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禁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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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母說道:“回頭你們小夫妻鬧離婚,?房子分她一半,不是白白叫她占便宜麽?”

他偏過頭去,淡淡地說:“沒事,?到時候結婚前做財產公證就好了,?實在不行就簽婚前協議。只要沒窮到餓死的地步,?估計也沒人來圖我這點沒前途的家產。”

“……”懷母被他說得一噎,?跟被踩住痛腳似的,?騰地一下怒了起來,“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倔呢!那社會上有多少男人被女人心甘情願地騙房騙車,?還都是長相平凡的,這種女人比看著漂亮的更可怕!你年紀小不知事,?等到以後真遇上也來不及了,那就是一頭栽進屎坑裏拔都拔不出來!”

“媽,?”懷酒冷不丁地回,?“你不也是女人嗎?”

懷酒知道她的意思。

他猜得一清二楚,只是從前還不怎麽敢相信。

可是這個當口上跟他說房產證上只簽他媽一個人的名字,?再加上那幾個夢……他不得不多想。

“……你是什麽意思?”懷母呆了半響,漲紅了臉大聲說,“我是你媽,你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肉!以後我所有的家產都是你的,你還防著媽了是不是?”

這話換個母親懷酒肯定信,?但是要換了他親媽……

說句難聽的,?貓餵幾口,到飯點了還能朝你喵喵叫呢;他親媽卻是條狼,?怎麽都不熟的。從他爸捐款跑了後,懷酒當年還是個半大孩子,課也不上就四處奔波著去警察局或者是在大街上張貼尋人啟事,?當天回家後他聽見他媽在偷偷地打電話,問老公失蹤多久可以開死亡證明,還有開了證明後在法律上可不可以不代他償還債務。

……懷酒當時就崩潰了,從此再也沒顧得上學習,匆匆地輟學打工掙錢。

此時這個質問的模樣,仿佛場景重現。

懷酒明知道不能怨她,可是心裏還是恨。

他那時候還不知道母親對父親積怨已久,為什麽能在老公失蹤後那麽……那麽薄情。後來他想明白了,可是又不明白,父親家暴了她數十年,她為什麽不反抗,為什麽不離婚。

後來他工作了,偶爾受到小姨一家偷偷的接濟,偶爾聊天的時候他才知道,小姨也聽他母親抱怨過自己哥哥家暴這一點,她也很是氣憤,屢次勸她去打官司離婚,自己會全力支持。

可是他母親一直拖拖拉拉不願意去,後來差點事發,她才遮遮掩掩地表明,要是離了婚,自己這個家庭婦女什麽都不會,到時候沒錢沒人的還帶著一個半大小子,要怎麽養活自己。

小姨聽了,當時心裏一涼,從此不管懷母哭得多厲害,再也沒勸過他們。

後來也是看孩子可憐,還說過好幾次讓他媽好好治病,要是胳膊腿腳能動,哪怕是做點針線活也能貼補一下家用呢。這麽大一個家全靠一個還沒成年的孩子撐著,她這個‘外人’看著都心疼。

“這話您可說錯了。”他想到那些舊事,一腔火氣也被激了出來,“法律規定我、小怡和小宇都有繼承權呢,咱家沒落之前從外公那兒繼承來的老房子,不就是您從舅舅姨媽手裏‘分’來的?外公走了也沒幾年吧,您這麽快就忘了?”

從前懷酒一直覺得他爸虧欠他媽太多,現在老子跑了,那兒子出來還債也是無可厚非。

可是,他媽這個當口提房產證名字的事情,是真的在為他好嗎?

還是說遠香近臭,他廢了這麽大功夫回家還不如不回?

“你!”

他媽瞠目結舌,沒想到平時自己說一不二、從來不違背她命令的大兒子會□□味這麽濃。

反了反了!

她現在才要了一棟房子,又沒說要全部占為己有,這孩子怎麽還護食呢!這房產證寫誰不一樣?再說就算房產證寫的是他,那等她百年之後他不還是要扶持弟弟妹妹?

說得好像她多偏心似的,果然跟他爸一樣,越養越白眼狼。

懷母也氣著了,半響沒說話,隨後滿臉惱意地走了出去,哐當一聲把門甩得震天響。

她一走出去,腳步故意放慢了等大兒子來道歉。後面果然響起一陣淺淺的腳步聲,懷母嘴角的笑意還沒掛起來,忽然聽到鎖舌哢噠哢噠的聲音。

臭小子竟然直接把門給反鎖了??

這是鐵了心啊!真是白養他一場!

