憤怒。

再一看時間,正是顧若給她發哭哭表情的第二天寫下的。

足以想象那個時候姜新染得有多恨顧若。

顧若忍俊不禁,被吸引著一張一張看那些貼紙。

姜新染洗頭洗澡,花了半個小時,出來時以為泡面已經煮好了,卻沒有聞到香味,她擦著頭發看看陽臺上那口鍋,好麽,水還是冰涼的。再一看顧若,正一手拿著泡面,一手撐在姜新染的書桌上,對著她的那些隨手記看得津津有味呢。

“不許看!”姜新染臉一紅,跑過去擋在書桌前,“你怎麽能隨便窺探別人的隱私?我讓你煮的泡面呢?我肚子都餓扁了你知不知道?”

“抱歉。”顧若眼中難掩笑意,生怕又惹惱了姜新染,忙去煮面。

泡面這種東西,永遠是聞起來比吃起來香,顧若剛把調料包加進水裏,香味就飄出來了,勾得姜新染直咽口水。

姜新染喜歡吃軟一點的泡面,所以顧若煮面的時間稍微延長了一點,最經典的紅燒牛肉面,煮好後連鍋端進宿舍裏,姜新染已經有點忍不住了。

“我只有一副碗筷,委屈你對鍋吃吧。”姜新染遞給顧若一雙沒用過的一次性筷子。

顧若沒什麽講究,欣然接受。

但是拿筷子的時候,眼睛一瞥,臉色突然沈了下來,“你受傷了?”

“嗯?”姜新染順著她一看。

原來是她換了身短袖睡裙,把胳膊肘和膝蓋給露了出來。

是她在雨裏摔跤留下的擦傷。

因為傷的位置正好在關節處,經常活動,不註意,本來都結痂了,等姜新染看時,又開始滲血了。

“沒什麽,已經好多了。”姜新染肚子餓,滿不在乎說了聲,從鍋裏夾了一碗泡面,呼嚕吃起來。

“有藥麽?”顧若問。

“在櫃子裏,你先吃飯,待會兒再拿。”

顧若放下筷子,蹲下,翻開書桌右邊的小櫃,果然有個小藥箱。

各種常用藥都有,雲南白藥、皮炎平、紅黴素軟膏……

顧若拿了管雲南白藥軟膏,擰開,蹲在姜新染腿邊。

“真沒這麽要緊,你先吃飯吧,餓肚子不難受麽?”姜新染把腿挪到一邊來。

又被顧若抱著,給拉了回來,“別動。”

姜新染沒法子,只好重新把膝蓋湊過去。

“你吃你的。”顧若手指沾了藥膏,慢慢地在她傷口上推開。

就像對待易碎的珍寶,動作很輕,不疼,反而有點癢。

姜新染沒在意,端著碗吃面條。

卻忽然感覺到小腿上滴了滴水。

冰冰涼涼的,順著腿往下流。

姜新染楞了,一度以為是錯覺。

她放下碗,趕忙擡起顧若的下巴。

只見她的眼圈紅得厲害,閃著水花,緊咬著牙根,臉頰肌肉不自然地抽動。

“你……你哭了?”姜新染內心大為震撼。

“疼麽?”顧若的聲音有些顫。

“不疼……嗨,就這點小傷,不至於,真不至於,你要明天看,說不準都愈合了……”

姜新染瞧她紅著的雙眼,心裏也不是滋味了起來,“顧若,你先吃飯吧,面都坨了。”

強硬如顧若的人,怎麽能為這麽一點小事哭呢?

受傷了哭鼻子,那是小朋友幹的事,姜新染五歲時就不這樣了。

但是顧若卻說:“我疼。”

她捂著自己的心口,“染染,我這裏疼得難受。”

我沒保護好你。

姜新染看著蹲在自己腿邊的顧若,她擡頭看著自己,痛苦地皺著眉,像個無助的小孩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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