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莫撤退途中，遇到了幾百名西南居民自發組成的隊伍的阻撓。這支隊伍在有草木覆蓋的地帶挖了很多陷阱，又設下了很多絆馬索，一再阻撓撒莫軍隊的行軍速度。

這當然使得步步落敗的撒莫軍隊氣急敗壞，對那支民間隊伍痛下殺手。

在這同時，薇安正在聽四木轉述暗衛傳遞的消息：

“那支隊伍是由摩爾人組成，頭領是個女孩，名叫溫妮。”

薇安訝然挑眉，隨即是為沙諾高興。遠在帝都的沙諾，一定想不到，他族人中有著這樣一群勇敢可敬的人。末了又是擔心，希望溫妮不會遭到毒手。

而這次追擊撒莫的過程，是令薇安很窩火的——

看得出，撒莫撤退路線是要回安戈國，為此，他情願賠上麾下全部將士的性命。

他總會分派出三兩千人留在路上，阻撓帝國軍隊。被留下的人別無選擇，唯有出盡花招、拼上一條性命阻撓帝國軍隊的行軍速度。這些人被全殲之後，便又會有一批人代替他們，為撒莫爭取時間。

由此，薇安與撒莫的距離一點一點被拉長。

她生氣之餘，也必須得承認，撒莫如今的確是變得喪心病狂，卻在軍中有著絕對的威信。否則，他作為一個外人，走至這地步，又是這等手段，怕是早已落得孤掌難鳴。真想象不出，他是如何做到的。

也許，她現在不應該這樣追擊，應該留下來，引著撒莫去而覆返。

這樣想著的時候，發現了前方發生的混亂。

撒莫的兩千多人和摩爾隊伍混戰在一處，這就讓藍衣衛不好輕易下手，怕誤傷了那些摩爾人。

薇安、魅狄引著藍衣衛沖進廝殺的隊伍。

溫妮此時正處在孤立無援又傷心悲慟的情緒，眼看著族人一個個倒下，卻無力報仇，甚至現在自身難保了，正被幾名敵人圍攻。

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招架的時候，她留意到帝國軍隊的趨近，看到了黑色戰馬上英姿颯爽的薇安王妃，險些高興得落淚。

終於得救了，可以一嘗夙願投奔到薇安隊伍中了吧？

便是這一晃神，一名安戈人的尖刀先是刺傷了她胯下戰馬，在她身形落地後，刀尖直直奔著她咽喉而來。

這情形讓她覺得在劫難逃，卻沒有因此徒勞地躲避，而是將長劍揮出，刺入敵人腹部。

如果要死，她也要拉上一個墊背的。

她沒有死掉。

那個人在這千鈞一發之時。肋部中箭，身形一僵，尖刀在距溫妮咽喉分毫處停頓下來。她因此得以躲避逃過這一劫。

溫妮的直覺告訴她，是王妃幫她解了圍。忙裏偷閑地觀望，看到薇安極速靠近同時，箭支如猛烈地雨點般擊中另外幾名圍攻她的敵人。

敵人應聲栽下戰馬，即刻斃命。

煙塵之中，薇安到了近前，向下探身，對她伸出手，“上馬！”

溫妮把手交給薇安，借力到了薇安馬背上。

之後，溫妮感覺像是在做夢，周圍的廝殺聲變得遙遠，她楞怔地看著薇安收起弓箭，揮舞著手裏的彎刀，手法狠辣果決地將周圍敵人一個個殺掉。

魅狄和四木則一直跟在薇安左右，幫她除去後方隱患。

“王妃！陛下來了！”溫妮聽人興奮地高聲說道。

溫妮環顧四周，看到了一隊輕騎，為首之人發如寞雪、風華無雙，滿帶殺氣而來。

敵人氣勢愈發低迷，奪路而逃。

“追！殺無赦！”燁斯汀冷聲下令。

輕騎隨藍衣衛一起追擊。

敵人沒逃出去多遠，便被全殲。

無疑，這是溫妮此生最興奮的時刻。

薇安的戰馬停下來，燁斯汀策馬迎向她。

溫妮慌忙跳下地，拜見兩人，隨即對薇安直言意願：“我願意誓死追隨王妃！”

