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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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酒穿著一件奶白色的唐老鴨連帽衫,胸口的鴨屁股毛絨絨的,看上去就覺得手感極佳。

他坐在窗戶狹窄的邊框上,一條腿懶散地垂下,顯得整個人腿又瘦又長。白色的窗簾隨風起舞,拂過他半長的頭發,發間還沾著點亮晶晶的汗。

顧應樓站在書桌後,背挺直得像一棵松。

他目光古怪,直勾勾地盯著懷酒,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怎、怎麽啦?”

懷酒被盯得背脊發涼,他縮了縮脖子,默默地把手拿了回來,“你要是不喜歡,我讓張姨再做點東西送上來?”

顧應樓答非所問,“你怎麽爬上來的?”

書房在二樓,外面還有那麽一叢爬山虎。

如果是顧雪林,就憑他那個嬌氣樣,絕對上不來。

“外面有跟自來水管,我小時候還是爬過樹的,嗖嗖嗖就上來了。”

懷酒以為他是在介意自己弄臟衣服,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我等下就去換衣服。”

他……爬過樹。

顧應樓站在書桌邊,身後是笨重的立式書櫃,一團濃厚的陰影打下來,顯得他體格更加高大。

懷酒看他似乎在出神,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把奶茶放到桌上,又拿了個小板凳坐在一邊,“那個……奶奶那邊我會解釋的。”

“老人家就是愛嘮叨,她只是年紀大了而已。”

他想到自己的家人,心就柔軟了幾分,“要是奶奶再說什麽不好聽的話,你也不要怪她……左耳朵聽右耳朵出,順著她就好了。”

顧應樓斜了他一眼,不冷不熱地說,“不是你的奶奶,你倒是殷勤得很。”

“……”

懷酒被這句話刺到,頓時臉上有點火辣辣的尷尬,還有些不知所措。

也許是見過母親被父親家暴過的畫面,他的確對女性有著非同一般的耐心。說好聽些是容忍,但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其實是一層一層愈加愈重的愧疚。

他的父親是個典型的大男子主義,認為男人就該賺錢養家,而女人只要負責洗衣做飯帶好孩子就行。在他出生不久之後,父親因為做生意的原因,總是出入各種酒席場合,但是他這個人有一個最大的毛病,喝醉了就愛打老婆。

在半夜的時候,母親經常被他父親用毛巾堵住嘴。這樣發出的聲音悶悶的,不會吵醒孩子。

這些事,在父親負巨債逃家之前,懷酒從來不知道。

那時候還衣食無憂的他,還曾經為自己擁有世界上最恩愛的父母而自豪。

“……”

他微微閉上眼,母親指責又怨憤的目光印在腦海中,每次都像是一把被火燒紅的鐵烙,燙得他無處遁形,隱隱生出幾分罪惡感和愧疚感。

顧應樓一直盯著珍珠奶茶裏黑色、圓滾滾的小東西,他拿起一旁的吸管,在兩杯塑料蓋上各自戳了個圓圓的洞。

他把其中一杯遞到懷酒面前,言簡意賅,“喝。”

“???”

懷酒受寵若驚地擡起頭來,手足無措,都不知道往哪裏擺了,“啊,給、給我喝嗎?”

難不成是顧應樓看出自己心情低落,所以特意給他戳奶茶蓋?

他手忙腳亂地接過那杯奶茶,大力喝了一口,紅豆還在嘴裏就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好喝!”

“……”

顧應樓直勾勾地盯著他,心情有點覆雜,然後把另外一杯推了過去,“嘗嘗這個。”

“??”

懷酒剛才還是高興,現在就有點茫然了。

他接過奶茶、再次喝了一口,偷偷看男人的臉色,“這、這個也不錯?”

顧應樓的臉色舒緩了下來。

沒毒。

他把兩杯奶茶重新拿到自己面前,又恢覆了冷淡的表情,“你可以走了。”

“……?”

懷酒懵懵地站了起來,想起了正事,“奶奶那邊……”

“知道了。”

顧應樓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出去。”

他頓了頓,眼神警示,“從正門走,不許翻墻。”

“……”

懷酒悻悻地,“知道啦,那不是你鎖著門,我進不來麽。”

他嘀嘀咕咕地,開了門走出去。

書桌覆歸於平靜。

屋內的小擺鐘左搖右晃,每動一次,都會發出輕輕的‘噠’的聲響,溫柔又莊重。

顧應樓的手腕還壓在剛才那也蒸汽汽車的圖畫頁上,目光卻一刻不離面前的珍珠奶茶。

許久後,他抽了一張紙巾,仔仔細細、裏三層外三層地把吸管擦幹凈,最後微皺著眉、試探一般把嘴唇湊了過去。

他吸了一口氣,甘甜的奶茶就竄了上來,裹挾著濃重的奶香味在唇舌之間蔓延了開來。

……甜絲絲的。

顧應樓微垂著眼瞼,忽然感覺到有一個圓乎乎、滑不溜秋的東西鉆進他口腔裏。

他嚇了一跳,慢了半拍才意識到,這應該就是珍珠奶茶裏的‘珍珠’了。

……蠢貨,珍珠怎麽會有黑色。

他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下意識地舔了舔那個小東西,不知道是該咽下去還是該吐出來。

懷酒剛才似乎沒有吃,那還是不要吞進去比較安全。

顧應樓小心謹慎地把嘴裏的那顆吐了出來,再耐心仔細地將剩下的一顆顆挑出,全都包在紙巾裏,一層一層裹得嚴嚴實實,再丟進垃圾桶,這才松了口氣。

……這下應該可以了。

十分安全。

·

晚上奶奶氣呼呼地下來用餐,懷酒逮著機會,終於和她解釋了一頓。

“是我自己生了小脾氣,和應樓沒關系。”

他幹脆把過錯都攬到自己肩上來,“也是我下車走的,不讓他們跟,非要打車走,奶奶您別和他計較。”

“你啊……就是太懂事了。”

奶奶握住他的手,眼裏是掩飾不住的慈愛和喜歡,“應樓那個臭小子要是讓你不開心,可千萬不能慣著。我和你奶奶從小就是手帕交,是最好的姐妹。哪怕你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那我也不能讓他欺負你,否則我哪有臉面和你奶奶交代?”

