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天翻地覆(上) (2)

關燈
真的離開了。

對於很多人來說都是一樣,不失去一個人,不會知道她對自己而言,真正意味著的是什麽。

沒有人像燁斯汀一樣,從最初就害怕失去她。

可他也和任何人一樣,要承受猝不及防發生的別離。

只是,他承受的方式也與任何人不同。

燁斯汀卷起袖子,雙手一面溫柔、一面粗暴地將兩具屍體拆開來。

他只確保女屍不會被損壞,他肆意地將男屍扯開。

在做這些讓人看著恐懼、覺得詭異的事情的時候,夜色籠罩了世間。

光明已逝。

這一夜,無星無月,有著暴雨將至時才會有的漆黑無邊。

他抱起女屍,走入無邊夜色。

眾人怯懦地喚一聲“首領”。

燁斯汀這樣的狀態太可怕了,比他暴怒、殺人如麻還要讓人害怕。

他顯得毫無生機,他被這樣的事實擊垮了。

他若不在,圖阿雷格必將大亂,圖阿雷格的輝煌,只能是夢。

“給我安靜,別打擾。”燁斯汀語聲很輕,透著從心靈最深處蔓延出來的疲憊、疼痛。

他抱著女屍,走出莊園,步上長街,走出酈城。

一些人遠遠地跟在他身後。

頎長蕭瑟的身形離酈城越來越遠。

他抱著他的女孩,走入蒼涼大漠。

說過帶你走,食言了。這一次,不會了。會帶著你行走大漠,直至地老天荒。

什麽都不會再讓我放棄跟你在一起。

什麽都不會再讓我放下你一個人出行。

是我害了你,我用命償還。

沒有你,燁斯汀敵不過一生的孤寂之冷,不會覺得任何事情還有意義。

不是跟你說過麽?你是我的大漠之魂。失了你,我無法繼續,無法在孤獨思念中存活。你一定知道,所以你才用這樣的方式懲罰我,是麽?

原諒我,沒有力氣查實你為何離開。

原諒我,我是這樣脆弱,唯一能想到的是,帶著你走至世間、人世的盡頭。

風從涼爽開始轉為刺骨,從輕柔開始轉為暴烈,呼嘯著回旋在天地之間。

豆大的雨點有力地掉落,砸在他頭上,落入黃沙。

他停下腳步,坐在沙土上,把她安置在膝上,妥帖地抱住,為她遮擋風雨侵襲。

雨點落得密集起來,電閃雷鳴。

他擡眸看著一道道閃電,漾出絕美的淒迷微笑。

你走了,天地都在為你落淚,你聽到了麽?

不論生死,我總是要不講理地陪著你,你生氣麽?生氣就活過來,你該用一世光陰懲罰我,而不是離開我。

離開不能懲罰到我,因為我還是要陪著你,你不喜歡我也要追上去,天堂地獄,陪你一起。

滂沱大雨阻止了遠遠追隨的人的腳步。

他們到這時,明知首領已經失去正常的心智,還是不敢違逆他,不敢上前去。

他們只能靜默地陪伴,陪著他痛心,陪著他置身於風雨之中,陪著他想念那個女孩。

有些人不堪風雨的摧殘,倒在冰冷的地面,瑟瑟發抖。

遙遙可見的那個背影,卻是始終維持一個意態,悲傷卻從容。

也許這時候風雨帶來的軀體上的痛楚,對於燁斯汀而言,是值得享受的事情。

他連發洩的力氣都失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更難受一些。

暴風雨氣勢消減、漸至尾聲的時候,已是曙光初現時。

天際泛出魚肚白,天空顏色清朗起來。

閃電似是不甘於風波將逝,徒勞卻氣勢不足地做最後一點掙紮。

有人借著閃電之光,再度看向燁斯汀。

那一瞬間,似是被緊隨閃電而至的滾雷擊中,臉色煞白,身形僵滯,半晌,手才顫抖著指向燁斯汀,“首領……”之後拼盡全力,邁開早已僵住的雙腿,步步趨近。

旁人不明所以,木然隨行。走近了,俱是失聲喚著“首領”,更有人難過得落淚。

黑衣映照下,那一頭白到發根的雪色發絲,分外刺目錐心。

未老頭先白。

要心碎到什麽地步,才會出現這樣一幕。

燁斯汀只覺得抱在懷裏的人,刺骨的涼,是連最後一點希冀都不肯給他了。

她走了,真的走了。

垂眸細細打量她的時候,隨著低頭的動作,一縷發絲垂落,他看到了那番變化。

你看,你不在了,它們也在心痛不舍,它們隨著我的心,從生轉為將死之態。

他勾出恍惚的笑,繼續打量她。

衣服十之七八變成碎片,緊緊粘在了她的皮膚上,剩餘二三分,被雨水沖掉了。

冷不冷?