“暫且留在我身邊。”薇安回應之後，點手喚來一人，道，“調查她有無疑點，盡快！”

“是！”

溫妮先是有點委屈，自己身家清白，滿腹熱忱，王妃何以這般多疑？隨即便釋然，到了王妃那個地位，又如何能輕信任何人。

薇安又對四木道，“帶她去找軍醫，把外傷包紮一下。”

在溫妮心裏，四木也是讓她敬佩的美麗的外邦女子。

四木卻分明是與薇安站在一條線上，因為薇安是明顯還不能完全信任溫妮，對溫妮的態度就有些不冷不熱，稱是後勾一勾手，無言帶路。

燁斯汀的第一道命令是即刻安營歇息。

薇安與魅狄俱是疑惑不解，只是礙於情面，沒有當眾質疑。

燁斯汀隨後才對他們解釋道：“撒莫的性情、處世方式，你們還沒了解？他先前利用伊微特與圖布酋長聯手，可謂費了一番波折，如今亦是要豁出八萬人馬，引我們長襲安戈，便被動為主動。”

“那麽我們要不要長襲安戈？”薇安與魅狄同聲問道。

“當然。”燁斯汀眸色一冷，“安戈與貘族大同小異，該讓他們永世臣服、再不敢入侵大漠！”

薇安、魅狄這才釋然一笑。

燁斯汀與撒莫，自朋友變成敵人，依然是最了解彼此性情。

撒莫知道燁斯汀的底限在哪裏，此次入侵，完全效法當年貘族人的方式燒殺搶掠，不外乎是要引得燁斯汀震怒，立意將他與安戈收服。這一點他已經做到了。

至於個人仇恨，撒莫不外乎是要見機行事，能得到鏟除薇安或燁斯汀的機會最好不過，他也一再地在爭取這種機會。而希望落空之後，便還是遵循大的作戰方針。

既是如此，帝國軍隊又何需再浪費精力追擊。

安營之後，燁斯汀攜薇安走入帳中，才溫聲斥道：“誰準你一次次沖在最前殺敵了？也不怕出閃失。”

薇安不做聲。

燁斯汀又道：“既然不能完全信任溫妮，又為何讓她與你同乘一騎？”

薇安道，“那時候她已經精疲力盡了，我出手救助之前她險些死掉。之後我也一直防備著，她就算是在我背後暗算，我也能夠即刻把她殺掉的。”

燁斯汀勉強接受，“我因著沙諾的關系，對摩爾人最寬容，摩爾人倒是沒理由成為奸細。”

薇安笑了笑，倒下身去，躺在毯子上，“不休息還不覺得怎樣，現在真是腰酸腿疼，乏得厲害。”

燁斯汀溫柔一笑，“日後不許這麽拼命了。”

“嗯。”他來了，她就能放松下來，聽憑他安排就是。

燁斯汀拍拍她的臉，“我聽軍醫說，你把他給你煎的藥全部倒掉了？”

這世上最敬業最固執最不怕麻煩的人，醫生必是其中翹楚。薇安辯道：“大軍未至，我哪兒有閑情繼續調養？你又明知道，服藥之後，精神不濟。魅狄不眠不休，我怎麽好意思？”

“日後不可如此。”

薇安撇嘴嘆息，“好吧。”

——

因著帝國軍隊開始不急不緩地行軍，撒莫人馬也得以不再疲於奔命，撤退時能夠得到一時半刻的休息時間。可是想再繼續為禍作亂，已是不可能了。若能在大軍包圍圈中沖殺出去，已是萬幸。

