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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晚安[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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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晚安[星星]

隋經理暫時沒空。

隋經理不想在龜速行駛的車上配合淮總走流程。

薄如蟬翼的塑封光潔透明, 拿在手裏挺讓人擔心印上指紋的。隋然找出包裏的文件夾,為“申請報告”添一層硬殼保護。

收進背包前,她想了想, 幹脆給筆電挪了窩,騰出最裏側的空間,妥帖放好。

窸窸窣窣做完一切,把包平放在腿上, 隋然聽到耳旁一聲笑。扭頭看過去, 淮安已經收了笑,對著手機屏幕戳戳點點,儼然無事發生。

淮總控制表情的水平當屬友圈魁首,談判桌上絕對所向披靡獨孤求敗。

你不知道她的關註點在哪裏,但你知道如果出現破綻, 一定會被對方第一時間察覺,並伺機利用。

隋然確信淮總在笑她。

回程路太短, 短到隋然沒猜出淮總為什麽發笑, 車已進了地庫。

淮安從她腿上拿過包,開門前探過身跟司機說:“辛苦劉師傅, 明天早上晚點來沒關系的。”

司機師傅響亮地應:“好嘞。”

“小香老板和馮老認識嗎?”進電梯時, 隋然問。

“你是指哪種認識?”淮安沒有正面回答。

換別的人,隋然會覺得這種問答方式簡直沒事找樂子——人心隔肚皮, 腦波不同頻,自以為一目了然的事情在別人眼中往往是另一重山水。闡明所需所求的交流最有效率, 可惜很多人不懂。

淮安這裏隋然倒是習慣了。

有時, 問題同樣是答案,她總能很快接收到淮安的潛臺詞。

不用刻意琢磨,順著不算答案的回答, 隋然問:“你的意思是:馮老認識小香老板,但是小香老板不一定認識馮老?或者說,兩個人認識的程度不一樣?”

去一家餐館次數多了,老板和食客臉熟,路上碰到互相打招呼是認識;知曉彼此姓名、住址,逢年過節發條信息是認識;明明了解對方生日、生長經歷,喜歡什麽討厭什麽,明裏暗裏註意或遷就但不欲本人知曉,旁人問起有關此人的喜好,面上輕描淡寫:“哦,好像是……”,也算認識。

淮安頷首。

其實不難猜。

馮老顯然對小香老板有著不知從何而起的關照,但又是隱秘的——她同意隋然登門,條件是“少去找小香”。

是小香老板告訴馮老最近有兩個奇怪的人經常去店裏,還是馮老某天無意間在遠處看到兩張陌生面孔,進而退避三舍,尚是未解而引人探究的謎。

確認馮老認識小香老板,淮安前段時間堅持守株待兔的做法也就有了解釋。她這人向來計劃周密,目的性強,走一步看三步乃至十步,極少做無用功,蹲守餐館一周算例外了。

小香老板給隋然留下的印象還蠻深刻。拋開身有殘疾,小姑娘待人處事很有一套,不像一般做小生意的個體戶大開大合,小香老板有著她這年紀罕見的沈穩,張弛有度。

她能觀察出的,相信同樣被淮安收歸眼底。

隋然問:“小香老板……什麽來頭?”

淮安這次沒拐彎抹角,“她是屈德會的女兒。”

隋然一頭霧水:“屈德會是誰?”

“當年代表投資機構兩次去澳洲找馮老,邀請她回國的項目經理。”淮安說,“你可以理解為設計陷害馮老的經辦人。”

彼時二人前後腳進門,淮安放下東西直接去廚房,洗手作羹湯。

隋然亦步亦趨跟著打下手,淮總拋了個誘餌吊起她胃口,幹等著難受——但她能做的不多,冰箱材料大都是處理過的半成品,她在旁邊頂多遞個盤子定個鬧鐘。淮安沒讓她出去,她就在旁邊晃來晃去,力圖每一次出鏡都傳達出“後事如何快告訴我”的信號。

她知道淮安肯定懂。

淮安確實懂,前腳貼後腳,影子摞影子,就是故意不說。一會兒泡木耳的計時器響了,叫她換水,一會兒袖子滑落喊隋幫忙挽一下。

隋然折得一絲不茍,每一道卷邊工整持平,倆人面對面鞋尖對鞋尖,她實在憋不住,問:“馮老為什麽要去小香老板的店裏打卡?照理說,她可是‘仇人’的女兒。”

淮安擡起手臂晃了晃,不長不短,恰好過手肘,適合料理廚務的長度,她換了另一只手給隋然,同時發問:“要不要吃飯啦?”

哄小孩的口氣,虧淮總不臉紅。隋然學她,壓著嗓子拖長尾音:“粥不是還要二十三分鐘呢麽……”

只差沒拽著手裏的袖口搖一搖晃一晃。

淮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聽完萬一吃不下飯怎麽辦?”