她被大火燒得不成樣子,唯一還保持原貌的,是左腿。

之所以如此,是與人緊緊相擁、左腿著地的緣故吧?

左腿上的衣料,從膝蓋處斷了,膝下衣料有破損,已被暴雨淋得褪到了腳踝處。

他的手落在她膝下,輕輕碾過已無生機的皮膚。

他記得,因為她養父慘無人道的訓練,她的腿斷過。征程中,每每極度疲乏的時候,她這條腿都會疼得厲害,她不說,但是他看得出。

與她分別前那夜,他輕撫她這處舊傷痕的時候還在想,要給她好好調理,不然,以後怕是會成為隱疾。

可她不給他這種機會了。

他閉上眼睛,手指落在她曾斷過的腿骨位置。他記得她因為恢覆得不好,使得腿骨有點走形,記得觸碰時的感覺。

可是現在……

他猛然睜開眼睛,視線不離她本該有傷的位置,反覆尋找。

沒有,沒有那一處傷。

這說明了什麽?

他本來黯沈的眸子迸射出光芒。

燁斯汀猛然起身,轉身審視著那名暗衛——帶頭把兩具屍體送到他面前的那名暗衛、把男屍身上的腕表拿出來給他看的那名暗衛。

他猛力把女屍拋向那名暗衛,砸得暗衛倒在地上。

他疾步走過去,把女屍連同暗衛踩在腳下,“說!死的是誰!”

“是、是薇安啊首領。”

燁斯汀冷笑起來,笑聲慢慢變得清朗再到蒼涼。

他從旁人身上取過長劍,劍尖一點點沒入暗衛肩頭,“說實話!”

暗衛咬了咬牙,索性合盤道出實情:“幾千人,不眠不休地輪番找了兩個晝夜,一無所獲。薇安要麽就是死在了火海之中化成了灰燼,要麽就是已經離開了首領!不論怎樣,她已無心再與首領在一起。她因為慕西裏一家人的死,已經對首領心灰意冷。”

之後暗衛說了薇安把玉戒、吊墜交給他的前因後果,“首領,她要將這些東西交給你,必然是你們之間的信物。她連信物都不要了,不是已經決意離開你麽?離開在我眼裏,意味著的就是背叛!甚至還不如背叛!她一走,你勢必要興師動眾地尋找、會無心戰事,那是圖阿雷格的災難。如果她在意你一點點,就能想到這些後果,就不該不辭而別。我的身份,註定要對你一世效忠,在這時候,我願意做出認為對你最有益的事情!你該看的是宏圖霸業,而不是沈浸於兒女情長!這兩個冒充的人,是我從城裏找到的與他們身形分外相似的兩個人,而那雙馬靴,是在小鎮的廢墟中找到的。那塊慕西裏的腕表,是我從薇安掩埋的人身上找到的。對,我是要騙你這一次,如果為此送命,我心甘情願!”

“你、心、甘、情、願!”燁斯汀周身旋起無形殺氣,“我會讓你為這句話懊悔終生!”

有人帶過馬來。

燁斯汀飛身上馬,居高臨下對眾人下令:“把他帶回城裏!每隔一月砍去一臂或一腿,四肢全無一個月後,送入古羅科,極刑處死!”

極刑,是丟入食人塚被食人蟻泯滅性命。

燁斯汀回到莊園,召集人手,聽完這件事的經過,思忖後下令:挖出被薇安埋葬的那具男屍以及摩黛母女的屍體。尋訪曾與慕西裏一起作戰的人,問清他身上舊傷,著軍醫驗屍。

是,如果容顏難以辨認,他就不能確信慕西裏是真的死了。他的確是懷疑,這一場災難,是慕西裏帶走薇安的一場蓄謀已久的陰謀。

另外,他命暗衛追查小鎮那一場大火的原因,勢必要查清楚是何人所為。對,他根本沒有下過進攻小鎮的命令,就算是種種因素讓他痛恨慕西裏,可是在薇安與他匯合之前,他怎麽可能冒著可能失去她的風險殘酷行事?

事情其實很簡單,他的手下之中,甚至於他的暗衛都出了內奸,都在極有默契地進行一件事,達到拆散他與薇安的最終目的。

而他們的目的,現在已經達到了。

她離開了,讓他失去。

那些她熟識的在乎的朋友的死,擊垮了她,她走了,不想跟他在一起了。

可是,為何要走?為何不找他質問?