懷母氣死了,沖沖地跑到客廳裏,一把關掉了電視機,看到在旁邊玩耍的小兒子小女兒,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看什麽電視!作業做完了沒有!做完了給我滾到床上睡覺去!”

沒過片刻,外面就響起了啪啪啪幾道打屁|股聲和弟弟嚎啕大哭的聲音。

“……”

懷酒揉了揉眉心,他走到床邊一張簡陋的桌子邊坐下,掏筆在報紙的背面寫下了一個500萬。

他看著那一串零,竟然是從未有過的茫然。

·

懷母的壞脾氣一直延續了整整一周,這一周裏只要懷酒待在家裏,就肯定聽不見一句好話,入耳就是他媽對孩子的打罵聲,還有各種怪裏怪氣的內涵,“小宇你再不好好學習,改天了咱們就去睡大街了知道麽?”

小宇仰著臉回嘴,“我不睡大街!大哥睡哪兒我睡哪兒!”

“呸!”他媽又打了孩子一下,“沒出息的東西!你向著人家,人家心裏還防著你呢!”

諸如此類的話,聽起來就刺耳得緊。

懷酒充耳不聞。

周一彩票中心一開門,他就帶著自己的證件去領獎了,經過大半天的登記手續後,扣除稅費後到手四百萬,一齊打入了他的銀|行|卡賬戶中。

洗車店的工作他也辭了,老板知道他辭職還覺得非常可惜,畢竟工作認真工資又少的員工真的不多了,走之前老板送了他幾個家裏新摘的桃,還說只要店沒倒閉,他想什麽時候過來就過來,永遠給他留一個位置。

其他處得比較好的同事也陸陸續續送了一些不值錢、聊表心意的小玩意。

他一一道了謝,抱著一大堆的東西回家的時候,懷母仍舊罵罵咧咧的,在陽臺把他洗過的衣服重新拽下來,自己一邊洗一邊怪裏怪氣地念,“要死了,沒得工作可怎麽養活這一家子哦,現在的人實在是太不會理財了,錢哪裏是存得住的,還是得要會賺錢……”

他充耳不聞,根本沒理她,把東西收好後就回房睡午覺了。

大夏天的下午,在一陣陣的蟬叫聲中,他又做了夢。

夢境像是正在連載的小說,又或者是正在上演的舞臺劇,懷酒一睜眼,發現自己又變成了觀眾,正站在一棟二層小別墅裏。家裏是中式裝修,餐桌椅子全是紅木,沙發也很寬敞,只是墻上還掛了幾幅現代風格的畫,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

他很快意識到這裏就是母親在夢境裏買到的那套新房。

做夢做了這麽多次,他都已經習慣了,自己找了個小角落坐著看戲。

沒多久,大門的門鎖哢噠哢噠響了兩聲,他媽推開門,牽著穿著紗裙的小女兒走了進來,“小怡,去把你書包放好,等會兒我和程浩叔叔帶你和小宇去海洋館看海豚呢。”

程浩叔叔應該就是她後來找到的‘夕陽紅愛情’。

小怡乖乖地應了一聲好,蹦蹦跳跳地跑上了樓。

懷酒看著看著,忽然覺出一點不對勁來。

之前夢境的時間線是以‘懷酒死亡’這件事作為前提,演示了他走了之後母親和弟弟妹妹的生活。但是現在他既然已經回來了,那為什麽這裏的世界線還是沒有變,供桌上還放著他的黑白照片,難道說盡管自己回來了,這裏的世界依舊照著夢境在發展後續?

要是夢境真能成真,那他現在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

懷酒荒唐地想:……總不可能和夢境裏的他一樣,是個透明人吧?

沒過多久,小怡已經把東西放好跑下來了。懷母從自己的包裏抽出一根口紅,給小女兒輕輕地擦了一點,讓她看起來更有氣色,又用指腹沾了一點塗在她的臉頰上當做腮紅用,一瞬間小怡沒長開的臉就多了幾分成熟的明艷。

“我的女兒真漂亮!”

懷母絲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掏出手機給自己和小怡加了個特效,連拍了好幾張,看著鏡頭裏大眼瘦臉、磨皮美白宛若少女的自己,不禁滿意地笑了笑。

笑完發現好像少了個人,她環繞一圈,沒看見小宇的人,“你哥人呢?”

