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身世恨,同誰語

關燈
蘇母的床前,不知何時立著一個纖弱的身影,父親太忙了,忙得在宮裏無法抽身,只派了太醫前來問診。太醫看過之後,把脈之後說王妃只是急火攻心,稍稍休息便可。然而,雪兒立在母親的床前,卻感覺她們之間隔了三千尺的距離,遙遠到她淚眼朦朧無法看清。真相,以後她就會知道了吧。雪兒轉過身去,卻聽到母親熟悉的呼喚:“雪兒……”。雪兒心中一震,她實在無理由拒絕這個她叫了十幾年“娘親”的人,不能不否認,娘對自己的關愛遠勝於冰兒。以前,當娘臥病時,她總要冰兒隨侍在側,卻不要求雪兒為她做什麽。縱然如此,她也非常寵雪兒,無論有什麽好東西都先給雪兒。想到母親對她的好,雪兒默默轉過身,淚水早已流過面頰。蘇母看到她的樣子,心中已了然,看來該來的還是要來的。

“雪兒,下午你去了佛堂?”她小心地試探著,卻失望地看到雪兒點了點頭。她嘆了口氣:“那麽,你都聽到了吧。”雪兒低下頭,良久,從她的喉嚨裏發出“嗯” 的一聲,隨即,眼淚傾瀉而下。蘇母心疼地抱住雪兒,眼淚的不斷地滑落下來。十幾年了,她一直將雪兒視如己出,同天下每個母親一樣,她能感受到女兒的喜與悲,女兒的眼淚又怎能不讓她為之心痛。雪兒伏在母親的肩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啪下落,她好害怕聽到母親口中所謂的真相,她好怕母親開口告訴她。於是,她擡起頭:“娘,不管發生什麽事,我永遠是您的女兒,是您養育了十七年的女兒。娘,娘你不會不要女兒了吧?”

蘇母的淚早已縱橫:“雪兒,該是你知道的時候了。以前為了你,爹娘拼命的瞞著你的身世,而如今,天意註定,你應該知道了。”蘇母摸出手帕,擦幹了雪兒面頰上的淚,隨後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悠悠開口道:

“十八年前,這裏不是蘇府,而是太子少傅杜成杜大人的府邸。杜大人雖然出身望族,但為官清廉,深得民愛。他的膝下有一子一女,少爺叫杜如鉉,小姐叫杜如心。少爺和小姐都是人中龍鳳,少爺的柳絮劍和小姐的文采情曾為當時一絕。而我,是小姐身邊的心腹侍女,很小的時候就跟著她了。小姐一家對我都是很好的。在我十八歲那年,老爺做主收我為義女,將我許於新晉的進士——也就是我現在的相公。

後來,朝中出了太子黨案,據說太子賣國通敵,禁軍在搜查太子寢宮時發現了太子通敵的密令及幾個巫蠱娃娃,那些娃娃身上貼著當朝皇上及幾位王子的生辰八字,身上則被銀針密密麻麻地紮著。皇上開始還不相信,但看到那幾個娃娃後當即就火了,他下旨將太子廢黜並嚴令看守,而當晚,太子寢宮就莫名其妙的著了火,太子及家眷都被那把火燒死了。有人說,那是太子畏罪自殺。然而,陛下的憤怒卻並未隨著這把火熄滅,他開始對太子身邊的人進行清理。老爺是太子少傅,也算是太子的老師了,自然也未能幸免。他很快被罷官並被收押大牢,而我與相公因為與他的關系也受到了牽連,所幸天恩大赦,相公被貶到西平去做縣令,我也就隨行離開這是非之地了。臨別時,小姐剛從牢裏探監回來,我倆抱頭痛哭了一場,她囑咐我要保重,她說太子和老爺很快就要被平反了。當時,小姐是受了太子的聘即將嫁去做側妃的,結果……那幾天她哭的非常傷心。

一個月後,我在西平得到消息,說是老爺被赦免,但卻被貶為庶人,現正率家眷回祖籍。我正為老爺他們高興著,不想他們的車隊竟然在途中遭到埋伏,當時天正下著雪,雪化了之後只看到空空的車隊,車隊裏的人全都不見了。朝廷曾派人調查此案,但都不了了之。我哭了好久,每日都去佛堂請求佛祖保佑老爺少爺和小姐。我哭了一日又一日,原以為再也見不到小姐了,不想五個月後,她竟然挺著肚子來到西平見我。我驚駭之下把她藏了起來。她對我說,他們在途中中了埋伏,除了她以外,其他人全死了。而她,也被壞人侮辱,她說本來想追隨老爺而去的,但她始終不忍傷害肚子裏的寶寶,所以,她不遠千裏的前來找我,希望我能收留她。”蘇母說到這裏,不由得頓了頓,眼圈紅了起來。十八年了,十八年前的往事依然吞噬著她的心。此刻,蘇母的心中如萬水翻滾令她呼吸不得。

蘇母蹙眉之下捂住胸口,雪兒見勢急忙在母親的後背敲打起來。蘇母擺擺手:“不礙事的。”順了順氣後又繼續說道:“小姐在我這裏住了半年多,直至她臨盆。我看著你從她的身體裏出來,然而,由於小姐心結太重抑郁成疾,在生你的時候突然血崩,當時她要我們極力保住你。在生下你之後,由於出血過多,小姐她……她沒有挺過去。她臨別時給你取名雪兒,雪花的雪,不管你的父親是誰,在小姐的心裏,你永遠是她冰清玉潔的女兒。”說到這裏,蘇母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捂著臉哭了起來。而雪兒,也哭著抱住母親,原來,母愛竟然給了她那麽多,這些年,保護她的一直都是母愛啊。“娘,”雪兒啜泣著:“我好想看看我……我那個娘的樣子。”蘇母擡起頭,眼裏顫動著一絲光芒,顫聲道:“好,好。”