燁斯汀命令將士緩步追擊的同時，召集後備隊伍，方便及時供應軍需。

昔日的好友，如今的勁敵，都已料到彼此接下來的動作，都在為此殫精竭慮地謀劃日後戰略。

而撒莫麾下人馬被逐步殲滅、勢力一再縮小是不可更改的事實。

在撒莫沖出一條血路、離開大漠邊境返回安戈國時，他來時的八萬精兵僅剩六千。

大漠至安戈邊境有兩條路線，一條路是水流湍急的大河上的一道危橋，另一條路是崇山峻嶺中的險路。

撒莫選擇了後者。

燁斯汀在這時做出部署：羅恩、四木等幾個征戰中表現出色的人率兵駐紮邊境，以便防範意外，而他和薇安、魅狄則是率領集結之後的六萬精兵長襲安戈。

燁斯汀選擇的是水路。

若是走山路，因著不熟悉地勢，極可能落入敵人的包圍圈。

而走水路的話，穿過大河之後，要攻克的是有著強兵埋伏的一片偌大叢林。

他要做的是長襲安戈，防範敵兵不能再入侵大漠。而叢林戰，薇安曾率領藍衣衛一次次進行對戰演習，完全不需擔心落敗。

過橋時，藍衣衛及一千暗衛在前面開路，即便是我在明敵在暗，他們還是為大軍踏出了一條平坦之路。

雖說是武器先進，還是不可避免地有了傷亡。

薇安是最難過的，一次次被告知陣亡人員名字，一次次黯然傷懷。

其次便是四木，她對藍衣衛的感情，不輸於薇安，數次熱淚盈眶。

溫妮在被確認沒有任何疑點之後，一直跟在薇安、四木左右，看到兩個人這般傷心，也是悲從心生，卻無從安慰，滿目黯然。

薇安看到溫妮那雙麋鹿般迷蒙美麗的雙眸中流淌著哀傷，偶爾不忍，“其實你可以選擇回去，西南已經太平。等我回去時再命人尋你好麽？”

“不好。”溫妮眼中黯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決然，“安戈人殺掉了我的親人、族人，我雖然能力有限，可還是想出一點力。我相信，沙諾將軍若在陣前，也會認可我的行徑。”

薇安報以微笑。

四木則是目露欣賞，拍拍溫妮的臉，“小家夥，有志氣。”

溫妮為之露出羞澀的笑容。

四木轉而對薇安道：“回帝都之後，把溫妮交給沙諾吧？”

薇安頷首一笑，“最好不過。”

“可我一心要追隨的是王妃。”很明顯，溫妮不讚同。

四木驚訝，“可沙諾是你的族人啊，不是你們摩爾人的驕傲嗎？”

溫妮語聲平靜，言辭落地有聲，“可王妃是女孩子啊，是天下女孩子的驕傲。”

“……”四木無言反駁。

薇安笑起來，“到時候再說吧。”

——

抵達安戈邊境，踏過過一片荒原，要穿過的是那片偌大叢林。

打前陣的自然還是暗衛和藍衣衛，略作調整的是，燁斯汀、薇安與魅狄親自率領他們進入叢林。

燁斯汀從幼年便開始打獵，直至戰亂時才結束這種經歷。

薇安的箭法、射獵方式都是經燁斯汀影響之下逐步精進，三年流離光陰，是她最為精進的時段。

魅狄接觸打獵的機會沒有前面兩人多，可箭法、應變能力是萬眾挑一的狠角色，如今完全可以做到完全配合燁斯汀的號令。

況且，說到底，六萬精兵踏平一個叢林並非難事，不過是要給後方的後備隊伍趟出一條平順之路。

對於薇安來說，因為曾有三年時光唯一能專心用心對待的事情便是進入森林打獵，所以總給人一種她到了叢林便似到了家一般的收放自如，反應極快，從容而狠絕。

對於溫妮來說，是跟在四木身邊，一次次大開眼界。在此之前，她並不知道，自大樹上垂下來的吊繩也要用樹葉加以修飾作為掩護，更不知道眾多藍衣衛可以如最輕靈的飛行野獸一般，身形在隨著吊繩飄蕩之餘還能殲滅敵人。

而這些藍衣衛是薇安訓練出來的，她在叢林戰事中，有著不能撼動的地位，便是燁斯汀，也要聽取她的建議。

“王妃太厲害了！”溫妮一次次對四木這樣感嘆。

四木則是理智地告訴她：“叢林戰，王妃的能力肯定是最好的。走出叢林攻城的話，就要看陛下的謀略了。”