王司機是奶奶安排的人,今天下午他們一回來,老王就和她匯報了這次事件的經過。

顧老太太一聽自家孫子竟然直接把人丟下就走,再一想到懷酒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迷了路……

她登時火氣蹭蹭蹭往上冒,偏偏顧應樓又變成了個鋸嘴葫蘆,最後直接把門反鎖了起來,氣得她夠嗆。

顧老太太嘆了口氣,“有時候,我總感覺應樓像是變了個人,不像是我的孫子了。”

顧應樓正好走到餐廳門口,聽聞這句話,心裏一跳。

“怎麽會呢?”

懷酒安慰老太太,“應該是車禍的原因,不是也有失憶後性情大變的人麽?”

“那是之前擔心。”

奶奶又笑了起來,臉上有皺紋也是好看的,“這兩天我註意到,他看你的眼神,直勾勾的,就和小時候一模一樣。你們倆那會兒還上小學的時候,你帶了女同學來咱家玩,應樓當時也小小的,就扒在欄桿那兒看你倆。我問他站在那兒幹什麽,他就和我說,奶奶,我也想和小酒玩……”

???

顧應樓還有這麽蠢萌的時候?

懷酒差點笑出聲,趕緊控制住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哎呀那不能算,那會兒小孩子能知道什麽呢。”

“那可未必,還有句話說,三歲看老呢。”

顧老太太回憶歲月,很是感慨,“那會兒看他多可愛啊,哪兒像現在,長成這副死德性……”

死德性的某人轟隆一聲甩開門,面無表情地從外面走了進來,冷冷地抽開椅子,兩只手捏住餐巾用力一甩。

砰!

好大的動靜,然後冷著臉塞進自己的襯衫領口裏。

奶奶:“……”

懷酒:“……”

兩人默不作聲地對視了一眼,同時埋下頭,一頓晚飯誰都沒敢說話。

·

第二天早上,顧應樓果然遵守了諾言,沒有再接送懷酒。

他提前了二十分鐘起床,這樣老王送完自己,正巧能趕回來把嬌裏嬌氣的‘小少爺’送去上學。

奶奶知道後,心虛地沒敢打電話質問。

今天有一場重要的投標會,顧應樓作為一個努力融入這個世界的‘新手’,從跨進公司的大門後,大腦就沒有片刻的休息。

好不容易忙到中午,到了該吃午飯的時間,顧應樓緩慢地打開手機外賣app,他操作不熟練,花了十五分鐘,終於買下了一份午飯。

遲疑片刻,他又去隔壁奶茶店點了一杯奶茶,特意備註:珍珠奶茶請不要加珍珠。

等他付完款,助理忽然敲了敲門,“顧總,何先生來找您了。”

何先生?

什麽何先生?

顧應樓一擡頭,就看見微開的門縫後,何清正站在他的助理背後。

“……”

他微微瞇了瞇眼。

何清手裏拿著一個布袋子,深吸一口氣走進來,“你不要怪李勝放我進來,他不知道我們兩個已經分手了。”

李勝就是顧應樓現在的助理。

……可以炒掉了。

顧應樓把手機翻了個面,蓋在桌面上,低頭一邊看文件一邊問,“沒重要的事就出去。”

“有事,我當然有事。”

何清急急地往前走了幾步,緊緊地盯著他,“我要和你分手,要說的就是這件事,你同不同意?”

“好。”

顧應樓就像是答應他吃飯一樣輕易,擡起眸子看了他兩秒,滿眼都寫著‘我同意了你怎麽還不走’。

“……”

何清咬了咬嘴唇,雖然早就猜到了答案,但還是有種難以言說的難過,“我真是眼瞎,會看上你這種不負責任的男人。”

“看來你眼睛治好了。”

顧應樓真心實意地說,“我的確不太喜歡對別人負責任。對了,記得把你的飯盒帶走。”

“……”

何清微微一楞,下意識地看看自己手中的袋子,突然明白了過來,一張清秀的小臉漲得通紅,“你、你不要臉!這又不是做給你的!”

顧應樓已經垂下眼,並不打算在他身上多浪費時間。

何清很氣憤,他支吾了半天,忽然說,“這不是給你的,這是給懷酒的。”

他在大學城打工,只要稍微問一問就知道,和顧應樓訂婚的男人叫做懷酒。

這些他通通不知道,以前顧應樓會溫柔地親他的額頭,告訴他寶寶不要擔心,他會解決一切,會和奶奶抗爭到底。

何清那麽堅定地相信了,沒想到先背叛的居然是顧應樓。

“……懷酒?”

顧應樓簽名的手微微一滯,流暢的鋼筆在合同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漬痕。

他突然像是進入了戒備期的獵豹,語氣十分陰沈,“我建議你不要接近他。”

“為什麽?”

何清眼睛睜得大大的,“難不成你喜歡他?!”

“喜歡?”

顧應樓嗤了一聲,他眼神傲慢,帶著最後一絲耐心警告面前這個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斬雞。

“從沒不長眼的敢從我手上搶東西,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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