最重要的是,為何不再信任他?只因為離別前他不曾態度堅決地答應她麽?

那麽,錯了行不行?回來行不行?

之後,燁斯汀選出一批值得他信任的暗衛,將一些人囚禁起來:

撒莫、布倫達、魅狄、納奚、巴克、貝娜,都在其中。

這些人,再加上已死或生死難定的米維、慕西裏、泰德,都讓他覺得,他們和薇安的離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他會長期囚禁、審問他們,而在眼下,他沒有時間。

他要去找尋找薇安的下落,即便是暴風雨剛過,即便要冒著會被泥沙流淹沒的危險,在所不惜。

他之所以那樣痛恨那名暗衛,之所以要將之處以極刑,原因就在於他被耽誤了一整夜的時間,他沒能更早一些去尋找薇安。

做出種種部署之後,燁斯汀帶上了五千精銳部隊,馬不停蹄地離開酈城,焦灼、無頭緒而又瘋狂地四處尋找薇安。

沿途凡是試圖阻攔他的頭目、士兵,燁斯汀與麾下軍隊將之視為敵人對待:

誰敢在他面前說薇安已死,誰敢在他面前說薇安已經背叛了他,誰敢以死相逼跪地不起——

他都會下令:殺!

曾經野心無疆的燁斯汀,曾經戰無不勝的燁斯汀,隨著薇安的離開,變成了愈發讓人恐懼的殺人魔頭。

不論族人、外族,擋路者死,提醒他薇安已不在者死。

他的尋找薇安之路,以無數人的鮮血鋪就。

他不在乎。

他唯一在乎的,正在尋找。

**

薇安腳步遲緩地走在荒漠之中。

一雙赤足每走一步,便會在沙地上留下一個帶著血跡的腳印。

依稀記得,是行走在小鎮的時候,靴子邊緣沾到火,燃燒起來,她蹬掉了馬靴。匕首掉落在地上,丟掉正好,那也是他送的。

和他有關的,都不要了。

可以的話,關於他的所有記憶被洗掉才好。

走了多久?她不知道。

這是哪裏?她也不知道。

忽然間,她失去了方向感,整個人還陷在夢魘中不得而出。

她想安靜地活,不想看到任何人。而她在茫然之下選擇的路,成全了她。

荒無人煙。

那夜暴風雨來襲,她依然執拗前行。

一次摔倒,倒地不起,小黑馬走到她身邊,發出悲傷的嘶鳴,才讓她驚覺,它竟一直跟在她身後。

哦,想起來了。

她在走出小鎮的時候,它就跑到了她面前。她那時只想離開,離開那個讓她嗅覺、視覺中都只有死亡悲慟的地方。

她上馬,狠力打馬。小黑馬便順著她的意願,在沖天火光中跑遠。

後來它累了,腳步遲緩,她下馬,趕它走,之後顧自悶頭前行。

你不是一直最聽他的話麽?你該做的是去找他,跟著我做什麽呢?不吃不喝,這樣的日子你也跟著,你傻不傻?她在淒風冷雨中看著小黑馬,用目光訴說。

小黑馬依然盡責地馱著她的行囊,它低下頭來,大大的眼睛流露著悲傷與擔憂。

她扶著它站起來,繼續踉蹌前行。

風雨逝去,在恍惚中感覺到烈日炎炎。

她抿了抿幹燥的嘴唇,彎下了腰。視線內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晃動。

她自知,體能已經到了極限,能感覺到血液都要凝固停止流動。生命力在心力交瘁、長途跋涉下,在一點一點離開她。

小黑馬去了一個雨後的小水窪,喝了點兒水,又跑回來。

“你走啊。”薇安擡手,無力地推打小黑馬,“我要死了,我要疼死了,我本來就是在找死,你走吧。別跟著我了。”

小黑沈默地站在她身旁,在這樣的時候,給她一份不離不棄。

“你怎麽那麽傻?嗯?你也活膩了麽?你又沒被殺掉那麽多朋友,你的家鄉又沒變成廢墟,你又沒有那樣一個殘暴絕情的戀人……你跟著我死了不是太傻麽?”薇安看著它,想哭,還是沒有淚水。

小黑馬報以一聲低低的嘶鳴,依然用那雙大大的憂傷的眼睛看著她。

薇安無力地抱住它頸部,身軀顫抖著。哭的姿態。沒有淚水的哭泣。

末了,她拼力推開它,打它、罵它,趕它走。

它還是沈默地站在那裏,承受這一切,就是不肯離開她。

薇安要崩潰了。

轉身繼續向前走。

走死、累死就好了,它就不會那麽傻了。

又一個黑夜來臨的時候,薇安消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身形停下,雙膝慢慢彎曲,身形緩緩倒地。