不知為何,她說這話時歪了下頭,表情和語調隨之微沈,隋然迎著她的目光,信誓旦旦:“不會的。”

隋然平時也算見多識廣,沒太大好奇心,怪只怪淮總深谙講故事的精髓,三言兩語勾人心弦,叫人欲罷不能。

淮安將爐子上燉煮的湯轉為小火,以“首先聲明,聽別人轉述,真實性有待考究”開場。

馮老活得恣睢。她們這代人骨子裏對事業理想有著至真至誠的熱忱,換言之,是能夠斬釘截鐵說出“我願意為了偉大事業奉獻一生、矢志不渝”並當真踐行一生的專家學者,很少考慮計算個人利益得失,不像時下諸多人,頭上頂著若幹硬指標,手裏握著若幹人的生計,自願不自願地三句話不離盈利目標、市占率,被市場裹挾、同化,向赤字彎腰。

但過剛易折說的也是這類人。

馮老的剛硬不僅是在她面對不公平待遇時憤然離開頂級研究所,接連受到欺騙和利用,她想到了報覆,且付之行動。

一般人撞了南墻栽了跟頭,多數選擇繞過去——沒必要也沒那個能力同客觀現實或龐大無匹的利維坦作對,最好團結志同道合者徐徐圖之,一點點從點到面地影響繼而改變社會環境。

然而作為受大環境(女性地位低下)影響、資本機構傾軋的受害個體,在孤立無援的境況下,馮忱忱將憤怒和仇恨投向離她最近的敵人。

屈德會。

“馮老離開澳洲很匆忙,是在即將取得階段性成果的情況下離開的。馮老在澳洲的同事至今仍感慨她未能多留一段時間,但她沒有為馮老的離開惋惜,她一直以為馮老那時有一個非常好的、不能錯過的機會。實際上,她對‘屈先生’的印象相當不錯。”

“屈德會當初接近馮老,無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抑或許以重酬,必然是從某個方面打動了馮老。綜合後續發展,我傾向於直到馮老同意回國,屈德會沒有想過置馮老於不利。他是一顆棋子,沒有那麽大能量,不見得有騙過馮老的演技。”

至於後來公司決策層發生什麽樣的變動,屈德會自身在與高層斡旋之間力有不逮,無法保全馮老,又或未能經得起誘惑,同流合汙,犧牲了馮老,是他自己做出了選擇。

在馮忱忱這一面,直觀感受到的是這個看似誠懇的男人欺騙了她,未告知她風險,或者根本故意誘導她以非法方式攜帶毒株回國,導致她甫一落地便開始了長達七個月暗無天日的封閉生活。

“馮老對屈德會心生怨懟情有可原,她出來後找過屈德會,然後得知她進去沒多久,屈德會便從項目經理升為分公司總經理。”

即使事情過去很多年,即使作為旁觀者,隋然也覺得淮安這個“怨懟”用得過於客氣。

若不曾經歷變故,馮老理應在自己專研領域立下建樹,成為世人傳頌後人敬仰的歷史推動者。

然而,她栽到了利欲熏心的商人手上。

“馮老在裏面呆了大半年,出來後迷上炒股——你還記得吧,芮嵐和恩月姐做過背景調查,說馮老回國以後沒有繼續從事研究,而是從她的同學朋友那裏得知她找不少人借過錢去玩股票。順帶一提,她們也沒有查到馮老‘進去’的經歷。不然那會兒我還真不好解釋。”

隋然當然記得這段。

選“聲名狼藉”的馮老,還是選“沒有問題、穩紮穩打”的劉教授作為疫苗研究項目負責人,淮安跟芮嵐在遠洋電話會議中有過一段接近“爭執”的討論。海澄和她旁聽。也就說到炒股,海總還能插上兩句話。

“時間到了九七年。”

馮忱忱不是專心學術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相反,她擁有百萬裏挑一的頭腦。

“馮老報覆的方式很直接。她研究了九七年波及東南亞的金融風暴,在九八年的第二波危機中一舉做空了屈德會任職的機構。”說到這裏,淮安揚起眉,興致頗高昂,甚至無意識地叩擊臺面,敲出兩個拍子,“我試著推算,馮老的本金可能不超過一千塊。”

隋然剛生出的氣登時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誰聽了不說一句“厲害”?

無能的人幹瞪眼,有能耐的給她一個支點敢撼動大樹。

粥好了,三菜一湯也已上桌,淮安落座前結語:“覆巢之下無完卵,屈德會損失慘重,家裏房車全數抵押。馮老大仇得報。故事告一段落,吃飯。”

隋然沈浸在“大仇得報”的結局中不能自拔,扶著椅背好久沒想起坐下,[牛]和[啤酒]的彈幕在腦海“唰唰”的,絡繹不絕。

真實故事,跌宕起伏,萬分精彩,結局堪稱大快人心,值得反覆回味。

也就是回顧得久了,隋然覺出了奇怪。

“不對啊淮總。”她擡起頭,“你沒講關鍵部分啊?馮老和小香老板怎麽認識的?不是……馮老為什麽那麽關註屈德會的女兒?”

毋論前面多令人義憤填膺,靠最後收尾,老實說,還挺下飯的。淮總不至於提前預警“吃不下”。

那馮老去小香牛肉湯面館打卡的原因就有待商榷了——她不像那種殺了人之後回到現場體會作案滋味的連環殺手。

隋然為糟糕的聯想默默向馮老致歉三秒鐘。

淮安沈默了差不多時間,“吃完了再說,好不好?”