溫妮聽後想了想，釋然一笑。能讓摩爾人最出色的沙諾效忠的帝王，在作戰上的謀略，自然是無人可及。

但是她想，薇安對燁斯汀的影響，恐怕也是不可或缺的因素。

從歷年來聽聞的諸多訊息，她看出了燁斯汀點點滴滴的轉變。燁斯汀不再是以往那個殘暴的人了，如今他開始愛惜兵力、關愛子民。如今的敵人將領是撒莫，他卻比薇安、魅狄更理智清醒。

要做個總結的話，就是燁斯汀的作戰方式自嗜殺殘酷之後，變得大氣沈穩卻不影響其狠辣的程度。這兩者的不同之處在於，他開始體恤麾下將士減少傷亡，卻依然能對敵人趕盡殺絕。

跨過叢林、抵達安戈境內之後，沙漠軍隊貫徹了鐵血狠辣的進攻方式，一連攻克三座城市。

在這時期，不需要安民，更不需分出兵力守城的策略。

燁斯汀的目的只有一個——直抵安戈帝都，取其命脈，令其交出撒莫，其餘的，不需浪費時間。

這時段，年邁的安戈國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即便知道如今是撒莫誘敵深入的計策，可沙漠軍隊勢如破竹的進攻速度、無堅不摧的軍容氣勢，還是讓他心底生寒。

他收留撒莫，起初是為著利益。之後，他最小的女兒對撒莫生情，死活要嫁給撒莫。他沒辦法，只得同意，是因此，將兵權一步步交給撒莫，指望著他能通過重返大漠，為安戈國最終帶來一夜暴富的結果。

可眼前這情形……他開始懷疑夙願不過是癡心妄想了。

幸好，在沙漠軍隊進攻第四座城池之時，撒莫及時抵達，全力守城，並會尋找一切機會抓獲燁斯汀與薇安。

其實，安戈國王是不應該為此松一口氣的，因為事實沒有他想象得那麽樂觀。

撒莫為了守城，準備了足夠的滾木礌石火炮火銃等等器材，可這並不能阻擋燁斯汀攻城的效率。

燁斯汀最擅長的是攻城，來此之前許久，便已開始根據安戈地勢、守備方式作出應對方針。他除了擁有一批誓死克敵的將士，還通過之前三次攻城經驗打造出的一支攻城輜重隊——這支隊伍攜帶著攻城專用的各種器材，包括大型移動式塔架，塔架頂上有著沙漠中最優秀的弓箭手對守城人員射箭，讓工程人員不能專心防範攻城人員緊鑼密鼓的進攻。

而對於攻城人員，燁斯汀給他們添加了防護板、抓勾、吊索、帶火種、手雷的箭支，以此減少傷亡之餘，使得攻城進度一日千裏。

撒莫自然明白，在這種時刻最佳的防範措施是以火攻方式守城，卻不得已施行——攻城人員所做的掩護，都加了一層浸著水的獸皮，這就使得帶著火種射出的火箭無法發揮預期的效用，甚而是全無作用。

還沒等到別處軍隊前來支援，撒莫便已不能再守城，率兵敗退至下一處。

——銳不可當，只有在真正面對最可怕的對手的時候，才會明白這四個字意味著的是怎樣嚴峻兇險的現狀。

這樣殘酷的結果徹底讓安戈國王驚恐畏懼起來，在燁斯汀趕往下一個目的地之時，他親筆寫下一封書信，命近臣作為信使，親自送到燁斯汀面前。

燁斯汀在來使抵達之際，正忙於與魅狄商議攻克下一座城池的方案，沒有閑情理會，便讓薇安接見且給出回信。

薇安看到的信件上只有短短幾句話：

安戈雖小，卻有無數同心協力之臣民；

燁斯汀二世雖戰無不勝，卻是長期鞍馬勞頓，終有氣力殆盡之時。

如此，不如忘卻前塵紛擾，君歸大漠，安戈或可與君相安無事，再不入境。

薇安不由輕輕冷笑，命人備下紙筆，帶著不屑書寫回信：

犯我者，雖遠必誅！

安戈，來日必成膝下奴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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