她在混沌的意識中,浮現在眼前的,是初遇時那個獸一樣漂亮、笑容張揚妖冶的少年燁斯汀;是打獵時比獸更靈敏更矯捷卻舍身救她而負傷的少年燁斯汀;是在河岸旁邊的帳篷裏與她抵死纏綿、無限溫柔的男子燁斯汀;是離別前那道有著肅殺身影的燁斯汀。

你我甚至沒有正式道別,就已別離。

你曾給過我多少歡樂、滿足,如今就給了我多少痛苦、失落。

我是多可恨,在這時候,還在愛。

可我已不能放任自己在那麽多人死亡的陰影下,繼續和你在一起。

受不了了,我被你的殘酷擊垮了。

受不了了,想想就知道的餘生只有你、只有寂寞、只有逐日枯萎雕零的歲月。

撐不下去了,真希望你親手殺了我。

死在你懷裏,死在你身邊,同生共死,一度是我最美的夢。就算到此時,還是希望能如願。

帶著對你的愛,也帶著對你的責怪,在你的懷裏離開,相信,便是如此,我也能笑若花開。

她隱約聽到小黑馬的聲聲悲愴嘶鳴,她能感覺到它用頭拱她試圖喚醒,能感覺到它咬著她的衣服搖晃著她的身形。

她沒有力氣了,有一點力氣的話,會跟它道別,會求它離開,別再犯傻。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一群沙漠外來客的談論聲。

她聽到了殺掉、搜搜有沒有值錢的東西的言辭。

她還聽到了一個人厲聲阻止。

最後,她被一個人抱到了懷裏。

那個人用她一度最熟悉的聲調在喚她:“薇安?”

她想她一定是要死了,否則怎麽會出現這樣的幻覺?她怎麽可能在這方天地,遇到那個人?

她緩緩睜開眼睛,對上那名男子的容顏。與記憶中相仿但不完全一樣的容顏,與記憶中一般無二的那雙深邃而迸射精芒的眼睛……

她笑了,擡起手來。

如此離開人世間,也算有始有終,圓滿了。

她在心裏這樣說著。

看到站在那人身後的小黑馬,她用口型說出兩句話:再見。謝謝。

然後,她閉上眼睛,任由世界進入無邊的黑暗。

**

三個月之後,沙漠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三個月之後,燁斯汀的心進入了刻骨的絕望。

他找不到她。

他只能返回酈城。

她離開的原因、離開後可能被泥沙流順眼淹沒的可能,每日縈繞在他心頭,而他除了尋找,什麽都不能做,什麽線索都找不到。

他每日開始喝很多酒,否則無法入眠,片刻也不能。

長途奔波,焦慮,過多的酒精一步步瓦解了他身體的狀態。而前兩點也成了麾下士兵身體的勁敵。

近百日的勞累,擊垮了他們。

只能暫時返回酈城,休整之後再出發。

而這三個月的時間內,因著圖阿雷格群龍無首,只求守住領地不再出擊,其餘各族的爭鬥進入了最激烈的階段。

每個部族都在想,先統一圖阿雷格之外的各族,之後再對圖阿雷格進行最激烈的討伐、抗衡。

燁斯汀的征戰之心,已經隨著薇安的離開死去,他雖然依然殘酷地殺人,可那卻不是鬥志,這是對於任何人來說最好的機會——這已經成為大漠中人人知曉的事。

燁斯汀回到莊園的第五天清晨,撒莫被人帶到了他床前。

撒莫的腿傷還未痊愈,走起路來很吃力,站在那裏片刻,便忍不住退到墻邊,倚著墻壁。

撒莫打量著晨光中的燁斯汀。

一夜白發的事,他聽說了。到那時才知,任何人心底口中訴說的那個愛字,都沒有燁斯汀來得濃烈絕決。

此時白發如雪、身著單薄白衣倚著床頭的燁斯汀,容顏的冷意、眼中的冰冷,都讓人深覺置身冰窖。

這背後寫得滿滿的,是他撕心裂肺的疼,與絕望。

一場離別,一個女孩,要將他毀滅了。

臥室內有濃烈的酒味,燁斯汀眼底布滿血絲。

幾夜未眠了?