這頓飯,隋然有意控制速度,但還是比淮安快很多。吃完了眼巴巴等著淮總,等她擱下筷子,迫不及待收拾餐具。

淮安看她忙活完,提議:“下樓走走?”

隋然自無不可。

夜晚溫度低,但剛吃了飯,又裹著厚厚的外衣和圍巾,半圈走下來,人熱乎乎的,隋然想聽後續的熱情持續高漲。她也不催,跟著淮安不快不慢地走。

“我一直猶豫要不要告訴你。”到路燈下,淮安停下腳步,“尤其是見了小香老板以後。”

“嗯?”

“我的信息來源也是斷斷續續更新,這些事過去太久了,傳過兩三道,可能跟真相有很大出入。”

淮安抱起手臂,神情一瞬間竟有些恍惚。

“我今天才得知,屈德會破產後,馮老托人聯系過他,兩人見過面。”

隋然驟然生出不太好的預感,小心翼翼地問:“然後……?”

“兩人見面談了什麽,發生了什麽,既不是當事人也不是目擊者,我們不好做臆測。”淮安望向渺茫夜色,再開口時,呼出一團白氣,“總之,見面不久,屈德會跳樓自盡,留下大筆債務給妻子,以及不滿周歲的女兒。”

——“小香老板出生時身體健康,四肢健全。”

上樓前,淮安留了這樣一句話給氤氳起薄霧的夜。

沒有解開任何疑問,反而陷入更大謎團,隋然整個蔫兒了,無比感謝淮總口下留情,提前高能預警。

也慶幸淮總習慣兜圈子,要是在飯前跟她講,就算這位大廚手藝再好,她恐怕吃不下一口。

“別想太多,下次我和你一起去見馮老。”隋然回客臥前,淮安叫住她,說,“真相到底怎樣,要聽當事人的。”

隋然點點頭,餘光瞥見放在玄關櫥櫃的背包。

往那邊挪了半步,見淮安沒有動的跡象,若有似無的笑意取代先前的陰悒,隋然收住腳,握著客臥門把手,試探地說:“那……晚安?”

淮安比她直接,用眼神制止她後退,背包送到她面前。

一個動作掃清陳年往事的陰霾。

淮安的“晚安”回了不止一次,不止口頭上。

半個小時後,隋然吹完頭發回桌前,剛從包裏拿出文件夾,手機嗡地震動。

淮安:「我關機了,晚安[星星]」

隋然心說大可不必,但她了解這人說睡就秒睡,翻文件的動作倒是加快不少。

申請報告四個字仍讓人面紅耳赤。

往下,正文第一行只有一個「致」字,後面是一排仿佛直尺比出的“____”。

不知道怎麽稱呼麽?

隋然深呼吸,視線挪到下方。

信不長,四五百字,一目十行足夠囫圇掃個大概。

出乎意料的……雲裏霧裏。

「起筆前,我設想了你的多種反應。收到這份報告,你應該不會在我面前打開,你會收起來,耐心等待一個不需要立刻做出回應的時機或場所。

所以你此刻應該在一個擺脫幹擾的地方,雖然,很有可能你我距離十米不到。

我知道寫申請報告是你應激的玩笑話,但我想,用紙和筆寫下來的情緒能夠表達得更誠實,保存得更久。

坦白說,我不擅長這類事,也沒有經驗。過去我以為感情的事與我絕緣,情|欲亦然。我認為理性能夠全然控制感性和欲望。

然,前不久我認識到,純粹的感性並不可控。

如果理智尚存,便是水未到渠未成,心中有所顧慮。勉強為之,結果不見得如願理想。

我之前忌憚,如果你沒有做好接納的準備,被貿然打擾,會不會避我不及。如果會,我慶幸過去這段時間表現還算得體,起碼有機會寫下這份報告。

此次申請並無他意,你的顧忌我能感受到一兩分,無法做到感同身受。你有你的過去,不必完全抹消,同樣無需全盤否定。

回歸主題,本次申請訴求如下:

申請你不會再想申請,把你想要的說給我聽,做給我看。該申請——

不計成本,不論代價,不設時限。」

作者有話要說:??通宵,昏迷。

白天可能會修。

可能。

感謝投出深水魚雷的老板:江藍生 1個;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老板:廢了個狒 1個;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老板:Ringo、此刺磁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老板:Saiyan、陳建國 2個;易十三、少吃泡面、厭厭、ML、溫酒溢清寒、maer、桔梗花落、無聊的我、起司頭棕褲褲、愛吃肉的兔子、取名字廢(一號已覆活、想吃辣椒、J10、歪化石、HomurA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園丁:青青 91瓶;七瀨的豆一樣 20瓶;b――lank――、歪化石、少吃泡面、妙妙、每天都喝兩杯水、人間四月天 10瓶;南風有序、清獻 5瓶;想吃辣椒、三六九 1瓶;

感謝感謝,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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