小怡乖乖地回答:“哥在樓上換衣服。”

“換什麽衣服,今天的衣服又不臟。”

懷母嘀咕了幾句,看了眼時間,有些等不及了。她幹脆提起裙子噔噔噔地上了樓,擰開左手第一間的房門,正好瞧見小宇手裏捧著幾件t恤,有一件藍色的衣服掉在地上,他正彎腰去撿,聽見動靜後下意識地看向了自己的媽媽,臉上露出一點心虛的表情。

懷母定睛一看,原來是一件寬大的藍色球衣。

小宇才上小學五年級,男孩子發育得晚、到現在還是一只小豆丁,按理說不可能有這麽大的衣服。

她臉色猛地一變,大步急速走過去劈手奪下了那件衣服,粗魯地翻過一個面後,果然看到上面寫著一個著名的世界冠軍的親筆簽名。

這是懷酒的衣服。

他和爸爸都喜歡看球,有一年的暑假他爸帶著兒子一起去看了世界杯,那一年他們支持的球隊運氣好拿了大滿貫,正好球隊和他們住的是同一家酒店,大賽結束後其中一位球星看到還是小少年的懷酒跟著爸爸一起來看球,笑了笑,送了小豆丁一件球衣,上面還附贈了一個馬克筆簽名。

這件衣服對懷酒有著很重要的意義,那代表著他人生最後一段無憂無慮的暑假,和對父親的最後一段回憶。所以盡管此後生活多麽艱難,懷酒還是留下了這件衣服,始終沒有賣掉它。

沒想到這件衣服被小宇拿過來了。

“誰準你把這個帶過來的!”懷母一把把球衣摔在地上,臉上陰沈得猶如狂風暴雨刮過,“我不是跟你說了,他的東西全部丟掉燒掉,一件也不許帶過來!這是怎麽回事,現在媽媽的話你也不聽了是不是?!”

“我不是……我……”小宇無從爭辯,突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抽抽噎噎地說,“這是大哥的衣服,大哥說和爸一起去看球得來的衣服……我想拿去和同學炫耀的……”

“炫耀個屁!一個破名字一件破衣服有什麽好炫耀的!沒出息!”懷母直接從抽屜裏抽出一把兩個孩子平時做手工作業用的剪刀,握住柄幹脆地一刀剪下去,只聽得刺耳的撕拉一聲,那件球衣正好從簽名處裂成了兩半。

她還不解氣,憤憤地又是幾剪子下去,好好的一件秋衣頓時變成了一地的爛布。

“你爸死了,你哥也死了。”

懷母額上青筋暴起,捏著剪刀的手背筋骨高低錯落,看起來極為可怕,她冷冷地盯著自己的小兒子,一字一句地說,“他們倆都是短命鬼,知道什麽叫短命鬼麽?就是晦氣的人,掃把星。這種人死了是活該。”

“你早就沒有爸爸了,你只有媽媽一個人,媽媽也只有你跟小怡。以後有人問起來,咱家沒什麽大哥二哥,明白了麽?”

小宇還是個小孩子,被嚇得坐在地上動都不敢動,半天後才抽抽噎噎地嗯了一聲。

……

“這什麽東西……”

“小宇去叫你大哥過來。”

“我馬上就去查監控,誰這麽缺德,把這種東西丟在我們家門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各種雜亂的聲音漸漸傳入懷酒的耳朵,像是平靜的沙灘上湧上一團泛著白色泡沫的海浪,一片蒼白的世界裏漸漸泛進嘈雜的顏色——他聽到窗邊的知了低低地叫了兩聲,不遠處的天空悶聲打了兩道雷,各家各戶開始喊著收衣服,樓下的小哥騎著自行車從水坑中淌過,嘩啦的水濺聲中帶著一串輕盈的車鈴聲。

母親的聲音最後一個出現,像是一道鬧鐘鈴,不那麽愉悅,卻又帶著一股足夠將人喚醒的奇異力量。

“……”

懷酒睜開眼,渾身像是在海水裏浸泡過一遍似的,連衣服上都浸透了大片的汗漬,再一摸額頭,劉海都已經打濕,沾在一起變成一綹綹的,仿佛擰一下就能擠出成噸的水。

渾身酸痛沈重得厲害。

懷酒躺了一會兒,再坐起來的時候兩條腿都水腫了,又沈又麻根本擡不起來。

沒過多久,小弟啪啪啪的腳步聲響起,都不到他腰高的小男孩像個小炮彈似的撞了進來,帶著一臉屬於小孩子的興奮,“哥!你快去看!我們家門口有一只死貓!”

懷酒望著弟弟,有那麽一瞬間,小宇的臉和夢境中那個弟弟的臉相互重合,看上去竟然有些難分難辨,不知道此時是現實還是夢境,更不清楚還是他思維顛倒,現實本是夢境,而他把夢境當成了現實。

他深吸了一口氣,揉揉眼睛,避開弟弟的目光站了起來,“什麽貓?”