燁斯汀把玩著手裏的酒壺,視線徘徊在撒莫的傷腿上。

那是為了救薇安導致的,可是——

“就算你為了薇安丟掉性命,我也還是懷疑,你對我與薇安,暗中做過很多事,她的離開,你功不可沒。告訴我,我的感覺沒錯。”

撒莫緩緩搖頭,“我沒有。我不會想去傷害薇安。我是第一個認識薇安的,也是第一個出手幫她的人。”

“你沒有,我也這麽希望。”燁斯汀肆無忌憚地視線帶著迫人的寒意對上撒莫雙眸,“想過怎麽死麽?”

“為什麽這麽問?”撒莫反應平淡。

“你該死。”

撒莫微笑,“拿出證據。否則,就算是你執意殺我,也讓我等到薇安回來,和她再見之後,我才能無怨言地接受你的懲處。”

“我懶得找證據,我甚至已經懶得殺人。”燁斯汀漾出笑容,寞雪消融的那種笑。

便是同為男子,撒莫也要承認,這樣的笑容極具感染力,這樣的燁斯汀依然會是讓女子瘋狂的男人。

撒莫訴諸心緒:“知道你和薇安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麽?”

燁斯汀喝了一口酒,對於下文,是可有可無可聽不可聽的淡漠。

“是你的殘酷霸道讓事情走到了這一步,你很多行徑,其實早就突破了薇安的承受極限。如果不是她太愛,恐怕早已離開你。如今,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就算是慕西裏的屍體得不到證實,就算是他生死難測,摩黛和米維、鎮上所有的居民、士兵已經死去已成事實。你讓薇安怎麽接受?換了誰又能接受?”說到這裏,撒莫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就算是要追究,你也應該先找到泰德,問他為什麽告訴薇安——你下令要將小鎮付之一炬。這些事,暗衛和我講過了。你把泰德這種陽奉陰違、在關鍵時候給予薇安重創的人留在她身邊,她怎麽會懷疑小鎮那場大火並非你下令所致。何況,以前你在很多事情上,很多話,都讓薇安沒辦法懷疑你會對小鎮上的人寬容仁慈。”

“我的確是有錯,錯太多。”燁斯汀繼續慢慢地喝酒,語調有著宿醉後不該有的清醒理智,“放心,我不會急著殺掉你們——所有她曾善待或是狠不下心來處置的人,我都會留著,會長年累月的養著你們。我和她怎麽走到了這一步,她是怎麽走到了放棄我離開我的地步,等我找到她的時候,再找原因也不遲。我找你來,不過是要找個不怕我的人說說話,證明她不是我的一場美夢,證明我應該繼續尋找。”

撒莫目光深沈,“找得到薇安,最好不過;找不到薇安呢?或者說,需要尋找一生那麽久呢?”

“有生之年不放棄。”燁斯汀現出最柔軟的笑容,說的卻是最殘酷的話,“若如此,你們有生之年,都會活得很痛苦。若真找不到,等到我快死的時候,我再把你們處理掉,為她、為我此生遺憾——陪葬。”

“我等著。”

燁斯汀忽然想起一件事,“問你一件事——妮卡到底去了哪裏?”

“她——走了。”撒莫目光悵然地看向燁斯汀,“她說要等我成婚,說要與我手拉著手死去,而她最終,食言了。”

“走了?死了?”

撒莫有些艱難地點點頭。

“比我還不走運。”燁斯汀笑意殘酷,“等你死到臨頭那一日,應該會感謝我,感謝我讓你解脫。”

“的確,我應該會感激。”

“妮卡死了,你卻又娶了兩個女人,不曾善待布倫達……下去。”

燁斯汀忽然喪失了與撒莫繼續講話的興趣。從這一點上,薇安是特別反感撒莫的。她一如既往地左右著他對很多人的感覺。可是,她很多時候又是關心撒莫的生活的……

還是繼續留著他們。

早晚他們都會為曾經善待或傷害她得到回饋、報應。他不急,他如今也的確是沒有調查諸多謎團的精力。

只是太明白,她質疑他對待一些人的方式由來已久。那麽在她不在身邊的日子,他不會再單獨做出什麽決定。他會等待她的回來,和她一起去揭開諸多迷霧。

而現在,滿心都是她,做什麽都會想念她,會因為想念她喪失精力。

只想找到她。

一定要找到她。

略作休整之後,燁斯汀再度率兵離開酈城,換了路線,繼續尋找薇安。

前後相加,半年光陰從指間逝去,他在做的只有這一件事:

踏遍整個大漠,也要再見她一面。

若說無緣,也要聽她親口道別離。

就算道別離,他也不會放手。

窮盡一生,窮盡一切辦法,就算這條路漫長至極遙遙無期,他也不會放棄,不會終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