窗外,一輪彎彎的月亮掛在梢頭,因為見過了太多陰謀權勢生死別離,她不耐煩地把自己隱藏於厚厚的雲層中。屋裏正在啜泣的母女,大概誰都沒有想到,屋外有一抹淡淡的身影,在聽完她們的談話後,轉身向他處掠去。風吹過了,樹影重重,投下了糾纏相錯的影子,一時竟分不清那裏是樹,還是人。

雪兒攙扶著母親來到父親的書房,由於夜深了,書房附近沒有什麽人,也沒開什麽燈,黑色就像一張巨網,時刻準備吞噬它早已瞅緊的獵物。蘇母帶著雪兒,悄悄地推門進入這裏。隨即門吱呀了一聲,又被蘇母合上了。蘇母示意雪兒跟著自己,在穿過了書房大廳後,她們來到了一個用卷簾蓋住的房間,裏面的墻壁上靠著黑黑的書架子,架子上羅列著厚厚的書。蘇母走到其中的一個架子前,在一本書附近的墻上按了一下,那書架向後松了一下,一抹光亮透了出來。蘇母用力推開墻壁,進入到裏面的房間,隨後轉頭示意雪兒跟進,當她們進入後,墻壁在不知不覺中合上了。

屋裏是沒有光的,蘇母從衣服裏掏出一火褶子,輕輕地點在了入口的火把上。剎那間,整個石室就被照亮了。雪兒仔細端詳著這間石室,看到她的對面也有一個書架子,但那早已上面布滿了灰塵與蛛網。架子前面有一木桌,桌子旁設有一把木椅。而在木椅的右側,有一盛放書畫的大瓷瓶,瓶裏的書畫紙頁已經泛黃,看樣子好像很久沒有人動過這裏了。而椅子的左邊則有幾個木頭箱子,上面沒有落鎖,估計裏面也沒什麽東西。蘇母此時已經走到了瓷瓶邊,她抽出了其中的一張畫,在書桌前將其打開。隨著畫卷的伸展,雪兒清楚的看到了畫裏人的模樣:一個女子,坐在草地上,她的懷裏正抱著一只不安的小兔。少女眉清目秀,一雙眼睛璨若星辰河漢,即便在畫裏也能感受她的眸子之美。更讓雪兒動容的是,少女的眸子裏露出一股溫柔的善意,仿佛把人的心都融化了。這個女子,就是自己夢中多次出現的少女,畫中的場景,也曾在她的夢中出現過。這個女子,就是她的生身母親嗎?

“娘,”雪兒囈語道,擡起頭看向蘇母:“娘,我可否把這幅畫帶走?”蘇母微笑著頷首:“當然可以,這本來就是你娘的。只是,娘不想看你再卷入皇家的事情,答應娘,離開這裏,不要再介入皇室的紛爭。”雪兒收起了畫卷,將它小心地捧在懷裏,望向母親說道:“娘,我……我想明天回西平。”

屋子內,一個男人正坐著,而他的眼裏卻早已波濤翻滾。“你說的是真的,”他低聲問向下頭跪著的影子,聲音裏竟然有了一絲顫動。“這是定遠王妃親口說的,小的不敢說謊。”下面的人如是回答。那人隱住了眼裏的繼續波動,沈聲道:“下去吧,繼續監視蘇府。今晚的事情,不許對任何人提起。”待下人走後,他的手緊緊握住,指關節泛白:“這就是你離開我的原因嗎?”

雪兒再一次坐上了馬車,只是,這一次陪伴她的是鏡兒而不是秀雲。母親本來還想派些侍衛的,但被雪兒回絕了。雪兒啊,終究還是無法對上次的事件釋懷。一路上,雪兒低著頭一言不發,想不到自己的身世竟是如此。生而未見的父親,死不瞑目的母親,也許娘是對的,離開了這塊是非之地,縱然生活會平淡無味,也好過生活在血雨腥風中。“雪兒姐姐,”鏡兒不知所措地開口:“我們這是要去哪兒?”雪兒從沈思中回過頭:“去西平,還有幾天我們就會到西平了。”鏡兒杏目圓瞪, “西平,”她楞楞地念著這個名字,不自覺間吐出兩個字:“好遠。”雪兒瞥了她一眼,笑著說道:“是,很遠。以後,你就叫我姐姐吧,在家鄉,只有雪兒沒有郡主。前面兩個字我實在覺得別扭。”

一路上,雪兒都低頭不語,原以為這次旅途會像前兩次那樣令她終身難忘,但當她和鏡兒踏上西平的土地時,那久違的鄉音,那遙遠的熟悉襲來,這一路,平靜地讓她不敢相信。西平,處於天朝與南詔想交接之地,只是兩國之間隔了一座大山——鵲橋山,傳說牛郎織女每到七夕就會踏著鵲橋在那山的山頂相會,故得此美名。從那座山上翻下來,就能直達西平。而那座山下,一直都有天朝的軍隊設防,只要不出意外,西平就是平安的。西平,願你永遠平安祥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