小孩子也說不清楚,幹脆拉著他的手往大門跑。

門口果然躺著一只貓,一只全黑的貓,身下的地磚還扒著已經幹透的血液。

這只貓死得僵硬了,毛皮硬邦邦地裹在軀殼上,黯淡無光。

懷母還在一旁罵罵咧咧的,“誰這麽缺德啊,往人家門口扔死貓,太晦氣了!”

“行了。”

懷酒快速地打斷了她的話。

現在一聽到‘晦氣’兩個字,他的大腦就不由自主地帶他回到剛才那個陰沈恐怖的夢境之中,內心深處很快翻出許多煩躁。

“多大點事。”

他轉身從廚房裏拿了個塑料袋,套在手上反手把那只貓屍裝進了袋子裏,從二樓的窗口外直接投進了樓下的垃圾桶裏。

動作精準。

十分幹脆利落。

他媽拿了個拖把過來拖地,還揪著這件事不放,絮絮叨叨地說:“什麽多大點事,不知道得罪了誰呢,特意殺了只黑貓丟在我們家門口……晦氣,本來還以為最近要轉運了,沒想到啊……”

她話中帶著深意,本來打算回房的懷酒忽然頓住了腳步。

半響的沈默後。

他轉過身,目光中帶著最後一絲試探,“房子寫你的名字也不是不可以。”

懷母豎起了耳朵。

懷酒說:“既然要買新房子,那就提前說一下分家的事情吧。”

“什麽?”他突然提到這個,打了懷母一個措手不及,“你說什麽呢?怎麽突然說到分家了?”

“家裏的債只剩下三十萬要還,還完這些後除了小怡小宇的學費和你的生活費之外,也沒什麽太大的別的支出。”

懷酒語氣淡淡,“媽你的年紀也不算大,才四十歲出頭,帶著兩個小孩再找還行,可要是再帶個我,怎麽說都變扭。倒不如現在分家,四百萬我們兩家平分,隨你是買房還是買車,或者存起來給小予小怡用都行。每個月我定期給你兩千的生活費,以後的生活,就要你自己費心了。”

懷母一聽以後要自己一個人帶兩個小孩,下意識地想反對,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小酒說得也有道理,她這個歲數想要找第二春,找到的基本上年紀都比她大,而且帶著兩個醬油瓶和一個剛進社會的孩子,說實話實在是不太合適。

畢竟懷酒都二十多歲了,要他對著一個四十多歲的陌生人喊爸爸,別說他自己願不願意,人家白添一個要幫著買房的兒子,估計也不願意。

但要是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小孩就不一樣了,畢竟小孩子小,不記事,帶著帶著總是要比大孩子容易養熟的,等到時機成熟了,她再和以後的老公生一個也是不錯的選擇。

而且懷酒馬上也要到適婚的年紀了,她連自己都顧不上的,更加不可能替兒子攢錢買房買車娶老婆了。

想到這兒,她的話立馬拐了個彎,“……這樣也行。畢竟你馬上也要結婚了,回頭人姑娘的家裏一聽你家有個老媽還帶著兩個才上小學的弟弟妹妹,估計也不願意接受你。”

她現在看自家兒子又順眼了,想著即將到手的兩百萬,心裏美滋滋的,“媽這身體你也是知道的,幫襯不了你太多。你爸走了這麽多年,我早當他死了。這些年沒改嫁還把孩子拉扯到這麽大,也算是對懷家仁至義盡。回頭我要是真能找個靠譜的老公,說不定還能幫你分攤點壓力呢。”

她剛說完一通漂亮的客氣話,忽然響起懷酒剛才提到的那三十萬,又有點著急地問,“對了,那三十萬是怎麽個分法……你攤還是我攤?或者是……我們倆均分?”

“……”

懷酒沈默了。

其實起初他也只是被那個夢氣到了,又聽他媽在那邊啰裏啰嗦煩人得緊,一氣之下提出的方案。

沒想到他媽……怎麽說呢,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開心。

還帶著點怕他反悔、又不想被兒子占便宜的小心思。

懷酒從來沒覺得這麽累過。

早知道就不應該回來,哪怕那個世界是虛假的世界,起碼也有真性情的張鵬、也有體貼強大的顧應樓,也有溫柔的張姨,他們一直都在愛著他。

“隨便吧。”

他像是被抽去了骨頭的蝦,連正常站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只想早點結束這場難熬的對話,“從我那一半裏算。”

“哎喲我怎麽能占你的便宜?這些算起來也都是你的錢。”懷母嘴上這麽說著,臉上卻已經笑開了花,“那這樣吧,咱倆平攤,媽這頭的十五萬替你先存起來,等你有急用的時候再問我要就是了。”

進了他媽口袋裏的錢,還有跑出來的機會嗎?

懷酒沒再跟她計較,簡單地一點頭,就轉身回了房間。

關上房門。

他的身體軟軟地順著門板倒下,腿肚因為過度的緊繃而一直顫抖,腳趾也抽得疼。

從此以後,他就沒有家了。

他想老顧了。

想張姨做的飯,想和顧應樓在小廚房裏偷偷吃夜宵,被他捉弄,最後還是心滿意足地吃到了老壇酸菜味的泡面。

起碼那個時候,他知道自己是被愛著的。

懷酒靠著門板出神,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

達成協議後,懷母十分高興,第二天就拉著兩個孩子去看了房。上午看了兩家小區,晚上回來的時候又看了三家新樓盤。

到家後兩個小孩都累得不行,倒頭就呼呼睡在了床上、連鞋子都忘了脫。

懷母仍舊十分振奮,她今天還抽空用信用卡買了一個大牌的托特包,直接背在身上。她從包裏掏出一大疊廣告單,最後抽了一張看起來特別漂亮的宣傳單遞到懷酒面前。

“我今天看了好幾個小區,感覺這個還挺不錯的。”懷母一邊給自己倒水一邊叨叨叨,“這個小區在新市政府那邊,我記得安定中學也在那兒,要是咱們在那兒買房,就能直接劃到安定那兒去。以後小怡和小宇初中高中都能在那兒上了。”

懷酒低頭一看,果然是一間二層的小別墅,宣傳單上的外形和他在夢中見到的所差無幾。

懷母繼續叨叨,“這是新開發的樓盤,我特意問過了,這邊B棟的3號和4號都是空著呢,小區裏水果店超市什麽的都有,還有個小公園,裏面有個小湖泊,旁邊花花草草的環境特別漂亮。你要是不想和我們住,咱們不買對門也行。關鍵是現在人家正在搞活動呢,咱們兩套房加在一起打折才三百八十萬,還帶精裝,拎包入住你說好不好?這不是天上白撿來的便宜嘛,明天你跟我去看一眼就知道了,那環境是真的好……”

“媽。”

懷酒冷然打斷了她的話,“我暫時不買房子,您自己看著就行。”

“啊……?不買?”懷母微微一楞,“怎麽不買呢?你現在不買房,回頭房價漲了再買就買不起了。”

“到時候再說吧。”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我一個人住也不用多大的房子。而且我也想換份新工作,等穩定下來再在公司旁邊買房吧。”

“還公司呢?”懷母笑了笑,沒當回事,“你高中畢業證都沒拿到,哪個公司肯要你初中學歷?”

懷酒不說話了。

氣氛突然一滯。

“……”懷母這才驚覺自己說錯了話,訕訕地看了他一眼,“行吧行吧,你現在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反正是你的錢,媽也管不著……不過有一點,你要是找工作搬房子什麽的可得跟媽提前打個招呼,我總不能連我兒子現在在幹什麽、睡在哪兒都不知道吧?”

再說,她現在敢放心地拿這兩百萬投進去買小別墅,就是看中了大兒子每個月還要給她兩三千的生活費,等到買完房,再把樓下的車庫租給附近學校陪讀的學生父母,每個月還有一千多的入賬,足夠她們母子生活了。

關鍵是她這個兒子可別倒頭來學他老子跑路,留下一家孤兒寡母的,她身體又不好做不了工作……

那真的是沒法活了。

好在懷酒和他父親不一樣,他有責任心,“知道了,你要是真的要買那套房,我陪你去跑手續。”

懷母得到保證,一顆心終於落回了地面,高高興興地哼著歌回房間了。

·

此後的兩天裏懷母又跑了幾家新樓盤,但是都覺得不如市政府旁邊的那套房劃算,於是她雷厲風行地交了全款,準備搬家。

搬家聽起來好聽,然而她們這個小破地值錢的東西也不多,懷酒幫著收拾了兩個大箱子,叫了輛小紅車直接送到了懷母的新家門口。

售樓小姐說別墅是精裝,一點都不錯。進去之後木地板和瓷磚都已經填好,房間裏沒有一點甲醛的味道,還擺放著幾件常用的家具,除了床具四件套外,真的是做到了拎包入住。

懷母忙前忙後把房子收拾了大半天,臉上洋溢著開心紅潤的笑容,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高興了,直到晚上送懷酒回家,她也忘了提應該給大兒子一把新家鑰匙的事。

不過她忘了對懷酒而言,也算是好事一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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